第十一章 「封印」的鬆動
「哈!就你?」
塞什麼團長嗤笑出聲,表情愈發不屑:「解決問題?是什麼給了你這樣的自信?因為擊潰了我的第四騎士團,擊敗了凱米蘭特修女,這些事情,就讓你以為有資格對抗那個發了瘋的神明?」
「小女孩,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一些。」
他的話讓我忍不住眯起眼睛。
「哦,你還幹掉了伍德沃德之森的惡神之軀。」男人繼續說道,「那的確是很了不起的戰績,你能活著,是讓所有人都驚掉下巴的事。我了解過那場曠世之戰,那具神軀,不過是個沒了火種的不完全復甦體,冰山一角的力量而已,可即使是這樣,你都險些死在了那裡……你直面過那樣的存在,為什麼到今天還能說出這種話來?小孩子心性嗎?你以為教會面對的是什麼?」
「不管那是什麼。」
面對騎士團長的冷嘲熱諷,我依舊面無表情:「至少,我還敢站在它的面前,傾盡全力做出抵抗,而不是搞什麼命運計劃,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無數平民的犧牲上。」
此話一出,騎士團長的臉色驀然僵住。
但他很快便又笑了:「你先前有一句話,說的不對。」
「什麼。」
「你說是你最成功的實驗體,其實未必,像你這樣不可控的小傢伙,遠遠談不上什麼成功案例,無論你是否死去,教會都已經啟動更優秀的備案了,命運計劃的第四階段,你並非不可替代,也許再過不久,就會在西爾加亞南部,誕生能夠替代你的——」
「你是指沉默之堡,對嗎。」我突然插話,打斷了他。
隨後,靜靜看著男人的臉色變化。
「沉默之堡出了什麼事??」
騎士團長獃滯了足足兩秒,他想明白了,再次陷入暴怒:「該死的!你們這些異端,該死的!你做了什麼!你知道你做了什麼!?那是人類最後的希望,最後的!!!你們這些該死的利己主義者,你們該死啊——」
「收,聲。」
嗡——
眼眸中猩芒再次綻放,數不清的畫面,一瞬間閃過騎士團長的腦海,被鮮血藤蔓纏繞的巍然城堡,城堡上空懸浮的巨大眼睛,滿城的枯骨,牢房裡死狀凄慘的人們,業火焚燒的教徒,乾癟焦黑的可怖屍體.……
一幕幕的驚心動魄,一幕幕的慘絕人寰,在「幻滅」之力的作用下,霎那間全部湧入男人的眼中,龐雜灰暗的信息,讓那張原本憤怒的面容陡然變得扭曲,猙獰,他抱住腦袋,喘著粗氣,咬牙讓自己不發出痛苦的呻吟。
「看清楚了,這就是你們正在做的事情。」
我的話語依然平靜,聽不出任何起伏的感情:「口口聲聲災難將至,卻把責任強加到無辜平民的身上,用他們的犧牲,來換取你們所需要的力量。你覺得對於目前的西洲來說,究竟誰才是最大的災難?你如果認為那樣做是對的,為什麼你自己不去當實驗體呢?」
「你們的騎士精神是公正,是誠實,是犧牲是憐憫,你們成為騎士的第一天,就宣言誓死保護神的子民,可為什麼你不讓你的那些第四騎士團兄弟,去代替平民充當教會的實驗體?無論是體魄還是精神,受過嚴格訓練的騎士,都要遠勝那些西爾加亞流民的吧。」
「所以為什麼去死的是他們,而不是你們,不是你?」
「教會這樣子做,拯救的究竟是平民,還是你們這些聖職者自己?」
「別!說!了——!!!」
血淋淋的,赤果果的質問,讓面前這個還算有同理心的男人,情緒徹底陷入到崩潰的邊緣,他捶著腦袋拚命喘息,將臉埋在牢房內的陰影里,許久,許久,「嗚嗚」哭了出來。
我沒再開口說話,等他調整好自己的心態。
又是很久過去。
「我一個將死之人.……」
男人哭過了,發泄過了,便低垂著頭,用略帶哽咽的聲音對我說道:「罷了,罷了,你想知道的,我告訴你就是.……」
那話語聲里,再也沒有了先前的抵觸和防備。
「不過,我也只能告訴你,我所知道的而已。」 ……
接下來,騎士團長說,我聽。
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接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詳細給我說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從伍德沃德之森事件過後,以他的級別,所能參與和了解的一切。
實際上,在包括騎士團長在內,許許多多教會中高層的眼裡,所謂「災難」,一切事情的開端,是突然而至的,是讓人毫無防備的,兩年前神軀衝破封印,異端大舉入侵西洲之前,他們都不清楚事情的嚴重性。
那場浩劫,最終在教宗大人的英明指揮下,在包括聖女瑪格麗特、大主教安斯艾爾、教會第一騎士團審判之拳分團,以及聖詩班、諸位教宗騎士的不懈努力之下,以慘痛的,犧牲了兩名最優秀的教宗騎士,希爾維嘉和安娜西麗絲為代價,最終阻止了異端釋放其源泉惡魔,以此毀滅整個西洲的瘋狂計劃。
截至目前,這都是教會裡大多聖職者們的認知。
然而西爾加亞戰亂過後,第三騎士團覆滅,威廉姆斯家族失去了他們最優秀的長子繼承人,那其中的過程和原因,第四騎士團長表示他雖然並不清楚,但也多多少少明白,那是教宗一派與聖喬治一派鬥爭勝利的結果。
而勝利之後的清算,理所當然,都在所有人的預料之中。
威廉姆斯家族失勢,連帶著支持聖喬治的所有勢力,都受到了很嚴重的牽連,幾乎說是連根拔起也不為過。
那一年的年底,教會內部掀起的血雨腥風,差不多都擺到明面上了,幾大主城教區,尤其是聖城,每天都上演神職者之間相互廝殺的場景,最糟糕的是,教宗安吉爾還是低估了聖喬治的抵抗之心,也高估了他解決這件事的能力……
這是後來私下裡大家說的話,在當時,亂象因為爭執開始橫生,無數場突如其來的遭遇戰,不可避免會波及到數不清的各國城民,於是,怨聲載道的日子,便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只不過由於《教會言報》牢牢掌握在教宗安吉爾的手裡,當時的言論還幾乎是一邊倒,所有人都在罵聖喬治樞機,罵威廉姆斯家族的腐敗成性,加上教宗一派有意繼續煽動民意,安排組織了「知行會」這樣的民間勢力,以「打砸搶」聖喬治幣行的方式,讓那些貴族、商人,甚至是神職者們,主教樞機在內,他們與各國諸多平民一起,都陷入了同樣的恐慌之中——那就是所有人的私有財產,存在幣行里的,還能不能安全保住。
於是,幣行大換血的行動,在那之後就順理成章,迫在眉睫。
就連與雙方勢力都算不上有過多牽扯,屬於教會中立派里的第四騎士團團長,以及他的家族,很多像他這樣的人,都參與到了施壓聖喬治幣行的行動當中。
教會以數不清的,或真實存在,或子虛烏有,各種各樣的罪名,凡是能想到的,全部安插在威廉姆斯家族、安插在聖喬治幣行各大負責人的頭上,對他們動用極刑,以雷厲風行的手段,清剿了聖喬治幣行中所有威廉姆斯家族勢力,與教宗一派親好的羅斯修斯家族,成為了那場行動中的最大獲利方,在之後的一年時間裡,逐漸制定、並掌控了新的幣行體系。
而曾經在教會只手能遮半邊天的威廉姆斯家族,則淪為罪族,多數成員都遭到了聖詩班的暗殺。
絕望之際,聖·喬治樞機終於肯現身聖城,與教宗安吉爾在聖殿教堂激烈交手,那場傳聞中金光漫雲的戰鬥,幾乎摧毀了大半個聖城教區,也正是這場戰鬥,將所有的看熱鬧不怕事大的聖職者們,全部都推到了風尖浪口。
那場戰鬥,最後當然是以聖喬治的失敗而告終。
只是——
「聖殿教區的損失,對於教會來說,雖然心痛,但不至於因此就陷入困境。聖喬治在那時就算徹底失敗了,可令我們沒想到的.……不,應該說正是這場對抗的失控,才得以讓像我這樣的人,搞清楚了教會隱藏千年的背後,那些只有樞機們和聖女,才有資格知道的一切真相。」
騎士團長如此說著,我便已經知道他在指什麼了。
沒錯。
那場戰鬥的後果,超出了包括教宗安吉爾在內,所有知情人的意料。
囚禁母神的地下監牢深處,名為「鎖神鏈」的遺物骸骨,在他們兩人巨大的力量對撞之下,被波及了。
「封印」提前鬆動。
本來按照教會的預計,「鎖神鏈」的強大桎梏,應該還能再困住已經「墮落」的豐饒母神至少三五十年之久,「災難」本不該在這個時候倏然來臨,哪怕是失去了「診所」里最優秀的病患,那個史上最年輕的教宗騎士,哪怕這個結果,讓所有為之付諸過「努力」的人痛心疾首,「診所」依然還有足夠充裕的時間,借鑒以往成功的經驗,創造出第二個、乃至第三第四個希爾維嘉來。
然而那場大戰,讓一切的可能與希望,皆數破滅。
事情的走向,發展到了最壞的那個極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