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災厄前夕
所謂「袒露實情」的過程,當然不會是把大家都叫來一起,直截了當的開個會,告訴他們:「沒錯,人體實驗是真的,就是我乾的,但是沒辦法了,母神要突破封印了,你們再想說什麼都晚了,這個事我們不僅要繼續,還得加快進度才行,請你們來搭把手,否則大家都吃不了兜著走。」
不可能是這麼簡單的問題。
事實上,以我從騎士團長口中了解到的,通過他的視角所描述出的當時境況,那恐怕是又一場自教會內部攪動而起,不為世人所知道的腥風血雨。
也是造成如今教會分裂嚴重的最大禍因。
「尤其是像我的家族這樣,服務於教會的歷史長達百餘年之久,我的父輩,祖輩,都是神明最虔誠的忠信徒,在他們的心裡,『神的旨意』向來是高於一切,高於教宗大人的存在,倘若突然間告訴他們,以往的信仰竟成為了如今最可怕的敵人,這種事情……」
這種事情,差不多等同於要他們的命了。
騎士團長與他的父親,是去年八月份被召回聖城的一批人里,身份地位最顯赫的。而在那之前,他父親的幾位摯友,教會裡頗具聲望的大主教,第二騎士團團長等人,據說已經先後被傳喚過到過聖殿教堂。
那時的他們還並不清楚具體情況,僅僅是帶著憤慨的心情,想趁著面見教宗大人的機會,問清楚幣行錢款流向不明的具體原因,證實「人體實驗」的消息是真是假,他們之中的大部分人,都懷著與其同樣的心情。
與此同時,也不乏有人為言報機構的爆炸事件而來,或許是死了親屬在裡面的,又或許涉及到自身利益,前來協商解決辦法。
騎士團長的父親,成了那一批人里的領頭者,在會見教宗大人之前,他們已多次開會商討,會上甚至有人提出譴責,譴責在現任教宗的荒唐治理之下,嚴重的變故頻頻發生,教會在民間的聲望一落千丈等等這些問題。
只是在那些天里,通過與聖殿教堂方面的提前接觸,騎士團長與其父親逐漸發現了很多不對勁的地方,他們察覺到了理事會在對待這件事上的態度,似乎前所未有、簡直不講理的蠻橫強硬,他的父親曾試圖再聯絡那些已經會見過教宗的摯友,前不久確認並統一過態度的那些摯友,然而結果只有兩種。
要不就忽然改口。
要不,就怎麼也聯絡不上了。
而幾天之後,也不知怎麼的,連一些與他們一批被召回聖城的,或許昨晚還口口聲聲喊著「討要真相」的強硬派,也都在第二天的私會上紛紛改口,風向變化之快,之明顯,彷彿突然間換了一個人似的,沒多久,他們里有人就開始從聖城消失了。
「不是被說服,就是被清洗,這樣的蠻不講理,簡直就是在自掘墳墓的事情,在教會千百年的歷史當中,沒有任何一名教宗敢像他這般,做的如此徹底,如此不加掩飾。」
彷彿像是回想起當時的情緒,騎士團長說道這裡,語氣中是帶有些許怒意的:「簡直是暴君一樣的手段,沒了來自聖喬治方面的制約,想不到竟會讓事情演變到這一步,如此肆意妄為,不計後果的教宗大人,究竟有誰還會再繼續支持他,難道真不怕貓頭鷹的審判嗎……」
他頓了頓。
「在會見的那一天來臨之前,我心裡一直都抱有這樣的想法.……哪怕是如今回頭再看,事實也的確如我想的沒錯。」
極端的處理手段,導致了如今的教會徹底陷入分裂,聖喬治被人明目張胆,自那個號稱「連惡魔都無法逃離」的聖城地下監牢救走,而聖殿教堂內部、包括理事會在內,竟然遲遲無人追責這件事情,第二、第六騎士團對於新稅收法令的消極執行,並藉機在西爾加亞大肆斂財,知行會從最開始的代表「民眾心聲」,到後來演變為赤果果的流氓組織……
這其中的種種,就連身為「局外人」的我,一路從西爾加亞走來,都早已看的清清楚楚。
神聖教會,真的已經開始走向末路了。
「只是當我真正面見了教宗大人,那一晚之後,我才逐漸理解了,他到底是頂著怎樣巨大的壓力,背負著何等沉重的目標在負重前行,而我們這些人所要求的『真相』,究竟是一件多麼殘酷且可怕的事實。」
恍惚間,騎士團長如此對我說道:「我終於明白為何他表現的像是一個暴君,卻仍然有不少的人,米歇爾樞機,伊蓮娜樞機,乃至一部分的貓頭鷹成員,為何這些人還能繼續容忍,並且支持他肆意妄為的理由。」
那一晚,騎士團長及其父親,與教宗安吉爾的會面,是在私下裡單獨進行的。
見面時,教宗大人據說剛剛才從地下監牢深處返回,當他坐在騎士團長對面的沙發上時,整個人就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教袍幾乎全被汗水浸濕,頭髮散亂,臉色異常的虛弱疲憊,閉著眼睛,許久才像是緩過了神。
隨後,他單刀直入主題,好似一點的時間都不願耽誤,將一切的實情,對團長和他的父親,緩慢托盤而出。
「你現在已經能明白了吧?」
騎士團長反問我:「所謂災難到底是指什麼.……」
那名在神臨時代首個賜予人類祝福的「吉戴爾斯」一族,被後世尊為「豐饒母神」的偉大存在,早在教會成立之初,甚至是在那以前,就已經被人類利用「古老神明」的遺骸之力,囚禁在了聖城地底的最深處。
理由未知——至少在騎士團長眼裡,確實如此。
這件事無論是啟示錄,還是由教會攥寫的人類正史,在那上面都找不到哪怕一字一句的記載,在幾乎所有神職者們的認知里,神明們早已經去往了人類所不能觸及的那片天地,徒留下他們這些虔誠的教眾,代管著世間繁瑣,偶爾傳達「神的旨意」,都只會通過歷代教宗。
而當這件事真正從教宗大人的口中說出來時,騎士團長與父親的第一反應,他們不能相信,也無法相信。
但——
「那一晚,教宗大人帶著我們,去到了監牢放置遺骨的地方……」
說到這裡,騎士團長的語速不再清晰,邏輯也明顯變得混亂。
他沒有向我具體描述自己究竟看到了什麼,只是在長久的沉默之後,呢喃出聲:「我們根本不敢靠近.……根本就.……沒辦法靠近.……只是遠遠的,隔著很遠很遠……就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死亡的氣息.……混沌的氣息.……」
而那股氣息,將在未來誰也說不準的某一時日——也許是幾個月後,又或許是明天,帶著毀滅世界的瘋狂意志,徹底的掙脫封印。
「聖牆.……」
「教宗大人告訴我說,那股混沌的,污穢不堪的可怕力量,會隨著鎖神鏈的逐步瓦解,其彌散的意志,首先會聚集在死亡氣息最濃郁的卡特爾加林……而如今那裡的淵泥蔓延,已經讓聖牆再也不堪重負……」
「火種的意志所孕育的,或許是有史以來最可怕的怪物……不久之後,將於卡特爾加林再次誕生,就像最初的深淵那樣,毀滅的災厄將再難阻擋,從那片死地開始,直至席捲整個西洲.……」
為什麼是不從聖城開始?
心底像這樣的疑問,我並未向騎士團長直接問出來,我明白從他這裡,不可能會得到任何答案。
吉戴爾斯這種生物……
直至現在,恐怕也沒有誰能對它真正有所了解吧。
這則可怕的,令所有神職者都無法接受的消息,最終被騎士團長和父親帶回到家主那裡,不過在那之前,他們與教宗大人已經簽下協議,無論整個家族最後的決定是什麼,是選擇幫助教宗共同抵禦來自「神明」的威脅,還是始終接受不了「實驗」的殘酷而選擇中立,他們都不能再對任何不知情的神職者,再提起關於「災厄」的任何細節。
否則,將會被以異端罪論處。
那後來的幾個月里,有許許多多的神職者,連帶其家人一同,都被以異端罪論處了。
而也有不少的信徒……
他們逐漸開始聚集在西爾加亞,聚集在那座歷史悠久的沉默之堡,那些神職者認同了教宗安吉爾的做法,並決定孤注一擲,參與到人員急缺的「命運計劃」第四階段當中。
亦或者,協助教會推動新稅法的實行。
眼前的這位第四騎士團團長,便是那些人里的其中之一。
儘管他的家族,他的父輩祖輩,到最後也沒能說服自己,接受教會「囚禁」神明的事實,清晰認識到「災厄」的本來面目,他們不願與「神」為敵,更不願參與到那種喪心病狂的人體實驗里。
可是,他們卻也並未阻止騎士團長的私人決定。
而這些「真相」的袒露,自然只是針對騎士團長,亦或者其家族,像這樣在教會裡擁有威望和勢力的高層之中。
在與那些理解並願意施加援手的神職者們達成一致之後,聖殿理事會為了在儘可能短的時間裡,籌集到大量的金幣用於第四階段實驗,他們為各國擬定的新的徵稅案,那也是我從西爾加亞一路走來所看到的,包括教會插手瓦倫皇室內戰的理由,歸根結底,也是因為這件事情。
他們需要錢,需要大量的錢。
我能從騎士團長這裡了解到的,差不多也就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