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錯局 中
哐啷。
牢房裡鏈條作響,許是被拖拽著有些疼痛,名為拉米爾的男人輕微活動著雙手,將勒的發青的拳頭攥緊再鬆開,隔著鐵欄杆,模糊的視線投向外面坐著的小小女孩。
片晌。
「希爾維嘉.……」
他低聲叫了女孩的名字,語氣稍作停頓:「你,還記得多少關於我的事情。」
首先問出來的,竟是誰也沒能料想到的問題。
「你認識我?」女孩因此覺得詫異,眉頭輕蹙著,「兩年前伍德沃德之森的時候,我知道你是在場的,還有你那名死去的同伴,北境軍已經將她的屍體安葬了,可沒記錯的話,今晚是我們第一次正式接觸。」
「是嗎。」
拉米爾點了點頭,鎖鏈隨著動作再次晃動,發出一陣響聲。
「那就是都不記得了啊。」
他如此說道,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些失望:「也對,你若真還記得,不會像現在這樣對我的。」,
「什麼意思?」
「艾米莉那女人,爛脾氣簡直令人髮指,當年在西爾加亞的那間診所里,除了我和羅曼尼醫生,幾乎沒誰能受得了她,你當然也怕,所以從不與她接觸,穿黑袍的你都討厭,但唯獨只有我,現在回想起來,在你心裡應該還不算太排斥吧。」.
「.……」
我眨了眨眼睛。`
盯著牢房裡好似在自說自話的男人,下意識地就在腦海里搜索一圈——我還是沒能想起來他是誰。
在融合了意識里「另外一個自己」之後,有很多的事早已在眼前豁然開朗,然而卻還有不少記憶的碎片,或許是那些經歷過的最痛苦的事情,它們都已經永遠永遠,消失在了我的精神世界。,
我不記得這個叫做「拉米爾」的男人,曾經與我有過接觸。
但我聽懂他在說什麼了。~
「啊!我明白了.……」
驀然間,男人像是忽然間想通了什麼事:「那隻渡鴉,它是格雷船長,它的名字叫做格雷船長,對嗎?是不是它!」"
!
這傢伙居然知道蠢鳥的名字——~
「它還活著,它居然活著!」
「你在說些什麼.……」
「它是跟著你飛到西爾加亞的,那隻聰明的鳥!你想用它給外面報信,被羅曼尼醫生抓到了,扭斷脖子,它本該是死了的.……屍體被扔到.……我想想,屍體應該是被扔進了廢坑,和那些『受體病瘤』埋在了一起,還有很多死去的特殊病患,都被埋在一起.……」
黑暗中,拉米爾的神色有些驚疑不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對那隻鳥做了什麼?」
啊?
我能對那蠢鳥做什麼,烤著吃了它嗎。
我心中與他同樣驚疑,但表情很好的掩飾過去,挺平一張臉,稍微變換姿勢,架腿而坐,一手拄著下巴,波瀾不驚的看著牢房裡,眼神冷峻:「你看上去是想對我動用情感牌?那就麻煩演的專業一些,至少對自己做過的事情,稍微表現出點愧疚的意思啊,你這冷血的混蛋。」
「.……愧疚?」
拉米爾恍惚一陣:「我清楚我在做什麼,不需要為此感到愧疚。如你所說,我或許真是一個冷血的混蛋也說不定。」
「你這是打算激怒我?」
我露出冷笑,不待他回話,轉頭對一旁的劍鬼說道:「電他。」
「哦。」
劍鬼似乎正在出神,驀然間聽到我的吩咐,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大股電光,劈向牢房,嘩!
「呃……」
光芒閃過的一瞬,男人的身體頃刻間就挺直了,電流劈在他的小腹,隨即竄向腳鐐,腳趾頭都在綳著,整個肢邢架都閃起電芒,他仰著頭,從喉嚨里發出「赫赫赫」的嘶叫,脖頸青筋暴露,好半天猜緩過那股勁來,渾身驀然一松,大口大口開始喘氣。
「哈,哈,哈——」
「安娜,你又差點電到我。」
我把抬起的雙腳慢慢放下去,重新踩在有些濕漉漉的青石板,忍不住埋怨道:「真該讓卡洛斯好好教教你,怎麼才能精確掌控雷電秩序。」
「嗯。」
劍鬼重重點頭,隨後認真說道:「我還想學他的劍技。」
「.……」
「幼稚.……鬼.……咳咳!」
拉米爾喘夠了氣,虛弱的話語聲從牢房中傳了出來:「所謂的……好好聊天,就是只說你喜歡聽的話嗎……你這就是,任性小女孩的行為.……咳.……」
「不對。」
目光從劍鬼臉上收回來,我重新看向牢房,朝似乎有些憤怒的男人豎起一根手指,左右搖擺:「我這是在告訴你,你已經是我的階下囚了,所以不要再試圖用那些廢話試探什麼,我不在乎,也沒心情和你在這裡敘舊,我不認得你,只認得你身上黑色的荊棘披風。」
儘管他今晚並沒有穿著那種象徵聖詩班的披風。
但我想他能聽懂我在說什麼。
「.……呵。」
男人驀然一聲苦笑:「倒是真的變成我最擔心的情況了。」
「不過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他說著,緩緩又抬起了頭,灰暗的雙眼之中,有名為感傷的情緒,隱隱似乎一閃而過。
「既然已經落在你的手裡,我也就沒想著真能活著出去。艾米莉已經死了,而你毀了沉默之堡的實驗,那是米歇爾樞機大人與聖詩班聲二部最後的心血,你看到那裡的情況了吧,他們在你去之前,就已經全部折損在了那邊。」
「所以你如果只是想復仇的話,那麼你的仇人,其實已經沒再剩下幾個了。你可以任憑心情處置我,米歇爾大人如今的狀態,也用不著你再費心去找他了,因為他的時日已然不多,大抵之後會死的相當痛苦.……」
「哦,你如果還不知道的話,那麼我可以告訴你,米歇爾樞機大人,就是教會中一直在秘密負責所有『診所』的人,他的工作是保證每個地方的實驗都能夠照常且有序的進行,保證這一切秘密不會輕易外泄出去,也因此,我們聲詩班雙聲部長久以來,其實都歸於他的調遣。」
「哦,是嗎?」
我再次露出冷笑:「若真像你說的那樣,你憑什麼認為我會這麼輕易就放過他,等他自己去死?你畢竟是知道的啊,我去過沉默之堡了,看到過他都做了些什麼。」
「但他也為此付出了慘重代價,不是么。」男人搖搖頭,「我們都為此付出了慘重代價,而你,最終也將那以慘重代價換來的成果,徹徹底底的給毀掉了,你毀掉了米歇爾大人的半生心血,毀掉了智慧之眼,熄滅了他心中僅存的希望,這.……難道不比殺了他還要解恨?」
「嗯……」
我想了想,煞有介事的點頭:「經你這麼一說,聽上去好像的確像是回事兒。」
隨即眼中紅芒一閃,小臉驟然轉冷。
啪——
我用力一拍椅子扶手,直接將小臂粗的朽木拍斷,木茬「咔嚓」飛射四濺:「可你不會忘記了吧,我去過兩次沉默之堡這件事。堡里那些可憐的女人,我那年是以什麼心情救下來的,像你這冷血的傢伙,該不會一點都不明白吧。」
殺氣肆意,讓旁邊的劍鬼都感到寒毛一陣倒豎。
「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有更在意的事情.……」
拉米爾呼吸有些不暢,他的雙手早已經麻了,身體上的痛苦愈漸加重,咬著牙艱難對我說出一個名字:「羅曼尼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