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錯局 上
「那麼,聖·喬治老先生的下一步打算,到底是什麼。」
這句話,他是沖著伊森貝爾的女王問的。
而房間里一直沉默不語的教宗騎士塔·拉夏,也緊隨著這位即將成為帝國皇帝的男人,將平靜的視線,投向端坐在對面的金髮麗人。
皇室戰爭結束了。
這是他們之間首次公開坦誠,不再如先前一般總是淺做試探,含沙射影,將這個問題真正擺在了檯面上。
只因為三方彼此的信任,已然足夠牢固。
在此之前,兩位國王一位教宗騎士,相互都已經非常明確的,闡述了他們各自在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以及立場。
有一件很深的誤會因此迎刃而解。
那就是無論塔·拉夏也好,伊麗莎白女王也罷,大家誰也不是聖·喬治一方的真正擁躉者,都並非完完全全,信任那個老人如今所做的一切事情。
甚至,還對有些事情持以懷疑的態度。
這也是塔·拉夏會坐在這裡的根本原因,他並非是代表誰在今晚與瓦倫新皇斯卡利傑做交涉的,也沒義務和必要為伊麗莎白女王充當御前護衛,男人在這邊的任務已經結束了,之所以沒有選擇立刻離開,只是想在走之前,弄清楚更多事情背後的複雜原因——有個問題這些天一直都在困擾著他,塔·拉夏不得不承認的是,他的確有被第四騎士團長賽拉姆斯那一晚所說的話,多多少少影響到了。,
至於那位容顏世間罕見,讓伊森貝爾不知有多少貴族夜思暮想,卻偏偏與自家女兒有一腿的伊麗莎白女王,除了不相信她在晚宴上所說的話,其他的事情,斯卡利傑可以保留最大限度的信任。
而此番態度一經明確,接下來,便是真正敞開天窗說亮話的時候了。.
只是沉默少頃,女王陛下卻並沒有回答男人直截了當所問出的問題,而是用手指一下下的敲著桌子,淡聲反問:「斯卡利傑陛下,對現今的局勢究竟理解多少。」
她用了「理解」而不是「了解」,兩人顯然在這之前,就針對許多幕後的事情有過通氣的,然而這其中大部分的事情,他們都未對凱瑟琳夫人有過半分透露。`
那個剛回家的女孩亦然。
「.……教會暫時沒辦法再抽出餘力,來應對瓦倫帝國這邊的變動了。」,
只聽斯卡利傑沉吟片刻,說道:「哪怕是新幣行,又或者聖殿教堂當中,有人對這邊的潰敗已經惱羞成怒。」
「我算過一筆賬,去年一整年,西爾加亞對聖城的糧食供應,差不多堪堪能與城裡的消耗持平,而到今年,產出就已經成了負的,整個西洲南部哪裡都不夠吃,就連瓦倫帝國因為戰爭,不少地區也都已經陷入到飢荒之境。」~
「加上新幣行的稅收政策條件苛刻,根本就難以落實,這兩年民眾對於教會的信任逐年降低,謠言四起不說,知行會的胡作非為更使其亂上加亂,某些地方教區為求存活,不惜與當地貴族勾連,強行兼并農夫土地主的田地,這種情況在西爾加亞南境尤為嚴重,幾乎已經到了明目張胆的地步。」
「而聖城的監管不力,只會讓這些事態進一步的惡化下去,贖罪卷沒人買了,越來越多的人不再相信福音,各大教區開始出現入不敷出,幣行便要為此後果買單,且不管羅斯修斯家族願不願意點頭踏進這個火坑,教會財政都會因此出現極其嚴重的赤字,接下來就是惡性循環,他們不得不繼續加大各地徵稅力度,民眾便愈發的怨聲四起,與教會之間的信任度繼續降低,教區的發展將會持續陷入停滯,甚至開始倒退……」"
斯卡利傑頓了頓,望著伊麗莎白女王的眼睛:「這是聖殿教堂的那些高層們,目前所面臨的最大困境,也是教會近千年以來,陷入過最嚴重的一次危機。」
「我想,第四騎士團已經是理事會中某位當權者的孤注一擲,如今帝國的行動失敗了,對於整個聖城來講,這將是雪上加霜的境況——他們沒有條件再挑起任何一場衝突了。」~
「至少短時間內,沒有這個可能性。」
「第二、第五騎士團,現如今幾乎已是被放養的狀態,不僅一盤散沙,沒有充足的物資糧草,他們連走到帝國的能力都不具備,而那個能征善戰的第三騎士團又早已覆滅,第四騎士團的潰兵甚至都還沒逃出皇城多遠,如今聖城唯一有可能再調動的,就只剩下駐紮在帝國北方海岸,教會第六騎士團分團,兩千不到的『水手騎士』們.……」
說到這裡,男人笑了:「哈哈,我猜他們已經在計劃如何安全撤出帝國海域的事情了。女王陛下問我如何看待局勢,那麼兩句話來概括——」
斯卡利傑更換坐姿,身體後仰半靠在了椅背,目光炯炯,自兩人臉上一掃而過,逐字逐句的說:「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他笑意稍微收斂,接著道:「女王陛下不也開始盤算著,要如何清理王城的『吸血鬼』們了,否則的話,又何必這麼著急回去呢?」
這樣的話,說起來雖然依舊含蓄,卻已是沒了任何的顧慮,男人甚至還多問一嘴:「需要幫忙嗎」,女王陛下則輕輕搖頭,表示暫時不用。
「瓦倫帝國這場戰爭,對於教會來講,算是開了個極其糟糕的壞頭。接下來,就會有越來越多的外部勢力蠢蠢欲動,因為他們看清楚了,教會不過是一隻被拔掉了牙齒的老虎,早已不如想象中那般強盛。」
斯卡利傑又說道:「不僅僅是外部勢力,就連內部恐怕都有不少人,在等著看聖殿教堂這顆大樹,到底什麼時候會徹底倒下。聖城早就亂了,你們二位雖然沒有對我明說過,但想也知道,幾個月前伊森貝爾的那場會議,聖·喬治一定邀請了不少身居高位的神職者們出席,沒錯吧?即便是只考慮眼下我所說的這些客觀因素,現在都已是絕佳的行動機會了。」
「更何況——」
男人又頓了頓。
他的話隨即被教宗騎士塔·拉夏接了過去:「更何況,這些都還不是目前最嚴峻的問題。地下監牢里被囚困的神明,聖牆那邊即將孕育出的未知危險,這些才是。」
「不錯。」
斯卡利傑微微頷首,臉色嚴峻。
「塔·拉夏先生告訴我的事情,都是我之前聞所未聞,打從心底其實不太願意去相信的,我們誰都不願意相信,短時間內也很難求證。」
「我雖已派人打探,結果卻還要等上很久,教會如今已經封鎖了聖牆附近的區域,第一騎士團似乎為此傾巢而出,這當然只是不可靠的消息,卻很合理的解釋了,為什麼聖殿教堂會變得如此急功近利,在短短的兩年裡,就讓事態糟糕到這一程度。」
「而倘若情況真的屬實,如今擺在教會面前的,就不僅僅是外部動亂與內部分裂的問題。他們.……不,也許是我們所有人,在不久的將來,都要面臨前所未有,不可想象的強大敵人。」
「我不知道將其稱作『敵人』是否合適,那似乎是一場教會傾盡全力也未必能阻擋的災難,倘若真是如此,且聖殿教堂已經在為之付諸行動,將諸多戰力集結在聖牆之下,那麼聖城就等於空了,我想對於聖·喬治老先生來講,這才是絕無僅有的翻身機會。」
「所以——」
斯卡利傑說著,話鋒一轉。
「我先前問女王陛下,聖·喬治的下一步打算是什麼,其實心裡隱隱已經能猜到了,塔·拉夏先生提供了非常了不得的情報,有多方力量都在朝著聖城接近,明裡暗裡,我想女王陛下比起我們,應該是更早知道這些的人。」
男人直視著她的眼睛:「而今晚,我們真正需要弄清楚的,是事態背後更複雜的原因,真正的原因。讓我們再坦誠些吧,我想先聽女王陛下這邊對此事的看法,比如那聽似荒謬的『敵人』是否真切存在,以及聖·喬治老先生,又是否將這些情況,如實都告訴了你們。」 ……
昏暗的牢房裡,水聲「滴答滴答」,順著頂部的石縫滴落而下。
雙腳都被鎖著沉重的鐵球腳銬,手被綁起來半掛在肢邢架上,光著身子的男人從獨立牢房裡慢慢醒來了。
牢房門外,有兩個嬌小的身影,一個端坐著,將雙手輕搭在腿上,另一個靠牆而站,懷裡抱著一把斷劍,在黑暗與昏黃的火光交替之中,正面無表情的靜靜盯著男人。
男人迷迷糊糊醒來,虛弱的掙扎一番,抬起頭時,便對上了那坐在髒兮兮的椅子上,黑髮黑瞳的少女目光。
「醒了?」
少女說道,聲音甜到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語氣略顯譏諷:「要不先試著掙扎一下,興許還能再逃得掉。」
聽上去像只是在戲謔對方。
「咳,咳……」
渾身發冷的拉米爾顫抖著,咳嗽著,沒有說話,也沒有嘗試施展神跡,因為那幾乎做不到,手腳都被限制住了,根本就沒辦法祈禱,他現在很虛弱,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肺部火辣辣的疼,身上到處都是凍傷。
「你同伴的死,是個意外,我本沒想就那麼殺掉她,兩張嘴說出來的事情更加可信。」
那黑髮的女孩繼續說道,聲音雖然悅耳,但卻不含一絲感情。
「被你擄走的那兩名北境士兵,他們都還活著,所以我猜你大抵不是個嗜殺的神經病,雖然教會裡很多神經病,但至少比起你的那名同伴,你顯然要理智一些,所以放輕鬆,我不會怎麼對你,只是想簡單的聊聊,嗯.……有打算要問你的事情,但在那之前,我想你或許更加願意問我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