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第 50 章
韓誠曾經在留影石上見過修界仙首沈不渡,知道他不是長面前這個人的模樣。
可對方熟稔地使用神兵乾坤時的樣子,卻讓他一瞬間肯定,這個人就是沈不渡。
就算能有第二個人得到神兵乾坤,但那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瀟洒愜意的招式,出其不意的變換,以及獨一無二的屬於沈不渡的氣質——這世上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輕易模仿。
沈不渡挑了挑眉,沒料到這韓誠竟能一眼看破自己身份。不過他沒應聲,只是道:「聽說闖過三關的人就可以離開北荒,韓城主應該不會說話不算話吧?」
韓誠定定看了他半晌,眼裡沁出一絲苦意,自嘲著搖了搖頭:「如果是你……那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他迎著乾坤劍閉上眼,神情平靜,不知是不是錯覺,好像還隱隱帶了一絲解脫。
沈不渡收回劍:「你誤會了。我沒打算要你的命。」
韓誠一怔,睜開眼,有些不解的看著他。
「你我無冤無仇,殺你做什麼?我本來就只是打算離開此地罷了。」沈不渡道,「不過我確實有個疑惑,韓城主為何要設下這麼一個規矩,把北荒變成一個只進不出的禁地呢?我一路走來,惡人遇到不少,但好人總是比惡人多的。」
這個問題不知有多少人問過韓誠,韓誠從來都懶得回答,或者說,回答了也沒有任何意義。
可面對沈不渡,他沉默片刻,伸手取下了自己左臉上的鐵面具。
只見男人的左臉被某種黑色的印記滿滿覆蓋著,印記扭曲複雜,邊緣隱隱透著不詳的紅色,看上去倒不算醜陋,卻十分詭異可怕。
「我中了詛咒。」韓誠攥起拳頭,本來稱得上英俊的臉被割裂成兩半,讓上面浮現的刻骨仇恨顯得更加猙獰,「或者說,我們整個韓家都中了詛咒。」
這倒是沈不渡沒想過的原因。他臉色微變,低聲問:「誰幹的?」
韓誠冰冷的吐出兩個字:「周鼎。」
周鼎,正是在沈不渡之前的修界仙首,活了一百五十多歲,後來被玉仙子腐蝕了修為,死在鬼族大戰里。
「……怎會是他?」
沈不渡和周鼎接觸的不太多,印象里對方雖然有些愚昧頑固、自以為是,但遠遠算不上個惡人,任職仙首間也不曾出過什麼大的差池。
「想不到是么?我父親當年也想不到。」韓誠諷刺一笑,「我父親韓亮年輕的時候救過他一命,周鼎後來和我父親結拜為兄弟,併發誓說這輩子必定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後來他當上仙首,為了『感激』父親多年的扶持幫助,將整片北荒之地贈予我父,告訴他可以在這裡自封為王。」
彼時北荒雖偏僻遙遠,但並沒有被惡徒佔據,生活在這裡的都是些普通老百姓,民風十分淳樸。再加上大片資源沒被開發,自然風光也保持的不錯,除了離得遠些,其他方面都還不錯。周鼎曾說過要和自己的兄弟「有福同享」,但仙首之位又只有一個,於是他讓韓亮來單獨統治北荒,倒確實不算虧待了。
韓亮性格老實忠厚,正好不喜歡上靈界的奢靡繁雜,征戰多年也確實想休息休息,和兒孫共享天倫之樂。聽到周鼎的安排,他十分滿意,甚至心存感激,立刻就帶著全家老小遷移到了北荒。
可悠閑的日子沒過多久,麻煩來了。
韓亮發現,北荒開始不斷的湧進一些作惡多端之徒,他們無視法紀,肆意妄為,甚至無故殘殺北荒百姓。韓亮知道后立刻命人把這些人捉起來,喝問他們是從哪裡來的。
這些人說,他們是從上靈界,被周仙首流放過來的。
韓亮心下不解,於是寫信詢問周鼎,足足過了大半月才收到對方回信,信中言辭十分內疚抱歉。周鼎告訴他,自己這個仙首當的很艱難,上靈界許多小人想讓他下台,於是故意製造各種動亂,他只好暫時把這些人送到偏遠的北荒來,一是殺雞儆猴起震懾作用,二來也好維護上靈界的安定。
韓亮為自己的好兄弟擦屁股擦慣了,想想對方確實不容易,於是再一次幫他收拾了這些爛攤子。
然而接下來,被送來北荒的犯人卻越來越多,北荒的局面也越來越亂,幾乎快到難以控制的地步。韓亮坐不住了,再次給周鼎寫信,讓他不要再送犯人過來,並且詢問對方,上靈界不是有專門關押犯罪修士的無間崖嗎,為何不把犯人關進那裡?
周鼎卻語焉不詳地回答他,無間崖里不能關太多犯人,否則會顯得上靈界很亂,影響他的「政績」。
直到這時,韓亮才恍然明白,周鼎或許沒有那麼多苦衷,他只是把所有醜陋邪惡不好的東西都扔給自己的兄弟,而把自己的上靈界打造成純潔無暇的模樣,來顯示出他這個仙首有多威風,多厲害,任何宵小都不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造次。
可韓亮也有自己轄地,也有自己要保護的百姓。他不忍看好端端的北荒逐漸變成烏合之眾的根據地,於是親自啟程前往上靈界,要找周鼎要個說法。
然而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他離開北荒的地界不足一里,突然覺得渾身皮膚髮癢發痛,低頭一看,竟然發現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出現道道刀口般的裂痕,並開始往外流血!
與此同時,他左臉發燙,皮膚上一點點的浮現出詭異的黑紅印記。
韓亮大驚,立刻回城叫了大夫來看,大夫卻也束手無策,看不出這是什麼病。而奇怪的是,他回來不足三個時辰,身上的可怖裂痕卻漸漸消褪了,只有臉上的印記還帶著。
他翻了好多古籍,終於發現這不是病,原來是一種惡毒的詛咒,如果不知道解開的咒語,那麼中咒人一旦觸犯「禁忌」,就會遭到詛咒反噬,承受生不如死的痛苦。
韓亮的「禁忌」,就是「自己離開北荒」,以及「讓北荒境內的任何一個人離開北荒」。
二者只要觸犯其一,他就會再度皮膚開裂,生生流血而死。
而這個詛咒是誰下的,不言而喻——周鼎為了維持上靈界的統治,維持自己仙首的權威和風光,以及不讓自己陷害兄弟的真相流露出來,竟恩將仇報,狠毒的給韓亮下了詛咒,要把他熬死在北荒!
韓亮只要不想死,即使心裡恨毒了周鼎,也不得不繼續為他賣力,將那些從上靈界送來的惡貫滿盈之徒死死困在北荒里!
韓亮悲憤至極,曾想過寧死也不受周鼎擺布,可他卻漸漸發現,自己的妻子、女兒、兒子臉上竟然也漸漸出現了那詭異的印記!
原來不只是他自己,整個韓家都被周鼎下了詛咒!
周鼎早就猜到了韓亮會有魚死網破的可能,於是先下手為強,這樣就算韓亮自己想死,也會為了妻子孩子,不得不煎熬下去。
事實上的確是這樣。
為了把那群惡徒攔在北荒境內,韓亮一把年紀,卻從未有一天敢放鬆修鍊,這麼多年過來,幾乎沒有一晚能睡個好覺。可無論他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幸的事還是發生了。
「我的姐姐韓瑩,從小身體不好,本來不適合修鍊。」韓誠說,「可她為了全家人能好好活下去,還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著我和父親一起練武。」
「她還常常開解我們,說就算一輩子離不開這地方也沒關係,只要一家人能團團圓圓在一起,就已經是很幸福、很滿足的一件事了。」
韓誠的聲音開始發抖,「可是一天晚上,趁我和父親去城中處理一夥暴徒傷民的事件時,有兩個策劃已久的地榜高手趁機破壞防守,想趁夜離開北荒城。」
「我姐發現立刻給我和父親報信,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於是她拿著劍追了上去,攔住了那兩個人……」
韓誠一米九高的大男人,此時眼裡卻全是血絲和熱淚,「我和父親趕到的時候,她躺在地上,身下全是血,被砍了十幾劍,眼睛沒閉上,卻也沒來得及看我們最後一眼。」
「我娘自那天后就瘋了,三個月之後抑鬱而死。父親也迅速蒼老下去,又撐了三年,也走了。」
韓誠本來也想跟著死的。
從前雖然過著腦袋懸在腰上的生活,但起碼還有家人陪伴;如今韓家只剩下他一個,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可父親死前卻拉著他的手,讓他不要死。
「我知道我兒很累,很辛苦……可活著才有希望啊……」韓亮流著淚對兒子說,「我不要你報仇,只希望有一天,你能自由地走出這個地方……」
「我兒還年輕,也有天賦,」韓亮一字一頓說,「你不該被困在這裡。」
於是韓誠活了下來。
可他根本感受不到父親所說的希望,他每天面對這座城池,感受到的都是無窮無盡的厭倦和仇恨。
曾記得很小的時候,他也有過和父親一樣遠大的志向。他想做一個超級厲害的大城主,讓所有壞人都怕他,把壞人改造成好人,讓好人安居樂業,把北荒變成一個不輸給上靈界的好地方。
他想讓人們提起北荒,不再厭惡恐懼的說,「千萬別去那,那裡面沒有一個好人」。而是心存好奇和善意,想親眼去看看那是個什麼地方。
可自從姐姐被害死,家人一個個死去,這個可笑的志向也隨之灰飛煙滅了。
他改變不了北荒,也不再想去做無用的努力,甚至北荒哪裡再出現殘害平民的事,他都懶得再去看一眼。
他布下暗器陣,造出強悍的戰傀,只需要保證再無一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北荒即可,至於剩下的時間,基本都在渾渾噩噩的活著。
只是偶爾過於無聊的時候,他會看下面那些人獻上來的留影石,有一次在裡面看到了傳說中的天下第一人沈不渡,心裡竟久違的升起了一點點希望和嚮往。
他想,這個人,或許是天底下最自由的人吧。
如果是這個人,一定不會像他一樣,一輩子窩囊的被困在一個地方。
沈不渡默然片刻,卻道:「你錯了。」
「我們是一樣的。」
我們是一樣的——
都是生來身負枷鎖,並不自由,卻又從未放棄過追尋自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