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衝突

  望月閣內那張靠後的桌子上,眼見著導師遲遲不來,頓覺得心中的無聊都快滿出來了,於是那少年乾脆也不在意什麼勞什子的規章制度了,隨手抄起桌上的線裝書就看了起來。

  至於這書的內容么……看上去不像是正經的武學秘籍,倒是記載了不少野史中大俠在市井和鄉野中的各種艷遇,妥妥的就是一本小黃書啊。

  結果這貨居然還看得津津有味,全然不顧旁人無奈且嫉妒的目光,就這樣緊緊地將這有著絕美插圖的書翻了一頁又一頁。

  不少女學員都羞得不敢往那個方向看。

  「嗯,不錯。」

  少年一邊看著書頁,一邊微笑道:「有一說一,這就是我想追求的江湖啊。」

  聽他這樣輕快的語氣,彷彿這就是他習武修行的目的似的。

  這一位敢在課上看小黃書的少年並非別人,正是天府學院內赫赫有名的「師見愁」,傳說中一個學年就修完學員所有武學的天才——安浪。

  由於其熱衷於在課堂上提出與導師截然不同的觀點,或者說純粹是為杠而杠的心態,甚至還以此為樂,所以有幸得到了這個份量不輕的外號。

  不僅如此,在學院內,其他人都害怕被扣學分,唯獨他卻不怕——倒不如說根本沒有害怕的必要,他一個學年所拿的學分估計就夠其他學員復讀三次了。

  更何況,他在這個學院里算是風雲人物,宗師中境的水準讓他有足夠的底氣和導師叫板。甚至他覺得即便自己直接翹掉這節課,導師們也不敢拿自己怎麼樣。

  畢竟,像他這樣天賦迥異的學員可不多,平時都是被捧在手裡當寶貝的,導師們可不敢閑著沒事找他的麻煩。

  然而安浪不擔心自己,並不代表其他人不擔心他,其中就有一些和他關係好的人關切地勸道:「浪哥,你這樣未免也太張狂了些,還是趕緊把東西收著吧。」

  安浪只是眉頭一皺,冷笑道:「怕什麼,小爺我有失手過嗎?」

  「失不失手倒是無所謂,不過好的東西自己偷偷藏起來就太沒意思了吧。」

  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冒了出來,安浪有些不耐煩地抬頭望去,果然看到了那記憶中熟悉的鵝蛋臉,一對杏眼彎成月牙微笑,不禁無奈地嘆了口氣。

  此刻,這張面孔上還帶著淡淡的微笑,言語中頗有調侃之意:「好的東西應該給大家分享——我說的沒錯吧,『黃書公子』?」

  「……哼。」安浪又低下頭去,繼續啃書,「隨便你怎麼說,詩鈴。」

  他並不想和這位女孩子交流太多,畢竟對面某種程度上車速比自己還快,是老司機中的老司機,安浪甚至一度擔心自己會被帶得更偏。

  女子開起黃腔來實屬可怕,而詩鈴同學顯然是女中豪傑,安浪表示惹不起惹不起。

  見安浪不怎麼想搭理自己的樣子,詩鈴也覺得有些無聊了,只得無奈地趴在了桌子上,嘴裡嘟囔道:「安浪,你說我們的這位導師,他到底要我們等多久呀?」

  雖然聲音很輕,但卻依然被安浪敏銳地捕捉到了。

  安浪頭也不抬,淡淡道:「我覺得,這個傢伙多半是沒什麼本事,所以才遲遲不敢出現吧。」

  吹著口哨又翻了一頁書,他漫不經心地說道:「沒準他只是個繡花枕頭爛稻草——不,甚至可能連繡花枕頭都算不上,畢竟還得考慮他長得很醜的可能性啊……」

  然而這個時候,一個聲音突然悠悠地從前方探了過來:「說得不錯啊,少年。」

  「那是當然。」安浪頭也不抬,就這樣自顧自地說道,「我向來就眼光獨到,畢竟我——」

  「嗯?!」

  一下子感覺到了不對,他急忙抬起頭來,然而還沒看清對方面孔的時候卻突然眼前一花,回過神來時手中已然是空無一物了。

  驚訝地向前一望,他發覺講台上正站著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一身輕裝打扮、體格纖瘦,清秀的面孔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意,此刻手中正搖晃了自己不知何時被拿走了的書,意味深長地向自己看了一眼。

  「上課看課外書,可不是一個學生應有的樣子。」

  這樣說著,他順手抖了抖書頁,在看了看書里的內容后,故意做出了一副驚訝的表情:「呀,居然還是小黃書,看樣子你也需要好好地上一堂思想品德課呢。」

  全班的學員都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朝向了講台上的這位少年。

  直到這時,他們才驚訝地發現,這位少年導師在外表光鮮的同時,擁有著年輕到有些過了頭的面孔,甚至看上去比班裡的許多同學看上去都要小,然而卻偏偏成為了自己的導師——

  怎麼想都是在做夢啊。

  「……」

  無語地看了譚琴一眼,見對方還在不懷好意地沖著自己冷笑,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一股無名火蹭蹭地就往心裡冒。

  就這樣一個小鬼,作為我們的導師,居然硬生生地拖到快下課的時間才姍姍趕到?

  你是在愚弄我們嗎?

  「您言重了,導師。」思忖過後,他也不和譚琴客氣,就這樣很直白地對著他冷嘲熱諷,「我的舉止雖然不妥,但和某個上課還能遲到倆時辰的丟人導師相比,顯然還是有不少可取之處的。」

  安浪的話語一出,頓時滿座嘩然,幾乎每一個人的眼中都是不可思議的神色。

  他們多多少少都是懂點安浪的,知道他有著桀驁不馴的天性,但以往的他不管怎樣也不至於公然出言嘲諷導師。

  要知道這不僅僅不符合公德,也違背了學院的規章制度,譚琴要是真的想要追究的話,安浪絕對是吃不了兜著走的。

  但是如今的安浪看上去……完全不在意這些?他是昏了頭了嗎?

  在座的這麼多同學也同樣等了導師這麼久,說沒有怨言也肯定是假的,但私底下抱怨一下也就得了,居然還在明面上當成導師的面說——

  不愧是安浪,永遠都能做到我們做不到的事情啊。

  果不其然,在聽到了安浪這句暗藏鋒芒的話語后,譚琴默默地將臉上的笑意收起,隨後輕輕把手中的線裝書拍在講台上,道:「聽上去,你好像有些不服氣?」

  「不敢不敢。」安浪抬著腦袋,淡然道,「我可不敢對您不服氣啊,萬一被您惦記上了怎麼辦呢?」

  其實你是巴不得被我惦記上吧。

  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譚琴也不廢話,而是隨意地擺了擺手:「知道你心裡不服氣,我也知道你對我遲到的行為相當不滿。」

  「老實說,我自己也覺得我這麼做有些過分,可惜在下天生就是一個經不起勞頓的人,骨子裡就有著好逸惡勞的天性。」

  「我應該是第一次和你們講吧?其實我從前是一個少爺,從來不需要自己做事,財富和地位就會嘩嘩地從天上掉下來——這就是我和你們的區別。」

  「若非如此,我又是憑什麼進入這所學院中的呢?」

  在說完這番話后,原本還有些許議論的課堂一下子重回了寂靜,每個人的臉上都凝著沉重的神色,甚至不少人在聽完后默默地抬起頭來,眼中燃燒著仇恨的火焰,聚集在一起後幾乎都要將譚琴整個焚化了。

  這一番話算是戳中很多人心中的痛點了。

  天府學院並非貴族學院,入學唯一的標準就是年齡和武學境界,每一個進入學府修行的學子無疑不是付出了他人難以想象的努力的,都可以稱得上是年少有為。

  校方高層的導師又獨立於體系外,作為異人界中立勢力存在,因此走後門這種行為哪哪都能行,唯獨在這裡起不了的任何作用。

  然而如今,學院內卻出現了唯一一個違反了這個規則的例子——正是譚琴本人,憑藉著白鷺郡譚家的面子才得以成為天府學院的一部分。

  如今他居然還把這個拿出來說事?

  想到這兒,安浪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陰沉了下來,嘴角上再也沒有了一絲笑意。

  但他還是想先確定一件對自己而言至關重要的事情。

  「敢問譚導師,您如今的境界——」

  「凌雲境。」

  還未等安朗把話問完,譚琴就已然開了口:「今年是我的第十六年,但是和平時給你們授課的導師一樣,我也是凌雲境。」

  話音剛落,彷彿是為了印證自己的說法似的,他悠然擺臂,須臾間一股驚濤般的氣勢自袖口滾滾流出,幾個呼吸間便如同無處不在的陰影一般,籠罩瞭望月閣的每個角落。

  學員們很快發現自己動不了了,驚訝地張嘴想要說幾句話時,也依然無能為力。

  唯一稍稍能挪動一下身體的安浪,此刻看向譚琴的目光中懷著複雜的神色,他已經確定了譚琴所言不虛了。

  這並非是一種作用於身體的控制,而是自內心深處就割斷了「反抗」的這個概念,這種影響來自於凌雲境放出的威壓,不同於宗師境的威壓,那是可以直接讓弱者心悅誠服的力量。

  凌雲境的強者,譚琴。

  而且,只有十六歲。

  這簡直是整個異人界的齊跡,傳出去只會被當成笑話的「謠言」,但是所說的卻是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

  可惡。

  見安浪在原地愣了半天,譚琴只是微微一笑,隨意地將周身的威壓收回。

  隨後,他將講台上的線裝書再度拿起,鄭重地遞給怔在原地的安浪,見對方有些不解的樣子,也不解釋,只是笑道:「這位同學,我知道你心裡還是對我非常不服氣,所以現在作為導師的我,要給你發新學期的第一個課題——」

  「光明正大地擊敗我吧,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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