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5:三光朗兮鏡萬方(3)
陰暗潮濕的刑房裡,推門進來便是一股腐臭的腥味。
厲時韞此刻已經換上了一身戚國將領的戰袍,臉上依舊是那副儒雅溫和的模樣,踩著地上的血污,走近木架上綁著的那人。
「雲朗,我倒是沒想到你對衛辛忠誠至此,都這樣了還不肯開口嗎?」
厲時韞動作輕柔,撫開雲朗臉上被汗液和血液粘連在一起的頭髮。
雲朗抬起頭看了看她,乾裂的唇瓣扯開一抹笑。
「菜——雞。」
厲時韞聽完不怒反笑,臉上的笑意愈發柔和。
「好,很好,衛辛養起狗來真的很有一套。你也好,江平川也罷,衛辛到底是怎麼把你們養得這麼乖的,我是真的很好奇。」
說著這話,厲時韞朝旁邊的人招了招手。
旁邊的人立刻會意,捧著一套新的刑具上前,諂媚的介紹著——
「厲將軍,這可是宮裡傳出來的東西。甭管多硬的嘴,把這玩意兒往手指上一套,兩邊使勁這麼一拽,十指連著心啊!十根手骨頭硬生生碾斷的那個滋味,保准叫她開口。」
厲時韞笑了笑,抬手拍了拍雲朗的臉。
「聽說你進來挨了那麼多鹽鞭子都沒吭一聲,給你上個刺激點的,讓你放聲喊一喊,說不定這就能把衛辛喊來救你了呢?」
說完,厲時韞轉身走到一旁坐下,抬手示意下面的人可以開始了。
那些人拿著夾棍上前,把那些綁了繩索的棍子卡在雲朗的手指縫裡。旁邊兩名體態臃腫的婦人摸了摸肚子,笑得滿是嘲諷,把連接著夾棍的繩子綁在她們自己的手上。
「這玩意兒扯下來,這雙手算是廢咯!」
兩名婦人嬉笑著,慢慢拉緊了手裡的繩子。
雲朗咬緊牙,額頭上青筋暴起,臉上結痂的傷口也崩裂開。
血液和汗液混著滑落,從她臉頰上滑到下巴上,最後滴落在地。
「咔——」
不知是夾棍斷裂還是指骨斷裂,雲朗的目光已經開始恍惚,只有兩隻手上那鑽心的疼格外清晰。
疼了許久之後,又好像已經疼麻木了。
「還不開口?」其中一名婦人嬉笑著,朝另一邊的婦人繼續說著,「來!給她加把勁!」
夾棍猛烈收緊的瞬間,雲朗瞪大的眼球好像向外凸了點。
「啊——!!」
慘烈的喊叫聲穿透刑房,在這片天空回蕩。
厲時韞手上打著拍子,饒有興緻的聽著雲朗的叫聲,臉上始終掛著那儒雅隨和的笑容。
直到雲朗疼得意識模糊,連叫聲都弱下去之後,她才朝著行刑的人抬了抬手,起身走到雲朗面前。
「何苦呢?雲朗,你看你忍了這麼久,衛辛派人來救你了嗎?她手上握著近百萬大軍,但連為你發兵攻城都不願意,在她眼裡,我們都只是她的奴才而已。」
雲朗無力的低著頭,嘴唇似乎在蠕動著念些什麼。
厲時韞貼耳過去,仔細聽她的每一個字。
「天庭明兮、雲霓藏,三光朗兮……鏡萬方。」
厲時韞聽完皺緊眉頭。
衛辛的接頭暗號向來詭異,有時就是隨便一個物件的名字,有時又是拗口的詩詞歌句。
她無法判定到底什麼才是真的。
「雲朗,大家共事一場,我還是勸你想好再回話。如果這是假的,你接下來經歷的東西,要比現在刺激千萬倍。」
厲時韞笑著說完,雲朗只費力的掀開眼眸掃了她一眼。
「天庭明兮、雲霓藏——三光朗兮、鏡萬方。」
「好,我派人去試試。」
厲時韞抬手拍了拍雲朗的臉,繼續說著:「喝了幾天米湯也餓了吧?如果是真的,雲朗你接下來就能喝到一鍋剛烹熟的雞湯,我會派人給你備上最豐盛的飯菜。」
雲朗扯了扯嘴角,閉上了眼,沒再看厲時韞一眼。
接頭暗號?
那一直都是用來防外人的東西,她根本沒有,也不需要。
殺了她就殺了她吧,她一個廢了雙手的人,就算活著回去,將來也會變成主子的拖累,臨死前能再帶走幾個人也值了。
她這輩子生而為奴,已經跟著主子吃夠了好東西,不差厲時韞那一鍋雞湯。
……
靠著刑房那點米湯餿飯,雲朗在這裡又苟活了三天。
本以為接下來會迎來一場死亡酷刑,沒想到她卻真的等來了一鍋雞湯。
「雲朗,你可比江平川要識時務多了。」
看著厲時韞臉上的笑容,雲朗心裡緩緩冒出一個:?
「餓了吧?多吃點吧,等我拿下了燕巢,你的功勞一定給你算上。」厲時韞說著,朝旁邊的士兵招了招手。
那士兵低著頭,端著一罐雞湯走上前。
厲時韞親手揭開了罐蓋,烹煮軟爛的雞肉暴露在空氣里,雞湯的熱氣混著香氣一起蔓延。
雲朗下意識的咽了咽口水。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天的米湯了。
厲時韞拿起旁邊的湯勺攪了攪,朝士兵吩咐著:「好好伺候她吃,別燙著她了。」
「是。」那士兵拿起湯勺,餵了一口雞湯到雲朗嘴邊。
雲朗:「?」
雲朗將信將疑,開口喝了一口。
這湯里應該是沒有毒的,因為厲時韞想弄死她不用繞得這麼複雜。
堂明經常和她們說,有便宜不佔王八蛋。
雲朗正想著,這時候,旁邊的厲時韞拿出一張臨摹的地圖,慢悠悠的開口說著:「我就說衛辛那樣的人,怎麼會放心把糧草全部屯於五米倉,原來五米倉只是個障目點。」
原來衛辛把大批糧草屯在了燕巢。
虛虛實實,真假參半,不愧是衛辛的手筆。
聽著厲時韞的感嘆,雲朗喝湯的動作一頓,隨後她張開嘴,繼續喝著士兵喂來的雞湯。
「燕巢,不出意外是交給江平川把守的吧?」厲時韞的語氣很是嘲諷。
當初江平川剛進夷州軍營時,能力上和她差了十萬八千里。全靠衛辛那個好主子,踩著她的功勞,把江平川那種半吊子的貨色捧了上去。
衛辛那顆心啊,真是偏得厲害!
雲朗也好,江平川也罷,還有許焓和堂明那種貨色,衛辛都能耐著性子往上捧,卻死都不肯給她放半點權!
厲時韞眼裡的陰鷙一閃而過,很快壓了下去。
平息了一下情緒之後,她繼續開口說著:「燕巢守軍的關口暗號,說吧。」
背叛過一次的人,就不必標榜什麼忠誠了。
雲朗慢吞吞的吃了口煮得軟爛的雞腿肉,吃完后才開口說著:「春日載陽,有鳴倉庚。」
「載陽?你確定?」厲時韞眯起眼眸,對雲朗這個回答顯然有些不太相信。
載陽二字隔得近,乍一聽便是載陽的名字。
雲朗面不改色的喝了口雞湯,繼續說著:「燕巢是載陽把守。」
她承認,她編的。
她突然一下只能想到載陽的名字,因為在主子認真賜名的人裡面,她只知道她和載陽的名字由來,宵衣和行夜的她不知道。
「讓暗衛把守關口?」厲時韞顯然還是不信。
但衛辛做事從來都是毫無根據的,別的統帥或許不會讓個暗衛去領軍,但換了衛辛,那還真說不準。
而且在和大軍會合之後,宵衣和載陽確實很久都沒看到人影了,也不知被衛辛派去了哪裡。
「愛信不信、不信自己去查。」雲朗連裝都懶得和厲時韞裝了,沒力氣說話就直接閉眼睡覺。
但偏偏她越是這樣,厲時韞心裡的天平越向她傾斜。
有底氣的話,總是會讓人難以懷疑。
哪怕那是假話。
輸人不輸陣,大概也是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