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引魂
凌雲絮絮叨叨說到半夜，小黑難得的陪著，閉著眼睛揣著手蹲在衣角上聽他前言不搭后語的說話，偶爾咕嚕幾聲以作回應。
「引魂契，是卧龍堂用來制衡妖物的手段，一人一生只能簽署一次，捉妖師一般會用來收服靈獸。小黑，如果你哪天成了別人的靈獸，可千萬不要讓你的主人……讓契主隨意召喚你的神識，對你靈魄傷害很大，且肉體若此時受擊而亡，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能聽懂我說話嗎？小黑，離家出走後我很久沒這麼說過話了，生怕一說多就會被我爹發現，抓回卧龍堂思過。」
夜晚最喜調撥人的心弦，牽動深埋心底的三兩小事，讓你難以釋懷。
「哎，夜深了。」
秀才的屍首還在一旁放著，枯竭的臉上隱隱帶著笑意，凌雲悵然若失，直勾勾的看了許久，才直起腰身盤腿坐好，雙手在胸前結印，陷入冥思。
選在此刻，是怕師父正處險境，若此時被強行引魂入夢，恐有性命之憂。
神思中的凌雲依舊盤坐著，周身霧氣縈繞，越遠越濃郁。
虛無縹緲間，似有人影撥雲而來，墨色衣袂無風自動，行至近處，雖只朦朧一個黑影，依舊氣宇軒昂。
凌雲抿唇不語，低頭不敢看他。
那人緩緩道：「野了幾日，話都不會說了？」
「師父。」
少年獨有的清澈稚嫩嗓音與秦九思的沉穩不躁形成鮮明的對比。
情緒綳到了極點，一觸而發，雖極力剋制，凌雲的聲音還是帶上了哭腔：「師父，沄鎮往西走，翻過一座山有一片湖，我就困在湖邊的四方閣里，您快來救我，嗚……不然我，我和小黑就要餓死了！！！嗚嗚嗚……」
他不敢叨擾過多。
秦九思身形一僵，這段時間裡，他想過凌雲一千種陷入險境而求救的情景，卻從未想過他會餓死。
輕嘆一聲，人影淡去。
……
秦九思吐納間收回神識，凝神坐定，修復受損的靈魄。
凌雲這孩子，純良率真，卻如初虎般莽撞任性，堂主為了這個獨子操碎了心。幾月前，他受堂主所託，收凌云為徒，以報當年救命養育之恩。
拜師當日，凌雲被秦九思半哄半騙簽下了引魂契。
凌云為主，秦九思為子。
主引子魂，主死子傷。
引魂契本是用來制衡妖獸，秦九思認為收服之道，在服不在收，信任是由真心建起，而非手段，凌雲對此也非常贊同。可靠真心收服靈獸太難了，凌雲還好，日後接管卧龍堂，不必親自捉妖。秦九思卻時時刻刻處於危險之中，若遲遲沒有靈獸護身……
凌雲的自尊被瓦解成一片又一片，無法忍受秦九思為他作出這麼大的犧牲，本是想助他一臂之力，最後卻成了累贅。受此打擊，拜師第二日就離家出走了。
飛花似夢，絲雨無邊，煙霧朦朦，雞鳴兩聲。不過一日光景，四方閣大門處傳來「嘎吱」聲，驚醒了睡夢中的凌雲。
門大開，煙雨中，一人手提紅燈籠，從容走了進來，墨色身影逐漸清晰，腰上系著佩劍，皎如玉樹臨風前。
凌雲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沖了過去，秦九思微微側身躲過，拂手抽出被抓住的衣袖。
「師父，你還是這麼無情！」
大門「砰」的一聲自行關上了。
凌雲一怔，有點害怕，看到師父又覺心安，厲聲呵斥：「妖女，你還想幹什麼！」
妖物並未回應。
秦九思也未回應，目光被檐下黑貓吸引而去，對視良久。
檐上水如珠幕低落，叮咚，叮咚。
凌雲看了看秦九思，又看了看貓，覺得氣氛不太對，疑聲道：「小黑，你怎麼好像快哭了，我師父有那麼可怕嗎？」
秦九思緩緩挪開視線，聲音和臉一樣冷冰冰地道：「發生了什麼？」
凌雲道：「不如我們先出去再說？」
秦九思目光轉向燈籠，遞給凌雲，道：「暫時出不去了。」
燈油已經燃盡了。
這些日子凌雲大約摸清了一二，這個燈籠是四方閣的通行證，燈燃門開，燈滅門閉。師父一來就看透了其中的門道，以前只是聽說他厲害，而今親眼所見，心中的敬佩之感多了幾分，情緒也越發的複雜起來。
凌雲強忍下失落，道：「師父，我快餓死了，您有沒有……」
秦九思將背上的包裹甩給他，果腹后，凌雲認認真真的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帶著他去看梁秀才。
秦九思看著床上的乾屍陷入沉思。
小黑變得有點奇怪，不睡覺也不吵著要魚乾，只是蹲坐在房樑上不遠不近地盯著秦九思看。
「有幾點非常奇怪，第一，種種跡象看，應該是只蓮花妖，可我探測不到此處的妖氣。第二，我為何能看到梁秀才的幻境。第三，梁秀才來此多回，妖都將他放了回去，為何我一來就將他殺了，但那妖卻似乎只想困住我，為何不直接殺了我。」
秦九思打量了他一眼，道：「有點長進。」
凌雲轉身坐下，傻笑兩聲：「嘿嘿，畢竟歷練這麼多天了，欸？對了師父，你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我就在城中。」
凌雲愣住：「啊？」
秦九思譏諷道：「你真以為卧龍堂的錢是想拿就能拿的，就你抓的那幾隻小妖，只夠吃饅頭。」
凌雲漲紅了臉，道：「原來是這樣，其實我一開始也是有點怕被發現的，又想看看你們有沒有在找我，就去了堂下的鋪子換了點銀兩，但過了幾日也沒人找來……其實一開始我心裡還挺難受的，後來……」
他聲音小了下去，不好意思道：「後來我還以為是自己捉的妖很厲害，就一路換錢來此。」
正是這個原因，凌雲不知天高地厚地獨自查起了四方閣的案子。
「我甚至還用黑袍擋住身形，生怕有人認出我來！」
突然他又想起了什麼，失聲道：「師父，那我失蹤這麼久，您應該很快就知道我在哪了吧？」
秦九思輕哼一聲，道：「你終於想到了。」
「那我引魂豈不是多此一舉，您的靈魄……」
秦九思負手而立，冷冷地看向庭院之中，道：「無妨，對付此妖，綽綽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