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鯤族
任夢海在海雲觀的客房裡睡到半夜,突然覺得有人進了自己的房間。他心中一驚,正緊張思考著是不是進了賊,該不該睜眼,那人已來到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任夢海,你醒了嗎?」
任夢海睜開眼睛,房間里沒有開燈,月光從窗前飄蕩的竹簾后穿過來,給房間帶來一點點光亮。床前的這個人背對著月光,任夢海看不清他的臉,只感覺到似乎是個中年男人。他坐起身來,警惕地問道:「你是誰?為什麼會在我房間里?」
那人似乎想讓任夢海安心,後退了兩步,溫和地說:「我叫陳泓昆,是專門來找你的,你先起來把衣服穿上,我要帶你出去一下。」
任夢海跳下床來,剛想去按電燈開關,陳泓昆就伸手阻止了他,「我們最好別讓人發現,要是能看得清,就別開燈了。」
任夢海胡亂把衣服套上,說道:「你先說清楚你是誰,到底要幹什麼,要不然我不會和你出去的。」他倒是不太害怕,小龍還在手腕上盤著呢,冷不丁地咬人一口,或者溜出去給章虛山報個信,小龍還是可以做到的。
「我是你的,算是你的祖宗吧。」那人輕聲說,黑暗中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的笑意。
怎麼回事?半夜三更過來認親?而且上來就說是我的祖宗,這像話嗎?!任夢海怒了,他撥動了一下手上的小龍。
一向活潑恣意的小龍此時卻噤若寒蟬,不管任夢海怎麼催促它,就是不肯露頭。
陳泓昆看見了他的動作,笑著說:「你不要誤會,我可不是占你的便宜,要不這麼說吧,我倆是族人,但是我的輩分比你高很多。」
「族人?我姓任,你姓陳,連姓都不對,怎麼會是同族呢?」
「口說無憑,我帶你去見另一位族人,你看見就知道了。」
任夢海剛想再說什麼,陳泓昆已經走上前來,輕輕扣住了他的手臂,往外一帶,任夢海只覺身子一輕,竟是從窗戶里穿了出去。
媽呀,騰雲!
任夢海明智地閉嘴了,自己現在是被帶著在天上飛,再嘰嘰歪歪那是不想活了。眼前這位肯定又是神君一類人物,別說他看起來好像沒什麼惡意,就算有惡意吧,自己也反抗不了。
小龍從袖口中探出頭來,深深吸了一口高空中清爽的空氣,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騰雲的技能是刻在它基因中的,小龍只是現在還不會而已,但它一點也不排斥別人帶著它飛一飛。
兩人一龍很快就飛到了海邊,陳泓昆沿著海岸線飛了一段之後,又往海中央飛了過去。
「這個,前輩,我們是要去哪兒啊?」任夢海忍不住發問道。腳下就是茫茫大海,由不得他不害怕。
「快到了,看見沒有,前面有個小島。」
任夢海極目看去,前方海面上,確實有一個小小的黑影,隨著兩人越飛越近,那小島慢慢變大了。這是東海這邊非常尋常的一個礁石島,島上草木不生,光禿禿的,海浪衝擊著岸邊的礁石,激起一陣陣雪白的浪花。
「就是這裡了。」陳泓昆帶著他緩緩落地,又從懷裡取出一顆圓圓的珠子來,放在了岸邊一塊地勢較高的礁石上。那珠子在夜裡竟能發出瑩瑩珠光,照亮了兩人面前的一小片海。
任夢海傻愣愣地看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一顆巨大的夜明珠。
陳泓昆站得筆直,對他解釋道:「今天帶你來是和雲山有關,你不是受雲山之託,開了一家客棧嗎?那個客棧就是為我們族裡這位前輩開的。」
「那我們,我是說我和你,到底是什麼族啊?我從小到大,只知道我是漢族,我們整個村子都是漢族。」
「你根本就不是人。」
「你說什麼,這可不能開玩笑的!」任夢海急得都要跳起來了。
「我沒有開玩笑,你怎麼不想想,你要是普通人族,雲山怎麼會找上你來開客棧呢?還不是因為大家都是神族,而且我們鯤族本來和雲山的關係就很好。」
「鯤族?哪個鯤族?」任夢海只覺頭腦發暈,實在不能接受自己不是個人的事實。
「就是鯤鵬那個鯤,我們這個族最大的能力,就是在時間裡遨遊。因為這個能力太強了,所以族人倒不多,世間也就那麼幾十條吧。我是這一代的族長。」
「族長?」
「嗯,每條鯤都有自己的任務要做,你的父母都在不同的時間流里,無法親自撫養你,所以你小時候就把你送給人族撫養了。」
「就,就不能把我託付給一條鯤嗎?」任夢海迷茫地說:「這樣長大,我一點也不覺得我是個神族啊,我覺得我就是個人,我連游泳都不太會。對了,鯤是不是水族?應該會游泳的吧?」
「當然,我們在大海里,可以一直游到天荒地老。」
任夢海想到自己從小時候起,就一直夢見大海,莫名有點相信。
「你父母也是沒辦法,你出生的那個時候,地球上一條鯤都沒有,全都出任務去了。」
任夢海無語,我們這種族為何這麼吃苦耐勞啊!
「今天我們見的這位前輩,是我們族裡第一代族長去世后所化的亡鯤,後來每一任族長離世時,也會將自身的神力注入亡鯤之中。亡鯤承載了這世上所有離世之人的貪嗔怨怒痴,它載著離世之人的靈魂在大海上遊盪,直到那些靈魂放下執念,重新歸於天地之間。」
「媽呀,連死了都要工作。」
陳泓昆狠狠瞪了他一眼,任夢海馬上轉換話題:「我客棧里那些客人,項羽啊,比干啊,都是從這裡過來的嗎?」
「是的,有些人的執念太深重,數千年都不肯放下,亡鯤早已不堪其重。雲山和我們族裡休戚相關,所以想了這麼個辦法,為那些靈魂重塑肉身,讓他們暫時離開亡鯤,到世間尋找解脫之法。聽說你幹得還不錯。」
「原來是這樣。」任夢海喃喃地說。
「要他們自己想通,再過幾千年也不可能,都鑽到牛角尖里去了。」陳泓昆搖了搖頭。
「那您今天帶我過來,是讓我認認路,以後自己過來領客人嗎?「
「不是,你又不會飛。」
任夢海心靈受到重重一擊。
「帶你過來,是讓你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日後工作起來更認真更積極些。日後雲山上如果給你派別的任務,你也知道是為什麼。」
「奧,那好吧。」任夢海憋屈地說,感覺自己完全沒沾到身為神族的光,就被派任務幹活了。
「來了。」陳泓昆突然說,他回身抓住任夢海的手臂,躍到了空中。
遙遠的海面上,一條黑黝黝的巨大身影劈波斬浪而來。它游得緩慢而堅定,即使是經過陳泓昆下方時,也沒有一刻的停頓。
「我們下去。」陳泓昆帶著任夢海往下落,片刻后就落在了亡鯤的背上。這裡平坦的就像幾個巨大的足球場,完全沒有任夢海想象中需要抓住什麼才能穩定住身體的問題,就算在這裡跑步都可以。
陳泓昆附身輕輕拍打亡鯤,似乎是在打招呼。任夢海看了一會兒,也鼓足勇氣拍打了幾下,手中一片濕滑,也不知亡鯤有沒有感受到他的善意。
亡鯤的旁邊還游著一隻白色的天鵝,被它巨大的身形襯托的就像一片小小羽毛,它似乎很怕陳泓昆的樣子,游到了亡鯤的身後,躲得遠遠的。
亡鯤一直向著東方游去,前方的天邊露出了一點點白色,而身後卻是更加濃烈的黑。漸漸的,從亡鯤的身上逸出點點白光,星星點點,向著日出的地方飛去,最終湮沒在晨光里。
「前輩,這就是那些靈魂嗎?」
「是的,這是凈化過的靈魂,已經離開了。每天亡鯤都會送走一些靈魂,但每天它又會接收另一些。以前地球上的人口少,亡鯤還算可以應付,現在……」陳泓昆苦笑了一下。
任夢海看著身下這條沉默的大魚,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激蕩的感覺,好像馬上就想把亡鯤身上的所有負擔都接過來似的。
「那,多派點客人到我那裡去吧,小院里還有好幾個空房間。我還可以停止接待普通客人,把小樓也騰出來用。」
「一下子去那麼多客人,你的能力還不夠。你要維持客棧的日常運營,還要想出不同的辦法來幫助他們,有些人的執念沒那麼容易放下的。」
任夢海想想比干,確實,到現在也沒什麼好辦法開解他,連個思路都沒有。
「還有,去你那裡的神族或是重塑肉身的靈魂如果太多了,也會引起人們的注意,說不定會惹來麻煩。我們神族是不能以神力干涉人族的行事的,這一點你要謹記。」
「我明白,幾位神君都說了,來之前就受過培訓,不能動用神力。不過這一條我記著沒什麼意義啊,我又沒有神力。」
陳泓昆笑了,「怎麼沒有?你能養龍,又能和動物對話,這還不叫神力啊?」
「嗯,我以為這是APP給我的配套功能。」
「那也得你是個神族才行。」
「這麼說,和動物對話本來就是我自己的本事了?」
「是的。」
「那APP還向我收費!還收那麼多!」任夢海出離憤怒了。
「哈哈哈!你可以投訴它們。」
「向誰投訴?向APP嗎?那不是自投羅網?」
「也是啊,現在就這麼一條溝通渠道,那兩個小傢伙還真是鬼精靈呢。」
不提任夢海如何憤憤不平,陳泓昆走到亡鯤的尾部,向那隻天鵝招了招手。那天鵝不敢違抗,很不情願地遊了過來。
「這天鵝以前是一位神族的坐騎,它的主人已經死了,你把它帶回客棧養吧,總跟著亡鯤它也怪可憐的,連個說話的同伴都沒有。」
「好的。」任夢海看那天鵝羽毛雪白,樣子十分高貴,心裡也很喜歡。反正連蚩尤的大熊貓都養了,也不多這一隻天鵝。
陳泓昆給那天鵝指了翡翠湖的方向,囑咐了幾句,天鵝仰頭叫了幾聲,騰空而起,向遠方飛去。
「就我不會飛。」任夢海悻悻地說。
「以後有機會了教你,實在想飛你可以騎天鵝。」
騎鵝旅行記?這個好,任夢海滿意了,今晚還是很有收穫的嘛。
陳泓昆將他送回海雲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道士們排隊出來做早課,看見任夢海起的這麼早,都露出「啊,任老闆果然是勤於修鍊。」的神色。任夢海受之有愧,趕緊跑回客房睡回籠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