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心魔與噩夢
洛凝兒也很意外,河灘之戰後,她帶著陳凡一路往東,過了幾個縣城,也遇上一些執法人,但似乎並沒有引起這些人的注意。
就這麼一路過關,最後他們到了幾百裡外的沿江小城,龍池縣。
陳凡依舊在昏迷中!
那夜,洛凝兒久等陳凡不歸,心中焦急,便與小和尚一起出營地去尋,到了河灘附近正好見到昏迷路邊的陳凡。
洛凝兒讓小和尚守著陳凡,自己去河灘查看,了解事情的經過後,三人沒回三寶營地,連夜往東邊走。
小和尚好騙,洛凝兒說白馬鎮出了個斗大的妖怪,連神山都鎮不住,得趕在他妖性大發前趕緊逃,便騙的小和尚背著陳凡一路狂奔。
洛凝兒自己抽空還回了一趟三寶營地,為了不讓他們幾人的行蹤被發現,趁著夜色掩飾,將營地留下的十幾人全都殺了。
好在這十幾個不去湊響雷箭熱鬧的散修都是修為極低的修者,這一趟殺人滅口倒不是很難。
龍池縣是個小縣城,縣名來自廣安寺外的一個養魚池,據說一百年前一夜雷雨大作,一道驚雷劈到了這汪小池,一條錦鯉便化龍而去。
縣誌上將這事寫的繪聲繪色,說這小魚整日享受廣安寺香火,天天聽高僧念經,便免受跳龍門之苦,直接得道化龍。
之後百年,廣安寺外魚池再無出過真龍,只是廣安寺的香火卻因為當年的化龍事件始終長盛不衰。便是那些吃了上頓沒有下頓的饑民,都要攢個錢每個月初一十五去廣安寺上香敬佛。
距離廣安寺外三條街,是楚人巷。
這條龍池縣出了名的窮人巷道,男人都是販夫走卒,女人也大半都是勾欄野妓。
這巷子租金便宜,洛凝兒一路逃到龍池縣,便住進了楚人巷。
「你今天一天就化了這點?」
洛凝兒雙手叉腰,指著小和尚沒好氣的道。
小地瓜耷拉著腦袋,面前的缽盂里只有幾個銅板,這是他在外面跑了一天的收穫。
「陳小,俺們只能化齋飯不化錢財的!」
「行,那從今天開始你就去化齋飯,以後家裡不給你準備吃的了!」
小和尚一聽這話,急的眼睛都紅了,他化的那點齋飯填他肚子的十分之一都不夠。
洛凝兒氣的不行,這半年多來一路逃竄,修行耽誤了,錢也花光了。到了龍池縣交了租金,真正的一窮二白了。偏偏小和尚和小灰這一人一獸還飯量極大,小和尚以前在三寶營地,經常三五天吃不上飯,餓的前胸貼後背的,從不叫苦。
現在稍微餓一頓就整日阿彌陀佛的絮叨,洛凝兒若不是看他一路背著陳凡,早在半路就給這拖油瓶踹了。
「實在不行,你明天帶著小灰上街賣藝去吧!」
「哦!」小和尚低著頭應了一聲。
看著小和尚那樣子,洛凝兒又好氣又好笑。說什麼帶小灰去賣藝也只是個玩笑,這一大家子,她體內有妖魃,小灰變身後是朱厭獸,都是見光死。也就小和尚,根正苗紅可以拋頭露面,但這一天三五個銅板,怎麼也不夠花啊。
長吁短嘆的吃過飯,洛凝兒照例進屋看陳凡。
陳凡躺在床上,昏睡至今雖是不吃不喝,但卻神色如常,氣息穩定,除了未曾盤腿捏指決,其餘倒和那入定一模一樣。
洛凝兒在陳凡耳邊輕輕喚了兩聲,沒有任何回應。
但在陳凡的靈海,卻是另一番場景。
陳凡懸於靈海之上,雙腿伽趺,雙手圜結于丹田之下,心神合一。
當日那招一劍浩然,侯勇、蘇子沫只是旁觀便覺受益匪淺,陳凡親自執劍自是受益良多。
只是這一劍實在超過他境界太多,需要消化的地方自然也多。
陳凡不遠處,一位黑衣老者同樣凌空而立,渾身被黑煙繚繞,神情桀驁,戾氣極重。
「徒兒啊,你何苦這般逼迫自己!只需把身體交由為師,為師自然讓你領略那種強大力量的極致體驗!」
「浩然劍訣算不得什麼,朝天厥一劍可開山倒海,什麼人殺不得?」
「何必這麼辛苦的自己去悟?你真以為這道法是靠悟出來的?是殺出來的!」
「殺一萬人就能破虛,殺十萬人自然歸元,殺百萬人便是陸地神仙!」
……
黑衣人絮絮叨叨中,陳凡緩緩睜開眼。
他看著眼前這位與恩師青葉一模一樣的老者,臉上並無敬畏之色。
他是青葉當日種於他心中的魔,如今已然成了他的心魔。
當日擾他心神,逼他現身救人的便是這心魔。
等他被章放勒住咽喉,生死一線之時,心魔趁機要挾,奪了他的身體,使了一招浩然劍氣,殺人如切菜一般,便是那歸元大圓滿的天機執法人也不夠他一劍之力。
那感覺,嘖嘖!
除了身體被人奪舍的不適感,那種站在巔峰俯視人間的至尊體驗確實讓陳凡澎湃嚮往。
可澎湃之後巨大的空虛和靈海幾近崩塌的感覺還是把他拉回了現實。
陳凡這段時間的昏迷,一是因為身體被那一劍透支的太嚴重,需要修復。二是卻有一些感悟需要及時消化吸收。
此前只有聲音的心魔在奪舍一次后似乎也強大了一些,可以在陳凡的靈海具象出一個栩栩如真人的模樣來,便是魔化后一襲黑衣的青葉大師。
這段時間,陳凡經受了青葉大師當初所經受的一切。
心魔不斷的勸他放棄人格徹底黑化,從而體會如在雲端的強大。
陳凡對他的話都是充耳不聞,不予理睬。
不過心魔之所以是魔,自然擅長抓住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他不斷的以力量引誘陳凡!
儘管陳凡不理會,但不得不承認,在體會到那一劍的強大后,沒有人能拒絕這種誘惑!
「我就在這裡,你需要我時隨時找我!這世上,我殺不了的人不超過一雙手!」
心魔說著這番話時,眼神直勾勾的看著陳凡,但看到陳凡不屑一顧的表情后,心魔嗤笑了一聲。
「你知道當日在寒潭石洞,青葉為何要把我塞進你的身體里嗎?」
陳凡沉默不語,但這絲毫不影響心魔的敘述心情。他像是憋壞了,打開嘴巴就停不下來,逼逼叨叨沒完沒了
「你真的以為青葉是為你好?」
「你真的以為他是為了保留正道尊嚴,不願意入魔,然後自刎而死?」
「在石洞閉關二十年就為了斬除魔根?你信嗎?就算是心神守一的大定狀態,辟穀十年已經是極限,他能在石洞里待二十多年不吃不喝?」
「這些自相矛盾的地方,你難道看不出來?」
「其實故事還有另外一個版本!你想不想聽?」
心魔接連的發問,每一個問號都像是砸在陳凡心頭的重鎚,讓他心亂如麻。
一面是陳凡堅信心魔所說都是為了擾亂他的心神,一面是心魔的一字一句又似真似假勾起陳凡的好奇。
心魔並不著急,將另一個故事娓娓道來。
「天啟320年,我又去了一趟白崎山,但還是輸給了神山那位老匹夫!第一次青葉去神山,老匹夫還留他小命,這一次見到我,居然痛下殺手!」
「老子重傷回到寒潭石洞,心有不甘!那時老子經脈具損,已無回天之力。好在當年因緣際會,得了一本奪舍的玄妙功法!只需靈魂不滅,便可奪舍重生!」
「奪舍重生!」
「奪舍重生……」
奪舍重生這四個字餘音繞梁回蕩不絕,一聲聲越來越沉,像咒語一般讓陳凡頭疼欲裂。
眼前的心魔露出猙獰的面孔,在陳凡的耳邊不斷發出陰鷙的讓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下一刻,那張陰沉幽暗的臉盤又變成了慈眉善目、眼有星光的青葉大師。
青葉大師嘴裡說著不忘初心,向陳凡緩緩伸出手。
陳凡神情恍惚,思維混沌,本能的將手伸向恩師。
卻在兩人的手抓到一起時,青葉大師又忽然變成了那張猙獰邪惡的面孔,不忘初心的呢喃又變回了那聲聲奪命的奪舍重生,心魔的身後變成了萬丈深淵,他拽著陳凡的手使勁一拉,陳凡便朝著那無底深淵墜了下去……
陳凡猛的睜開眼,大口的呼吸了幾次,這才看到趴在自己床邊的洛凝兒。
被吵醒的洛凝兒睡眼惺忪,抬頭髮現陳凡已經坐起來了,臉上的困意頓時一掃而光,興奮道:「你醒啦!」
陳凡最近雖然昏迷,但六識未閉,卻也知道洛凝兒每日衣不解帶的守在他的床邊。
「辛苦你了!」陳凡感激道。
洛凝兒難得露出小女人姿態,顯出幾分羞赧。
「我去喊小和尚!」
「太晚了,不必打擾他了!」陳凡道,一摸胸口卻發現自己平日貼身帶著的乾坤袋不見了,頓時臉上閃過一抹陰雲,「我的袋子呢?」
這話問的有點急,洛凝兒先是一愣,隨後從自己袖袋裡拿出乾坤袋遞給陳凡,黯然道:「知道這是你寶貝,怕弄丟了,幫你保管呢!」
眼睛微紅的洛凝兒隨後又補了一句:「我才不稀罕!」
陳凡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語氣有點不對,連忙致歉。
洛凝兒撇了撇嘴,沒有多言。
「跟我說說吧,我們怎麼到這裡的?這一路可有什麼麻煩?」
洛凝兒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提起自己返回三寶營地后縱火殺人之事,她心中倒有幾分忐忑。陳凡一向不贊同她隨意殺人的行為,之前便是吸了營地幾個十惡不赦的流氓草寇都被他絮叨多日。
「我這次真是為了我們好,萬一神山的人去營地一查,自然知道我們在營地住了大半年的事!順藤摸瓜,也就能查到你去了河灘……」
洛凝兒努力的解釋著,可這一次陳凡居然面色如常,聽完她的話只是淡淡吐出三個字:「殺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