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讓花是花，讓樹是樹
盛陰日後三天，廣安寺的門檻都被龍池縣的百姓踏爛了。
雖然盛陰之日龍池縣風平浪靜，似乎並沒有發生什麼。但老百姓們還是被那黑雲卷日的氣勢嚇到了，要到廣安寺里磕個頭、燒柱香求個心安。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消息讓龍池百姓心有戚戚，便是廣安寺那位名聲顯赫的高僧在盛陰之日圓寂了。
了能大師在廣安寶剎主持百年，龍池縣一直風調雨順。感念大師庇佑，百姓們要去廣安寺里送大師最後一程。結果廣安寺卻只開放了第一進的大雄寶殿，此事讓大家義憤填膺，連續幾日都有虔誠信眾聚在寺廟門前表達不滿。
二進講經閣外，陳凡站在青石台上的香爐旁看著門口擁擠的百姓，若有所指的道：「看看這些無知的百姓被你們愚弄的，到死都以為了能是個得道高僧！」
陳凡身旁的劉石柱陪著笑臉小心翼翼的回道：「主子，那禿驢拿捏人心有一套！當年那化龍氣象便是他使得一個幻術，後面他講經時又讓門口池子里的金蓮一株株綻放，其實都是些唬人的把戲！老奴聽過他說經，佛理粗淺，不值一提！但就是憑著這一套，讓廣安寺香火百年不斷！要不然那妖元石哪能這麼簡單就充滿念力！」
陳凡呵了一聲，最近幾日劉石柱隨侍在側，一口一個老奴極盡謙卑，他這從小勞碌命的人被人捧了幾天都忍不住有點飄飄然起來。
陳凡又轉身看向講經閣，小和尚跪在閣中佛像前，已有三日。
當日，白小六等人離開龍池，紅玉便要走了紅樓兒的「屍體」！
從那以後，小和尚便不言不語，不吃不喝，只是跪在這講經閣里的菩薩前。
「主子，按照你的吩咐，抓來的八十一個童男童女已經遣散了，只是還有三十多人都是父母雙亡的孤兒，他們不願意離開！」
陳凡點點頭，這些人都是劉石柱從中原各地買來的人奴。有些有家有些沒家，有家的，陳凡讓劉石柱每人發紋銀十兩，派專人送他們回家。
可這些沒家的，該怎麼處理，陳凡有點犯難了。
劉石柱見這位新主人不說話，腆著臉湊上來道：「主子，這些孩子都是根骨資質絕佳的極品爐鼎，主子不如乾脆把他們養起來，由老奴來替主子好生調教！等到他們年紀合適，主子便可以任意享用了！老奴這還有一本歡喜密法，是幾百年前亡楚皇室流傳出來的……」
陳凡不耐煩的打斷了劉石柱的絮叨，冷冷的道：「看來你的好東西還真不少！」
劉石柱賤笑道：「老奴的東西都是主人的！」
……
回到劉府，從側門直接進了三進院。小灰正在院子里的假山上撲騰，假山下的魚池裡，十幾尾名貴錦鯉翻著魚肚漂在水面上，西邊的竹林花圃也都是一片狼藉。
劉石柱敢怒不敢言，這裡的一花一草都是他當年附庸風雅而採買的名貴品種，短短三天，就被這灰毛畜生禍害的不成樣子。
這三進院曾是他的自留地，但如今已是他新主人的住處了！
竹林外佛堂邊是一座二層小樓，二樓西廂，洛凝兒正在查看劉石柱交上來的賬目。這是她自告奮勇攬下的活，原本陳凡是不準備管這些，但洛凝兒卻不同意，認為既然收了劉石柱這個奴才，對他的財力總得心裡有個數才行。
二樓東廂是陳凡的住處，屋子裡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秘籍，這些都是劉石柱替了能搜刮來的，其中便有了能學的那本佛光普照。
那些沒送走的孩子們被安置在一樓！
這些孩子被關在地宮囚牢里，時間長的有兩年，短的也有幾個月了。經歷了一場巨變，每個人的臉上都有點迷茫。
見到進屋的劉石柱，孩子們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恐，等再看到后一步走進屋子裡的陳凡，眼神又變成了敬畏。
「陳大！」馬小乙湊了過來，甜甜的叫了一聲。
小姑娘得救后回家找母親報了個平安，便又跑過來，起初是幫著洛凝兒整理賬目，後來覺得無趣，便在一樓負責安撫這些比她還要大的孩子。
「陳大，我們想拜你為師！」馬小乙忽然道。
「你們？」
「對，我們！」
陳凡目光掃過眾人，孩子們都以期盼的目光看著陳凡。
盛陰日，了能開壇后，他們就被迷暈過去。等到醒來時已經得救，雖然中間發生了什麼他們不知道，但他們篤定的認為能將他們救出來的人一定是大英雄。
「恩公，你就答應了吧！教我們一點本事！」
一個十三四歲年紀稍長的孩子突然衝出來對著陳凡磕頭，其餘孩子依樣學樣，連馬小乙也在這氣氛的感染下，也不由自主的跪了下來。
陳凡看了看馬小乙，又看了看屋子裡的孩子們。
劉石柱瞄了一眼陳凡，見他神情猶豫不決，但似乎拒絕的意思又不是很強烈。
最善察言觀色、錦上添花的他便湊上去，小聲的對陳凡道：「主人，這些孩子根骨都極好，都是修行的好苗子！主子若是有意栽培，只需答應。老奴在城外有一處養馬場，可以改造了給他們做校舍，再請幾個人教導一方，等以後這些孩子長大了，用起來也得心應手！」
劉石柱這番話正中陳凡下懷！
得白小六大禮，陳凡全盤接收了能在龍池縣的勢力后，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他也該像了能一樣培植屬於自己的人馬，總不能一直這麼單打獨鬥下去吧。
「好，就按照你說的辦！」
陳凡對劉石柱說道，孩子們則一片歡呼。
出了小屋，劉石柱又陪著陳凡來到佛堂，從密道進入地壇。
地宮大殿邊的囚牢里，多了一頂大缸，缸內盛水千斤，水裡浸有藥草百種，缸體上還有各種符文如天書一般密密麻麻。
缸內還有一具屍體，了能！
「主子，了能生前有歸元六品的實力，需要煉製至少一年的時間！」
了能生前恐怕絕不會想到，他死後不久就被自己的心腹當做一件大禮送給了新主子。
「練成后大約能保存多少實力？」
「破虛三品上下，運氣成分居多，如果幸運的話，留在歸元境界也不是沒可能！」
陳凡很滿意的點點頭，道：「你這煉屍之術倒是高明，也是了能教的？」
「不瞞主子，這煉屍術乃是家傳！家父原是南疆巫門門主養的一隻三腿蟾，因一機緣修鍊成妖，旁的本事沒有，這煉屍術卻得巫門精髓！老禿驢瞧不上低階屍魁，一直想找一個地仙人的屍體加以煉製！他自己都沒到地仙境界，想要找個地仙屍體談何容易！」
歸元境的了能確實不需要低階屍魁，可通玄境的陳凡若是帶著一個歸元境的屍魁，哪怕是破虛境，對他亦是巨大助力。
劉石柱好不容易找到一件可以在新主子面前賣弄的事，可勁的道：「中原煉屍術出自南疆，南疆煉屍術盡出巫門，不是老奴自吹，老奴別的本事可能平平無奇，這煉屍的本領可是不曾服過誰！」
「就說這養屍缸上的符文，不知道的人以為是鬼畫符，實際上這上面的每一條紋路，每一筆每一畫都有講究！再說這缸里的藥草，總計一百零八種，現在中原煉屍術大多只有七十種……」
劉石柱講的口沫橫飛，正是洋洋得意的時候卻瞥見陳凡冷著臉，以為陳凡不願意聽他嘮叨這些，立即閉上了嘴。
發現身邊忽然安靜下來，陳凡扭頭看了劉石柱一眼，笑道：「怎麼停下來了？」
「主子對這事感興趣？」
「談不上感興趣，這樣吧，你把煉屍的步驟詳細寫下來，我自己琢磨琢磨！」
原以為劉石柱會反對，畢竟這算是他壓箱底的本事，沒想到劉石柱半點猶疑都沒有便答應下來！
「你們南疆有養鬼煉屍雙絕，傳言那大巫王有開地府通九幽之能，那你可知道南疆可有什麼秘法能讓死人復活？」
「死人復活？」
「也不算是死人吧，只是三魂七魄還在，但卻只是靠著外力封印在肉體里！」
「這……」劉石柱一時語塞，好一會兒才尷尬道，「主子，我自幼就離開南疆，除了一門煉屍術，其餘的還真了解不多！」
陳凡露出一絲苦笑，也不再為難他。
「不過南疆大巫有一神器，名叫招魂幡，據說能將死人的魂魄從地府喚回！但都只是傳說，老奴沒見過！」
陳凡哦了一聲，暗暗記下這個名字，又與劉石柱回到院中。
此後幾日，陳凡與三十個孩子逐個談話，多是聊些家常，倒不涉及其他。
馬小乙是第七個被叫進去的，這些孩子里就數她最大膽，總是陳大陳大的直呼恩公名諱。大家都不知道談話的內容，只是半個時辰后，馬小乙眼圈紅紅的出來了。
這場談話后，孩子們被帶到了龍池西郊一個馬場。他們的恩公自始至終沒有露面，只是派了腦滿腸肥的劉石柱代為傳話，告訴他們：
想留，留在這裡自然不愁衣食，但需嚴格遵守他定下的規矩，想走，隨時可以，不僅不會攔，還會有不薄的銀兩作為回程之資！
……
廣安寺藏經閣，小和尚滴水未進的第十一日。
陳凡終於走進了閣中，蹲在跪地的地瓜旁邊。
「地瓜，可以了，起來吧！」
小和尚沒抬頭，用沙啞的嗓音道：「陳大，俺跟菩薩說了！」
「說了什麼？」
「說俺六根未盡，動了凡心！」
「菩薩怎麼說？」
「菩薩說看破紅塵先得歷經紅塵！」
陳凡拍了拍小和尚的肩膀：「你可以啊，悟的好透徹！」
小和尚扭過頭咧嘴一笑，雖說嘴唇因長期缺水而致乾裂，滿目紅絲，憔悴不堪，但以前那個小和尚是真的回來了。
「陳大，俺要走了！」
「去哪？」
「隨便去哪！師父以前跟俺說，要多走走，才能看花是花，看樹是樹！！」
「靠，沒想到你師父還能說這麼有佛理的話！」
小和尚又憨笑了幾聲，低聲像是自言自語的道：「師父還說，把自己還給自己，把別人還給別人。要讓花成花，讓樹成樹！」
「小和尚，你頓悟了！」
「沒有，俺到今天才算心靜！」小和尚扭頭看著陳凡，「心靜才算皈依！」
佛家修行歷經勘破、放下、自在。
歷此情劫，有一顆菩提心的小和尚，身上的佛門氣象初露崢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