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錯愛(一)
城中醫院門外。
一輛黑色吉普忽然停在殊守沉旁邊,展笑從車窗探出個頭,「哎哎哎!我去停個車,你等我下!」
殊守沉不悅的看著展笑,「你跟來幹什麼?」
「我來看看你要幹什麼。」展笑回道。
殊守沉說道,「職責所在。」
「那你……哎!你這人怎麼總是不聽人把話說完啊!」展笑在身後叫著,「哎!哎!收魂的!」
醫院裡是煙霧繚繞的聚集地,但很少有殊守沉的目標,因為他們大多是病亡,或是絕望后自殺,這樣的魂魄即便怨念再深,殊守沉也不會收。
殊守沉看著他們,他們的身邊站著它們。
每個孤魂野鬼看到殊守沉的反應都不一樣,一些會躲,一些會迎。
那些躲閃殊守沉的魂魄,大多數是不捨得離開親人或愛人,也有是還沒有厭倦遊盪無定的漂泊,再或者,就是上一世的情劫未了,比如戀未滿,仇未報,怨未解,恨未消。
這些信息,從它們看身邊人的眼神中就能看出。
這樣的魂魄,生怕被殊守沉收入,更怕被他打散。收入有來世,打散,便再無生。
至於那些想迎上來的魂魄,基本上是從前者過渡下來的,有的是心愿已了,有的是無力再糾纏。
判斷魂魄生前的死因,看眉心處。意外死亡的魂魄,眉心處會有一個紅色的「枉」字,自殺或自然死亡的魂魄則什麼都沒有。
殊守沉不願收這些「過期的」帶字魂魄,就像一種潔癖,覺得它們不新鮮,不幹凈。他只願收從眼皮子底下意外死亡的魂魄。
眼前幾個蠢蠢欲動的魂魄,試探性的向殊守沉挪了幾步,接著小心翼翼的走過來。殊守沉厭惡的皺了下眉,手指微動,它們見狀,立即低頭退去。
「你還真不等我啊!」展笑跑過來,指了下那幾個魂魄,「你幹嘛嚇唬它們?」
殊守沉沒理他,剛抬腳,展笑一把拉住殊守沉背後的困陰傘。
殊守沉面露慍色,回看著展笑。
「把你那不友善的眼刀收起來!」展笑也不怕他,自顧自的說著,「且先不說我救了你和你的傘一命吧,就憑我保住了你的貞操,你是不是也應該對我客氣點?」
「貞操?」
「對啊!」展笑道,「要不是我在那種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地方把你撿回來,就你這細皮嫩肉,溜光水滑的小模樣,早就被人拖走糟蹋了!然後還會給你拍一堆裸照威脅勒索你!你就算不留個住址電話給我,好歹也留個職業名字吧!」
殊守沉心道,這人雖然難纏,但也不至於討厭,況且正像他說的,昨晚的確有賴他幫忙……於是回道,「斂魂使者。」
展笑湊過來,「還真是專業收魂的?」
殊守沉糾正道,「只徵收意外死亡的魂魄。」
「可是這個世界上,每天有那麼多人意外死亡,我看你好像也不是很忙啊,你斂魂都是隨機的?」他咧嘴一笑,「你這工作風格,跟我一樣隨性啊。」
殊守沉再次糾正,「不是隨機,也不是隨性,是隨緣。」
展笑看了眼那些魂魄,「那這些跟你沒緣的魂魄,就由著它們繼續飄了?」
殊守沉掃視了它們一圈,「它們起初可以投胎,因為自己一時貪念,錯過了轉世的時辰,有今天,是自食其果。」
「別這麼無情嘛,誰不知道活著好?能放棄投胎,肯定是被什麼更重要的事絆住了,這樣的魂魄,難道不應該給它們更多的關懷和愛心嗎?」
殊守沉回嗆,「你這麼喜歡管陰間的事,為什麼不關了書店,開一家鬼祠?生意一定比現在好。」
「你竟然會跟我探討商機?」展笑有些意外,臉上瞬時出現迷之喜悅,眼裡還放著光,他按著殊守沉得肩膀,連連感嘆,「難得,難得……」
殊守沉只覺得越看越慎得慌,移身快步走進醫院大廳。
展笑追上來,「別急著走啊,我還沒問完呢!被你徵收的那些魂魄,下輩子會有什麼好處嗎?會投個好胎?一出生就含著金鑰匙?贏在起跑線上的那種?」
殊守沉搖頭,「怨念分解,恨意消散,來生會是一個善良乾淨,自由無憂的人。」
展笑總結道,「簡單說就是心大唄!」
殊守沉不想再接話。
展笑繼續粘著,「斂魂叔叔,既然你專收意外死亡的魂魄,那你來醫院幹嘛?」
殊守沉突生不悅,定住腳,心說自己雖然活了百年不止,但外貌年齡與眼前這個瘋小子差不多,怎麼就一下老了一個輩分?
「你叫我叔叔?」
「那……叫你阿姨?」展笑叫道,「哎!你這人怎麼一點玩笑都不能開呢!說走就走啊!叔!等等你大侄子啊!」
現在,殊守沉覺得展笑這個人,又難纏,又討厭。
「雖然我們看上去年紀相仿,但你的氣場做我的叔叔綽綽有餘啊!」展笑緊緊跟在殊守沉旁邊,「那你叫什麼名字?」
「殊……」殊守沉剛吐出一個字。
「還真叫叔啊!那我也沒叫錯啊!」展笑打斷道。
殊守沉抑著火氣。
展笑沉浸在自己的話匣子里,「你不在外面偶遇那些死於意外的人,為什麼來這裡啊?醫院裡都是病死的人,應該不會有意外死……亡……的……啊!該不會是醫療事故吧!」
殊守沉回道,「閑事別管!」
「短短四個字,主謂全錯!」展笑反駁,「你的事怎麼能叫閑事?既然不是閑事,又怎能不管?」
這時,一個魂魄忽然沖了過來,噗通一下跪在他們面前。
展笑嚇了一跳,身子一縮,「你幹什麼!還有幾個月過年呢,現在磕頭沒有元寶蠟燭的啊!」
魂魄抬起頭,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子,長相清純,學生氣很濃,披散著頭髮,眉心處有個「枉」字。還沒開口說話,眼淚就噼里啪啦的掉。
這幅梨花帶雨的模樣,展笑看見后,語氣立馬柔和了不少,「哎呦,可別別別……好妹妹,你有什麼委屈起來說,或者,我們可以找個人少的地方,點杯奶茶慢慢聊……是不是玩兒夠了,想投胎了?」
殊守沉白了展笑一眼,繞過魂魄。
「使者,請等一下!」魂魄叫住殊守沉,「我不求您能將我收入,也不奢望轉世投胎,我只想請您幫我一個忙,一個很小很小的忙……」
展笑拍著胸脯,「什麼事你儘管說,能幫的,哥哥們一定幫!」
殊守沉皺眉看著他。
展笑對殊守沉附耳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幫魂一忙,最起碼也能造個三層寶塔吧?它都說是小忙了,說不定就是幫忙澆個花,喂喂小雞,遛遛狗,放放鴿子什麼的。」
殊守沉冷言道,「那些事,你自己去做吧。」
魂魄急道,「是有償幫忙!你們可以找我的家人,讓他們付錢!」
展笑一聽,立馬來了精神,矮下身,跟魂魄面對面坐了下來,一隻手還不忘抓著殊守沉的褲腳,怕他跑了,「好妹妹,你家人能出多少錢?」
魂魄道,「隨你們開價。」
展笑一本正經,「妹妹,雖然你還是個學生,但也是成年人了,很多話是不能亂說的,特別是跟錢有關的事,你說了就要負責!哥哥我是個實在人,很容易相信別人的。」
在旁人看來,展笑此刻是坐在地上,跟空氣聊天,他也不顧周圍人的指指點點,一門心思的想要賺到這筆錢。
殊守沉被過往的人,看得渾身不自在,正想離開,無奈褲腳被展笑抓的死死的。展笑兩頭不誤,眼睛一直看著魂魄,等它開價。
魂魄道,「我爸爸有三家公司,是個企業家,他一直很疼我,如果你們肯幫我,那就是在幫他,他一定不會虧待你們的。」
展笑激動道,「原來是個生意人啊!那好辦了,哥哥們也是做生意的!這個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是有價的,既然是企業家,就一定很懂交易規則了!」
魂魄比展笑還激動,「這麼說,你們肯幫我了?」
「你先說說什麼事,如果簡單的話,哥哥一人出馬幫你辦了,也給你們家省點錢,如果困難的話……」展笑抬頭看了殊守沉一眼,「那就得請我叔出山了,他的出場費可不便宜。」
魂魄一口答應,「沒問題,聽你的安排。」
展笑滿意的點點頭,「看你這麼明白事的份上,我就不先收你定金了,事後一起結。說吧,遇到什麼難處了?」
魂魄道,「我有一個姐姐,大我三歲。一個星期前,我們跟幾個朋友一起去露營,晚上睡覺時,忽然聽見姐姐大叫,我醒來才發現營地著火了……我剛想跑出去,外面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爆炸了,接著我的帳篷忽然塌了,火也很快的燒了起來,我被困在裡面,沒能逃出去……」
展笑皺著眉,「你是露營時,意外被燒死的?」
魂魄點頭,「當我飄離出肉體時,看到姐姐跪在我的屍體旁痛哭,怪自己沒有保護好我……」
展笑問它,「那你想讓我們怎麼幫你?」
魂魄噙著眼淚,「我希望再見姐姐一面。」
展笑意外道,「就這樣?」
魂魄「嗯」了一聲。
展笑不解,「這有什麼難的?你們魂魄穿牆的本事不比路由器還強?只是想見一面,直接去就是了,有什麼問題?」
魂魄道,「我死後,姐姐就一直病著,聽出入病房的親友說,姐姐常常以淚洗面,每天都把自己關在病房為我抄經,還請了一尊佛像……所以,我進不去。」
展笑問道,「你想見你姐姐,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她說?」
魂魄點頭,「我想告訴她,之前的那場事故是意外,希望她可以放下,好好活下去。爸媽年紀大了,以後還要靠她照顧。」
展笑回頭看著殊守沉,抖這下巴,矯揉造作道,「叔……你看看,咱妹多懂事。」
殊守沉翻了他一眼,看向別處。
展笑起身湊過來,「叔,借你的困陰傘一用,我要穿牆。」
殊守沉板著臉,「我的困陰傘不外借。」
「那更好!你跟我一起去!」展笑把殊守沉拉到一邊,「我們去跟裡面的小姐姐說下,叫她把那些佛啊經啊的都拿走,讓她妹妹進去,她們姐妹一場,見個面,話個別,這單生意就成了!別跟錢過不去啊!」
殊守沉冷冷道,「我用不到錢。」
「我用得到啊!」展笑極力勸說,「這個世界上,除了錢,什麼都是虛的!沒事時你不覺得什麼,遇到事時,你就知道錢香了。」
「我不需……」
「我需要我需要!」展笑打斷殊守沉,不由分說的拉著他往前走,回頭對還跪在地上的魂魄說,「起來妹妹,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