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怕了
搶救室外,章姨面如死灰,坐在一側的椅子上。
展笑眉頭緊鎖,在過道里來回走著。他看到殊守沉后,直徑走過來,把殊守沉拉到一旁,小聲問,「剛才在天台,到底發生了什麼?」
殊守沉反問,「1003的事處理完了?」
「啊?哦,已經通知家屬了,他們……哎!」展笑不滿道,「你別跟我打岔,問你呢,剛才上面什麼情況?」
殊守沉冷言道,「章姨不是告訴你了嗎?」
「有隱情!」展笑四處看了看,壓低音量,「月月的手鏈沒了!」
「所以呢?」
「那個手鏈是出自一大師之手,是有入靈的!」展笑神秘兮兮道,「如果不是遇到了威脅生命程度的危險,護法是不會輕易離開主人的!」
殊守沉在心裡冷笑一聲,面不改色道,「你那條只是繩子,不是鐵鐐,怎麼就不會輕易離開?」
展笑急道,「哎你怎麼聽不到重點呢!材質是其次!都說了那不是一條普通的手繩,是有玄機的!」
殊守沉不以為然,「什麼玄機?」
展笑貼過去,恨不得把每個字都說進殊守沉的耳朵里,「它可以換命!」
殊守沉靜默的看著這個瘋小子,在心裡罵了他一萬遍「蠢崽子!」
展笑「嘖」一聲,「你看我幹嘛?」
殊守沉問道,「那個大師,騙了你多少錢?」
「哎你怎麼……你在這等我下!」展笑回去跟章姨打聲招呼后,拉著殊守沉快步離開了。
「我這就帶你去見那位大師。」展笑一臉認真,「人家人美心善,一毛錢都沒收,實屬行善積德!」
「逆天改命這種事,是行了哪門子的善,積了哪門子的德?」殊守沉頗為不屑,心裡埋怨著展笑,剛剛才因為何爾續的美貌,腦袋一熱的非要去管閑事,結果害得自己也被套路了。
原來這瘋小子還不是初犯,早前就著了一個漂亮女人的道。不是英雄,卻次次過不了美人關,真是蠢的讓人窩火。
「反正我怎麼說你都不信,人家姑娘可是一番好意,居然被你誤解成這樣!」展笑看了一眼殊守沉身後的困陰傘,「你沒事別總撐傘了,讓陽光好好晒晒你陰霾密布的小心肝,都長毒蘑菇了!」
殊守沉也知道章新月的那條手鏈有問題,但他想不出,換命這種事……誰會這麼大膽?或者說,誰有這樣的本事?
一路上,展笑踩油門的那隻腳,就沒見抬起過。
殊守沉看了他一眼,說了兩個字,「印痕。」
展笑瞬間意會殊守沉的話,「這不就帶你去找售後了嘛!物主和售後都是一個人。」
殊守沉沒再發問,想著到了地方,直接質問正主。
三個小時后,展笑把車開到了郊區。
湖水清澈,夕陽的碎光均勻的撒在湖面上,青柳依依,鳥鳴嚶嚶。這番好山好景,四處卻不見人煙,也不見建築。
半個小時后,車停在一片竹林前。殊守沉走下車,瞭望一圈,不禁懷疑,這地方會住人?
展笑搓搓后脖頸,「哎叔,一會兒你可千萬別跟大師說,我把手鏈送人了啊。你就當是做好事了,一定要幫你大侄子保密!我們親人一場……」
「我跟你,沒有這層關係。」殊守沉打斷他,話語間,眼睛還在不停的掃視周圍。
展笑走下車,靠在車頭,「有你想認我的時候!」
殊守沉看著他,「不走了?」
展笑點了根煙,猛吸一口,回道,「竹林園區禁止抽煙,公德心不能丟。」
「為什麼不能說。」殊守沉忽然問道。
展笑一愣,「啊?」
「手鏈。」
展笑道,「如果換了是你,知道對方把你送給他的東西,轉送給其他人了,你會高興?」
「不會。」
展笑提下眉,「對吧!所以說……」
殊守沉打斷展笑,「我是說,我不會送人東西。」
展笑對殊守沉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一番,「我越來越覺得,你跟大師的性格有些像,說不定你們會很合得來。」
殊守沉冷著臉,「我不會跟任何人合得來。」
「對!」展笑按住殊守沉的肩膀,「就是這點很像,外冷內熱!」
殊守沉推開展笑的手,走進竹林。
展笑跟上來,「哎哎哎,我跟你說,那位大師長得那叫一正點!知道什麼是絕色嗎?保證是你見過的所有妞中,數一數二的!啊不對不對,更正一下,如果她排第二,那就沒有第一了!那身段,那眉眼,那……」
「那怎麼還躲在深山老林里不敢見人?做了虧心事?」殊守沉心裡想著手鏈和印痕這兩件事,嘴裡實在說不出一句順言。
展笑撇撇嘴,「你別還沒見著人家,敵意就這麼強啊……自己女人緣差,也不好好檢討下,白瞎了這麼一副好看的皮囊!」
走了近一個小時,前方出現一個木屋,流水拱橋,小院繁花,以木屋為中心,半徑五米的四周,儘是石子路。
展笑站在木屋前,喊道,「大師,我……」
「我在院子里。」一個柔弱的女聲,從木屋後方傳來。
殊守沉心頭一顫,這聲音……
展笑拉了他一下,小聲囑咐,「叔,一會兒別死盯著人家看,注意分寸,憋著點!」
繞過木屋,一個紅色弔帶長裙的女人,側身坐在石桌前。黑髮及腰,皮膚白皙。冬日將近,在這冷風四起的竹林中這幅穿著,竟看不出她有半點寒意。
殊守沉疑惑,難道這人跟他一樣,體溫如冰,無感冷暖?
女人擺弄著茶具,緩緩問道,「這麼快就帶來了,出了什麼事?」
展笑搓搓手,滿臉堆笑,「什麼都瞞不過大師啊……其實就算沒什麼事,也應該早點安排二位見面的,畢竟都是行善積陰的主,按理說我們是同路人,我們……」
殊守沉打斷展笑,「有悖人倫,偷改命數,也配叫行善?」
那個人女拿茶杯的手一頓。
展笑連忙拉著殊守沉,一個勁兒的給他遞眼色,眼珠子都要飛出眼眶了。
女人回道,「見死不救,罔顧人道,也配叫積陰?」
殊守沉上前一步,「天命氣數不可違,生死輪迴不可逆,肆意支配他人性命,該死的沒死,不該死的替死,壽命長度互換。你以為你是在救人,還是在害人?」
女人倒了杯茶,慢悠悠回道,「冷眼旁觀人變屍,輕拂衣袖屍離魂,他們只是你的囊中物,瓮中鱉。一命換一命也是生者不多,死者不少,斂收亡魂的人跑來一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姿態,是在做給誰看?」
殊守沉回道,「各有各的法界,斂魂是我的本職,我只是在做分內之事。」
女人似乎是輕笑了一聲,站起身,語氣始終平緩,「既然不屬同一法界,我做什麼事,又與你何干?」
殊守沉微微歪著頭,想看清楚這個人的樣貌,「如果手工編織是你的個人愛好,你喜歡送誰就送誰。但如果你想做逆天改命的事,這樣的興趣,勞駕你在自己的領域裡泛濫成災,不要干擾到我斂收亡魂。」
女人忽然回身,看向展笑。
殊守沉雖說隔著幾米遠,也感覺到了寒意突襲,就像是在午夜街頭,猛喝了一口冷風。
即便是這樣神色下的她,殊守沉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準確說,他的視線一直沒有從這個女人的臉上移開。
殊守沉在心裡認了展笑說的話,如果她是世界上排名第二的美人,那就永遠不會有第一。美艷與仙渺並存,才能稱之為絕倫。這樣的氣韻盛顏,真的會出落在凡塵中?
殊守沉毫不避諱的盯著那個女人,下一秒,竟不自覺的向她邁出一步。
展笑見狀,幸災樂禍的暗爽,心說,來之前,滿心敵意,來之後,義憤填膺,見到本尊怎麼著了?神魂顛倒了吧!
展笑還沒笑夠,抬眼對上了女人的眼神,立馬拉下嘴角,換上一副苦相,「不是……大師,你你你,你聽我解釋……」
展笑一句話,也讓殊守沉回了神。
女人搖搖頭,輕嘆一聲,「罷了。」
展笑解釋道,「大師……我知道這樣做,是有那麼一點點不厚道……我只是覺得那對母女太不容易了,如果章新月出了什麼意外,章姨肯定也活不下去了。手鏈我帶著,只能救我一個人,但如果是章新月帶著,那就等於是救了她們母女兩個人。」
女人徐步走來,淡淡道,「你救的,不止是兩個人。」
展笑還想發問,發現女人目不斜視的停在殊守沉面前,與他對視。
女人嘴角微微提起一毫,眼角輕輕彎下一絲,這旁人看不到的微妙變化,殊守沉盡看在眼裡。
殊守沉看著女人那雙紅褐色的眼眸,心裡瞬間像燃起了一團火,原來,他也可以感受到溫度。只是這身像是被風雪封存了千萬年的軀體,哪能受得了這突如其來的和煦。
「我們,認識,對嗎?」殊守沉斷斷續續的問出,他的聲音極小,又很清晰。
殊守沉擔心對方聽不到他的問話,又怕對方聽到后,施以否認。
想要的不敢伸手,想說的不敢張口,想守的不敢挽留。
殊守沉,也有怕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