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東郭先生和狼
「醒了?我這車睡的還舒服吧?」展笑得意的挑著眉毛,「下次你睡前可以調下座椅,有一個角度巨舒服,保證你做的夢都是甜膩膩的,醒來之後,還會意猶未盡,回味無窮。」
殊守沉陰著臉,「我不想醒,哪個角度可以永久沉睡?」
展笑莫名其妙的看了殊守沉一眼,「這……我到時候研究研究……」
殊守沉認真回道,「儘快落實。」
「得嘞!」展笑嬉皮笑臉著,「只要是你想要的,能用錢擺平,花多少錢都行,花錢擺不平,賠條命都成!」
殊守沉充耳不聞。
展笑繼續道,「對了叔,有個事我一直都挺好奇的,上次看你收那個富婆時就想問你了,你好像能看出來誰快死了,是有什麼依據嗎?」
殊守沉冷言道,「又在明知故問?」
展笑否認,「我之前的那些提問,純粹是想知道你到底還記得多少事。」
「現在呢?」
「好學啊!你看看我這雙求知若渴的眼睛。」展笑瞪著眼珠子,眼眶幾乎撐出了天際。
殊守沉看著窗外,一絲餘光也沒勻給他。
展笑厚著臉皮,繼續追問,「這要死的人身上是有計時器嗎?」
殊守沉知道,即便他把自己的嘴縫起來,展笑也能一個人說到天荒地老,於是敷衍一句,「差不多。」
展笑猜測,「是倒計時的秒錶?」
「煙霧。」
「煙霧?」展笑一副思索狀。
殊守沉瞄了他一眼,這瘋小子好像是真的不知道,並不是無聊試探。
「人死前一個星期,頭頂上會出現一團煙霧,每臨近死亡一天,煙霧的顏色也會隨之改變。」殊守沉看向展笑的頭頂,忽然不說話了。
「你你你別這麼看我!」展笑果然被嚇到了,條件反射的扇了扇頭頂,「我們先講好啊!如果有一天,你看到我的頭頂升煙了,千萬不要告訴我!我可不想給自己倒計時!不然我這煙霧一定會一天變七個色,跟彩虹似的,提前被嚇死!」
殊守沉似乎很滿意展笑此刻受驚的反應,彎眼看回窗外。陽光鑽過綠蔭,落進他的眼睛里,那一抹稍瞬即逝的柔和,不知道究竟出處哪裡。
殊守沉輕聲回了句,「我不會說的。」
「那最好!」展笑的手指尖輕快的敲著方向盤,「我其實也沒什麼好擔心的,老早就有人幫我看過,說我的生命線又粗又長,一定會是個百歲老人!」
殊守沉說道,「掌紋那種東西,聽聽說說就算了,不準。」
展笑停下車等信號燈,他看了一眼殊守沉的手,動動手指頭,「展神仙給你看個手相!」
殊守沉伸出手。
展笑瞪大眼睛,「你居然沒有生命線!是一直都沒有嗎?這樣的人是不是比王八還能活?」
殊守沉收回手,「我不屬於人類範疇。」
「那你想成為人嗎?」
殊守沉看向展笑,發現這瘋小子難得一見的認真臉。
快到醫院時,車堵在馬路對面的車道上,殊守沉隱約聽到院內傳來一片嘈雜和哭聲。
他側耳細聽,聲音喧嘩難辨,看來聲源超過了百米。
隨著車流緩緩移動,聲音逐漸清晰起來。當車堵在醫院門口時,殊守沉先聽到了章新月的聲音——
「媽媽!媽媽……有沒有人可以救救她?醫生!醫生!誰來救救她?」
接著是一些七七八八的聲音——
「這家醫院這兩天怎麼回事啊,接二連三有人跳樓,還都跑到一個地方跳……」
「是啊,太邪門兒了,冤魂索命來了吧!我得趕緊給我們家老王辦轉院!」
「什麼冤魂索命啊!是人禍!」
「我也聽說了,傳聞之前江主任不是自殺,好像就是這個老太太殺的!她現在搞不好是畏罪自殺!」
「不可能吧……這種話可不能亂講的!她殺江主任幹嘛?她女兒的病不是一直都是江主任看的嘛!」
「哎呀,人心隔肚皮啊,誰曉得誰?可惜了江主任多好的醫生啊……」
「可不是嘛,她女兒之前要死不活的,你看現在,哭的中氣十足的!還不都是江主任醫術高超!」
「哎……江主任就算人不在了,卻還在救人……」
「什麼意思?」
「你沒聽說啊?江主任生前簽了器官捐獻自願書的!」
「真的?哎呦,真是太難得了……」
「誰說不是呢!多好的醫生啊……這器官一捐贈,能救多少條人命呢!」
殊守沉抽出困陰傘,穿出車門。
「哎叔!」展笑在身後喊著,「你又……哎我說,你帶上我啊!小王八!」
殊守沉一路穿行車輛,行人,建築……
那些人的議論聲在耳邊不斷——
「這老太太的女兒可撿福嘍,一大筆醫藥費省下不說,命還保住了……」
「可不是嘛,昨天還是個藥罐子,今天就成了繼承者。」
「看你說的……」
——一陣陣訕笑聲。
住院部大樓前,昨天江毅摔下的地方,此刻圍了一群人。
章新月跪在章姨屍體旁泣不成聲。
幾個護士把屍體抬上了擔架,在那一瞬間,章新月的臉上忽然閃現出一抹冰冷。這一切,殊守沉都看在眼裡。
章新月搖搖晃晃的站起來,跟在擔架後面。
殊守沉抽離出章姨的魂魄。
章姨看著章新月離開的方向,也要追去,「月月!月月!」
「站住!」殊守沉叫住它。
章姨轉過身,眉心處有一個血紅的「枉」字,「你,你是要接我走的嗎?我想再看看我的女兒……」
殊守沉說道,「你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章姨一驚,「不會的!醫生都說我女兒已經基本恢復了,還說是醫學奇迹!她隨時都可以出院!我跟月月不可能……」
「多行不義必自斃。」殊守沉冷眼看著它,「章新月殺了江毅。」
章姨神色慌張,吞吞吐吐著,「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女兒很善良,很單純……」
殊守沉問道,「善良單純的人,會殺自己的養母嗎?」
章姨矢口否認,「你……你胡說!我是自殺,是我殺了江主任,我是畏罪自殺……我女兒明明已經沒事了,他還強迫我們做手術,他就是想騙我們的錢!他該死!」
「章姨……」展笑走到殊守沉旁邊,看著章姨,難掩失望。
章姨愣住,「小展,你,你看得見我?」
展笑問道,「你真是月月殺的?」
章姨不停的搖頭,噙淚道,「小展,不關月月的事……月月是個好孩子,姨不在了,她以後身邊再沒親人了,你能替姨好好照顧月月嗎?」
「不能!」殊守沉替展笑回答。
章姨還想繼續說下去,殊守沉抬手一揮,將其打散了。
展笑驚訝的看著殊守沉,「叔……你怎麼沒收章姨啊?它應該屬於意外死亡的魂魄啊,你剛剛那一下,章姨不就……」
殊守沉回道,「沒錯,魂飛魄散,再無來生。」
展笑困惑,「為什麼?」
「因為它對我說謊。」殊守沉轉身離開。
展笑追上來,「叔,月月她……」
「短時間內,她會過的逍遙快活,不會來找你。」
展笑低聲道,「不是,我是想問……章姨真是月月殺的?」
殊守沉停住腳,眉心一蹙,看向展笑,「你不信我?」
「我肯定信你啊!我只是一時之間有點接受不了……」展笑低下頭,眼神也暗了。
殊守沉說道,「沒有什麼接受不了的,人性善變。」
「叔,你說月月為什麼那麼做?章姨把這輩子都給她了……」展笑小聲嘟囔著,「她對自己的媽媽痛下殺手,是為了脫身,還是為了錢……」
「不管為了什麼,都無法減輕她的罪孽。還是你認為,這兩個殺人動機,有哪一個可以被原諒?」
展笑皺著眉,「這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悲劇。」
殊守沉糾正,「這個世界上,不過是多了一個東郭先生,和一匹狼。」
展笑反駁,「不是所有的狼都沒有良心,狼比人溫暖,很多動物,都比人溫暖。故事中的東郭先生最後沒有死,死的是狼。現實中的章姨和月月,也沒有遇到那個老農。」
「你希望她們遇到老農?」
展笑搖頭,「遇到,遇不到,結果都要死一個。我希望的是,她們母女不曾遇到對方,東郭先生也不曾遇到狼。」
殊守沉不解的看著展笑,這波子瘋言瘋語,頗有深意,似乎還帶著抒情的味道,只是殊守沉細品不出太多的情緒。他只能隱約感覺到,這個瘋小子不高興了,因為,他不笑了。
展笑垂著頭,慢慢的在前面走著,「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無奈,陰間的魂魄也是一樣的。其實,如果遇到那些有心愿未了的魂魄,舉手之勞的忙,幫幫也無妨。」
「像你一樣有償幫忙?」
「是隨緣幫忙。」展笑直言不諱,「送上門的單子看情況接,找上門的魂魄看情況幫。我也不是活菩薩,也不想做活菩薩,我要生活要吃飯的,還要……」
殊守沉側耳去聽。
展笑停頓了下,好像是輕輕的笑了笑,最終也沒有說出還要怎麼樣。他繼續道,「今後要是遇到那些已經沒機會再有來世的魂魄,如果它們值得可憐,幫個忙,就當是給它們一碗冷飯了。」
殊守沉看著展笑的背影,心中只有迷惑——這個人的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