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禮物
天氣晴好,殊守沉撐著傘,在梁師傅身後十米外跟著,看到他進一家蛋糕店。
這個時間,貨架上基本都是空的。梁師傅跟店員對話一番,約了中午來取蛋糕。
店員詢問,「蛋糕上要寫什麼字嗎?」
梁師傅擺擺手,「不用不用……」他頓了下,有些不好意思的問道,「小姑娘,能不能給我多加點奶油?」
店員笑了下,「可以,蠟燭要幾歲?」
梁師傅咧嘴一笑,「十八!」
幾條街的轉角處——一語花店。
梁師傅拽了拽衣服,走進店裡,看著滿店嬌艷的鮮花,眼角帶著笑意。
「老大爺,您要買花啊?」店員小姐走過來,「您是要送給什麼人呢?」
梁師傅有點難為情,輕聲道,「送老伴兒。」
「你們感情真好!」店員笑道,「那就買玫瑰吧,象徵愛情。」
梁師傅點點頭,「好!」
「您打算買幾朵?」
梁師傅掏出手機,給店員看了下零錢餘額,「小姑娘,麻煩你幫我看下,這些錢能買幾朵?」
殊守沉上前瞄了一眼餘額,又看了下玫瑰的標價,能買兩朵半。
店員回道,「這麼多錢可以買十一朵呢!」
「能買這麼多?「梁師傅有些不敢相信。
店員笑了笑,「十一朵玫瑰寓意也好,代表一心一意,一生一世。」
梁師傅高興道,「好好,十一朵好,就買十一朵!」
梁師傅抱著一束玫瑰花,愉悅的離開。
殊守沉看著他頭頂的煙霧,不由皺了皺眉,應該是來不及回家了……
殊守沉左顧右盼,觀察著四處的行人和車輛,不知這場意外會以什麼樣的方式……
「砰」!
一聲巨響,打斷了殊守沉的思緒。
一塊半米多長的厚重牆體脫落下來,正巧砸在了梁師傅身上。
周圍尖叫聲此起彼伏,行人紛紛退到一旁。
巨石與地面近乎合縫,被壓碎的肉塊和臟器濺出數米。獻血從屍體下方不斷流淌出,面積越擴越大。
整具屍體,只有一條胳膊露在外面。那束玫瑰花,被緊緊的攥在手裡,完好無損的躺在血泊中,花瓣上的血滴緩緩低落,朵朵紅的妖異。
殊守沉輕舒一口氣,抽離出魂魄。
梁師傅惶恐的看著地上的自己,慢慢後退,「這……這是……」它又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我……我死了?」
「是。」殊守沉在梁師傅身後回道。
梁師傅聞聲猛然回頭,震驚的看著殊守沉。
短暫的無措后,那雙渾濁的眼睛上,蒙了一層厚重的遺憾。它看向玫瑰花,失落嘆息,「老伴兒,你還是沒等到啊……」
黑貓坐在殊守沉的腳邊,淡漠的看著魂魄。
「原來它是你的貓,難怪……」
殊守沉沒回話。
梁師傅蹲下身,指了指黑貓,「我能摸摸它嗎?」
殊守沉說道,「你現在是魂魄,它屬於陽間,你摸不到它。」
這時,黑貓站起身,走到梁師傅的面前,一屁股坐下。
梁師傅無力笑笑,伸出手,「那我就假裝摸到你了,替我老伴兒摸下。」
梁師傅落下手的一刻,竟然確實的摸到了黑貓的頭。
殊守沉怔住,怎麼會?這隻黑貓居然可以連通陰間!
梁師傅驚訝的看向殊守沉,又看著黑貓,「你叫什麼名字?」
「它沒有名字。」殊守沉回道。
梁師傅惋惜道,「這麼有靈性的貓,又跟在使者身邊,居然沒有名字,太可惜了……」它站起來,又看了看身後的自己,遺憾的搖搖頭,「老伴兒,對不住了……」
殊守沉靜靜的看著梁師傅,他沒有像以往那樣,迅速收入魂魄。
遠處人群中的幾個魂魄悄悄議論,「怎麼還不收魂啊?」
「誰知道啊?」
「這人是那個斂魂使者嗎?」
「怎麼不是?你聞不到啊?」
殊守沉很是疑惑,微低下頭,對著肩部輕輕抽了抽鼻子。
魂魄們繼續探討——
「哎你們說,他會不會是嫌這老頭的魂魄歲數大了,不願意收啊?」
「天曉得!也許是在等那老頭告別遺體吧!」
「怎麼可能?你們第一天做鬼啊,使者哪有那性子?我看是在發獃吧!」
「這使者的脾氣和心腸都硬得很,性格又古怪,你們再多嘴,小心他把你們都打散了!」
梁師傅緩緩轉過身,對殊守沉低下頭,一副聽從發落的姿態。
殊守沉對它手一揮,給它換上了一身跟黑貓一樣的西裝。
梁師傅驚訝的打量著自己,「這……」
人群中的魂魄驚呼,「哎哎!還給了那老頭一身新衣裳哎!」
「我看見了!我又不瞎!」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哎你說使者送那老頭的這身行頭,在鬼市得花多少塊冥幣才能買到?」
「做鬼夢去吧你!讓你家祖祖輩輩把好事都做遍了,也換不來這身同款!」
梁師傅欣喜的看著殊守沉,又笑出了一口缺牙,只是這樣的笑臉,太過沉重,讓人看了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梁師傅對殊守沉半鞠躬,「使者,謝謝了。」
殊守沉抬手收入魂魄,穿出人群。
幾個小時的返程路,殊守沉的腦子都是空的,心越走越沉,總覺得有東西在墜著。
他站在馬路對面,看到展笑一臉焦急的在書店門口徘徊,期間不停的看時間,四處張望。
原來等待一個人時,是這副囧樣。
殊守沉想起了那間地下室。
許博推開門,伸個頭出來,「老闆,咱叔都那麼大的人了,只是出去了一上午,還能丟了啊?你要是閑著沒事幹,進來幫我抬下那個箱子。」
「我給你開工資,是讓你指使我幹活的?別偷懶,動作麻利點!」展笑沒好氣的回頭沖了一句。
許博不情願的縮回了腦袋。
展笑隔著玻璃門指揮著,「你小子動作別那麼粗魯!那些都是紙張,不是鐵皮!」
殊守沉一聲不響的走到展笑身後,展笑轉過身時,嚇得大叫一聲,按著胸口,臉色一會兒白,一會兒紅。
許博聞聲跑出來,「老闆,剛才那聲慘叫是你嗎?」
展笑擺擺手,半天說了句,「回去忙你的!書搬完了擦書架!」
「還擦?那層清漆都快擦掉了!」
展笑吼了句,「那就擦地板!」
「行,你是老闆,你說的算。」許博敷衍一句,悻悻的回去了。
展笑把殊守沉推到一旁,向四周看了看,一把搶過困陰傘,收了起來,「你這一上午跑哪去了!輕輕的走,輕輕的來,你以為自己是徐志摩啊!」
殊守沉垂著眼睛,不語。
展笑低頭看了眼黑貓,「你們昨晚就出去了?你也真是的,只顧著自己打傘,萬一給它淋感冒了怎麼辦?哎?我給它買的衣服呢?」
殊守沉問道,「你有錢嗎?」
「啊?」展笑愣了下,「你,你要跟我借錢啊?你要幹嘛?」
殊守沉追問,「有嗎?」
展笑忽然有些心慌,想著這人出去一上午,不會又闖什麼禍了吧……「多了沒有,你知道的,我剛賠了許博一塊鐵皮錢……」
殊守沉問道,「十一朵玫瑰花的錢有嗎?」
展笑瞪著眼睛,「叔……你決定要追809了?」
「809?」殊守沉反應過來,搖頭,「不是她。」
展笑又一驚,「這麼快?出去一上午就變心了?是誰啊?」
許博拎著兩個垃圾袋走出來,「呦,叔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殊守沉看向許博,「你有錢嗎?」
許博僵住,「啊?我……」
「哎我說你!」展笑頗為不滿,叫道,「你怎麼到處管人借錢啊!」
許博扔下垃圾袋,大步流星的走過來,「叔,你說你要多少,只要我有,你連欠條都不用打!」
「十一……」
「哎!」展笑攔下殊守沉,「我給你!不用還!」
展笑把殊守沉拉走,幾秒后,殊守沉聽到許博在他們身後小聲嘀咕著,「十一萬說給就給?還搶著給?我去……真是親侄子啊?」
黑貓跟著殊守沉和展笑走到車旁,展笑打開後門,黑貓自覺的跳了上去。
展笑啟動車,瞄了殊守沉一眼,「先聲明,我不是想干涉你的私生活,更不是八卦啊……叔侄一場,兄弟一場,室友一場,我純粹是出於關心,想幫你把把關。現在的小姑娘都活成精了,就連校園戀愛都不單純了。」
殊守沉沒說話。
展笑仔細觀察著殊守沉的表情變化,無奈這人一向都是冷著一張臉。
展笑清清嗓子,繼續道,「有些話我就直說了,你呢,跟人最基本的溝通交際都有障礙,更別提談戀愛了。你挑女朋友的標準我不管,但我挑嬸嬸的要求可不低。帶的出去,領的回來是基本。不會做飯不打緊,但要為了你肯學,可以沒有特長,但必須要有三觀,家世無所謂,家教才是重難點……所以……那姑娘是何許人也啊?」
殊守沉說道,「去一語花店。」
「啊?」展笑心裡不滿,但也不敢作聲。心說,老子說的嘴都幹了,你就回我一個地名?
「買花。」
展笑琢磨了一下,「哦對對對,要先去買花,你這個約會流程是對的。花錢我出,但你得帶我一起去看看那姑娘,我幫你過過眼。」
到了花店,殊守沉接過店員包好玫瑰,跟展笑交代了一句,「付十九朵半的錢。」
展笑和店員不知所以的看著殊守沉離去的背影。
「先生……」店員話才說一半。
展笑擺擺手,「別問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展笑結完賬追了上來,「叔,為什麼要多給她八朵半的小費啊?」
殊守沉沒說話。
梁師傅出事的地方被警戒線圍起來了,屍體已經被拉走,但地上依稀可見血跡斑斑。
展笑伸頭探腦,「這裡出什麼事了?這麼多血,又有人跳樓了?」
他們走進蛋糕店,店員低頭看了一眼,說道,「不好意思兩位先生,請問這隻貓是你們的嗎?我們店禁止寵物入內。」
「那我抱著行嗎?」展笑抱起黑貓,退到門口,「我跟它就站在門口,不靠近你們的櫃檯。」
殊守沉對店員說,「取蛋糕,姓梁。」
店員道,「先生您的取貨單讓我看一下。」
殊守沉回道,「不在了。」
店員移動著滑鼠,盯著電腦屏幕,「那麻煩您報下手機號碼,我來查下。」
殊守沉回道,「我不知道手機號。」
店員抬眼看向殊守沉,有些為難,「先生,這樣的話,我們沒有辦法把蛋糕給您的。」
殊守沉想了下,「雙層蛋糕,付過錢,預定中午來取,蛋糕不寫字,多加奶油,蠟燭十八歲。」
店員看看殊守沉,問道,「請問您是那位老師傅的……什麼人?」
殊守沉沉默片刻,回道,「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