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直活著
店員半信半疑,想了想,「那您稍等一下,我馬上去給您取。」店員拿了紙筆給殊守沉,「如果沒有取貨單的話,就麻煩您幫我寫個收據。」
「哎哎!叔!叔!」展笑在門口伸著脖子喊著。
殊守沉猜到了瘋小子會問什麼,於是沒理他。
展笑抱著黑貓湊過來,「你還有爸爸啊?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們是同行嗎?我爺爺也是斂魂的?」
殊守沉回道,「不是。」
「也對,爺爺這個歲數應該已經退休了,那他這個蛋糕是給誰定的?該不會是你吧?」展笑打量著殊守沉,「你……十八?」
殊守沉說道,「寫完收據,去把車開過來。」
展笑看看殊守沉,一臉問號的拿起筆,一邊寫,一邊瞄著他。
車上,展笑看著殊守沉放在腿上的壽桃蛋糕,糾結半天,終於開口,「叔,你這……還挺有懷舊感的哈……復古風!」
殊守沉沉默的看著窗外。
展笑追問,「這蛋糕到底是人家送你的,還是你要去送人的?」
「送人。」
「但我剛聽你跟那店員的對話,這好像不是你買的……」展笑急忙補了一句,「我不是好事愛打聽啊,只是閑聊,閑聊……」
殊守沉看了眼馬路對面的老校區,說道,「在這停。」
展笑壓著頭看向車外,「到了?」
殊守沉撐起困陰傘,在往來的車輛間穿行。
到了地下室門口,殊守沉收起傘,敲了幾下門,沒有人應。他又撐起傘,穿門而入。
整個房間十來平米,單人床與便池之間,只有一個半米高的水泥牆相隔。地上有一個小木頭板凳,旁邊是電磁爐和一個木架子,架子上放著油鹽醬醋,鍋碗瓢盆,和幾卷挂面。
牆面發霉開裂,每喘一口氣,都會吸進滿肺的潮氣。
屋子裡最整潔乾淨的地方,就是正對著床靠牆擺放的那張飯桌,上面立著一張笑容和藹的白髮老婦人的遺照。
遺照旁邊,放著今早黑貓給梁師傅撿的那個啤酒易拉罐。
殊守沉把蛋糕和花束放在桌上,離開了。
打開門,展笑抱著黑貓正站在門外。他伸頭向屋內望了望,看到遺像后,思索片刻,應該是猜到了八九,他滿眼詫異的看向殊守沉,什麼也沒問。
回去的路上,殊守沉放平座椅,又做了一遍那個夢。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車停在書店門口。展笑夾著煙的手搭在車窗外,若有所思。
殊守沉坐起來。
展笑立馬換了張笑臉,「怎麼樣叔,我說這座椅睡覺舒服吧!是不是夢到長發及腰的漂亮姑娘了?」
一想到那隻野狗,殊守沉就有火,按了按還在狂跳不已的心臟,回道,「夢到你爺爺了。」
耳邊極靜。
殊守沉轉過頭,發現展笑正震驚的看著自己,「叔……一大進步啊!會說笑了!你不會是真夢到你爸了吧?」
殊守沉才發現,這一下,似乎是把自己也罵了進來。
展笑追問,「叔,你也這麼缺父愛?」
殊守沉不解,「也?」
「我也缺啊!我還缺母愛,姥姥愛,舅舅愛,爺爺奶奶愛……」展笑看著殊守沉,沒羞沒臊的笑笑,「除了叔叔愛,其它都缺。」
殊守沉頓感渾身不適,向車門挪了點,「我不愛你。」
展笑露出雙排牙,笑的極燦爛,「我知道,但這不影響我愛你。」
殊守沉推開車門,結果被展笑一把拉住。
他莫名其妙的看著瘋小子,再次動了想要活抽出他魂魄的念頭。
展笑緩緩收起笑臉,靠回座椅,重新點了根煙,「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所以那些愛,是真的缺。好在我不需要那些繁複的感情,所以缺了這麼多年,也什麼都不影響。」
確認瘋小子恢復正常后,殊守沉問道,「你沒有被領養嗎?」
展笑搖頭,「為了不被領養,每次看到有生人到訪,我都會調皮搗蛋,闖禍,惡作劇。不光是來領養孩子的那些人,連院里的人都躲著我,沒人瞧得上我。」
殊守沉看著展笑,「為什麼不想有個家?」
「想啊,怎麼可能不想!」展笑吐出一口煙霧,「愛是虛無縹緲的,沒有不少,有了還累贅。但家可是個實物啊,我當然想要。」
「是什麼原因讓你一直留在孤兒院?」
「我在孤兒院里一直不受人待見,生病也沒人管,高燒三天,他們連口水都不給我喝,只有一個小女孩兒會偷偷給我拿葯,還把她的麵包分給了我。」展笑眼神晃動著,「那次沒有她的話,我早就翹辮子了。後來我答應她,她走前,我不會走。」
殊守沉問道,「她最後先你被領養了?」
展笑點頭,「被章姨領養了。」
殊守沉意外的看著他。
「沒錯,是月月。」展笑淡然一笑,「只是再見面時,她已經不記得我了。也不怪她,畢竟過去那麼多年了,而且在孤兒院的那些日子,每個孩子都不願意一直記在心上。」
殊守沉問道,「所以你把換命手鏈送給她,是為了還當年的人情?」
「不然怎麼辦呢?我這人又不喜歡欠別人,就借花獻佛了唄。」展笑撇撇嘴,摸著胸口,「我也心疼啊,那麼貴重的東西,我是真心捨不得送人,好在大師也沒怪我。但是她說的那句,我不止救了兩個人,到底是什意思啊?」
殊守沉回道,「聽說,江毅生前簽過器官捐獻書。」
展笑忽然扔了煙蒂,搖上車窗,激動道,「那我把這麼貴重的東西送給月月還對了!這一下,不光救了月月,還成全了那麼多受捐者,他江毅一條命,換了多少條命呢!」
殊守沉始終不認同換命的做法,即便江毅根本不是什麼好人。雖然自己對竹林木屋那個女人有千般萬般好感,一想到手鏈的事,還是難掩不滿,「物以稀為貴,一件隨隨便便就能做出來的東西,算什麼貴重?」
「誰說那手鏈是隨隨便便就能做出來的?你以為大師是搞手工批發的啊!」展笑低聲道,「大師做成這條手鏈,損耗了大量的心力和元氣,一生只出這一條,你說貴不貴重?」
殊守沉看向展笑。
展笑一瞪眼,「你這什麼眼神啊,左眼寫著『不相信』,右眼寫著『不苟同』!」
「你看的很准。」殊守沉說道,「不相信有人會把耗盡一生做出來的東西送你,不苟同你明知東西貴重,還轉送他人。」
展笑咔吧咔吧眼睛,尷尬道,「我,我這……我也覺得這樣做,是有點不地道,但是大師不是說了嘛,我這一不地道,反倒是救了更多的人……但是!手鏈貴重珍稀,獨一無二這件事,千真萬確,你不能不信我!」
「那是你們的事,我信不信你,不重要。」
「重要!」展笑一本正經,「信任是建立感情的核心內容!我們同住一屋檐下,關係遠不止室友那麼簡單!」
「不然呢?」
「自己人。」展笑看著殊守沉,忽然認真起來,那眼神就像是不容拒絕的誠懇邀約,「從現在開始,把我們都當成自己人吧!像信任自己那樣,信任我們!」
殊守沉越發的覺得這瘋小子不正常,特別是今晚。
「嗒嗒」,有人敲了兩下殊守沉旁邊的玻璃,他轉過頭,看到許博站在車外,對著他咧嘴傻笑。
殊守沉走下車。
許博突然拿出一張銀行卡,「叔,這裡有十七萬九千六百四十三塊七毛二,拿去用,不著急還。」
展笑跑過來,看了看許博,又看向殊守沉,有些不高興,「叔,你什麼時候又跑去管他借錢了?十七萬,你要這麼多錢幹嘛?」
「四捨五入是十八萬。」許博道,「老闆,咱叔需要用錢,肯定是有他的原因啊!既然都跟我們張這個嘴了,那我們做侄子的,有多大能力使多大勁兒就完事了,問那麼多幹嘛?」
展笑掐著腰,「你小子倒是會做人,你使的這把勁兒里,有多少是出自我的錢包,你心裡沒個數?」
「金錢不問出處,心意最重要。」許博又向殊守沉遞了下銀行卡,「不收利息,不打欠條,沒有期限,安心花!」
「許博,且先不說你跟我叔壓根兒不熟這件事,就你這的秉性,突然主動掏了十八萬出來,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到底在打什麼算盤?」展笑皺著眉,把銀行卡推回去,「你這卡,燙手,不敢接。」
「愛財貪財的那個是你,我是,我是想……」許博乾笑兩聲,欲言又止。
展笑驚訝道,「這十八萬還真是敲門磚啊!」
殊守沉無心與他們糾纏,轉身離開。
「叔,你不是人!」許博忽然在殊守沉身後喊了一句。
「你個狗日的你罵誰呢!」展笑滿臉怒容,「你再敢給老子說一遍!」
殊守沉回身看向許博,神色淡漠如常,就好像這句話,不是在說他。
許博縮著脖一副失言的樣子,「老闆老闆,你別急,是我表達有誤,語氣也不當……我是想說,咱叔不是人類……」
展笑怔了下,警覺的看了殊守沉一眼,馬上對許博罵道,「我看你小子是他媽的活夠了!明天不用上班了!回去收拾東西滾蛋!按照合同我賠你工資,給老子有多遠滾多遠!」
「叔,你幫幫我!」許博看向殊守沉,「叔,這錢我不借你了,我給你!不用還了!你還需要多少錢,我再去幫你籌!我把工資都上交給你!」
「工作都沒了,哪還有工資?」展笑推著許博,「你再抽風,老子就把你拖到後巷埋了!」
許博回頭叫著,「叔!我能看見!我能……」
「我知道你沒瞎!」展笑轟著他,「埋你之前,我會記得先把你的眼珠子挖……」
「我能看見人的前世!」許博喊了一聲。
展笑僵住,「你說什麼?」
殊守沉心一晃。
許博繞過展笑,跑到殊守沉面前,認真道,「只要我碰到那個人,我就能看到那人的前世片段。但是今早我抓你那一下后,我什麼都沒看到,所以我猜……你不是人類。」
展笑走過來,「你這套言論完全可以自說自話啊!反正我們又看不到什麼前世,你說什麼,我們又沒辦法去證實,怎麼信你?」
許博對展笑說,「第一次見面時,我就看到了你的前世。你前世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一直被孤立冷落,後來找到機會逃了出來。」
展笑瞪著眼,轉身看向車子,「我這五十多萬的車,隔音效果這麼差嗎?這不是我剛才說的話嗎……」
許博對殊守沉顫顫悠悠的伸出手,見他沒有拒絕躲閃的意思,才敢把停在半空中的手,輕輕的落在了殊守沉的胳膊上。
「我說我看不到你的前世,是因為你一直活著……」許博晃動著眼珠,不敢相信的盯著殊守沉的臉,「你以這副面容活了那麼多年,從未死過。我只能看到你的過去,或許,那些過去就是你的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