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神驢
殊守沉的心彷彿是一片懸在枝尖的樹葉,隨著微風悄然搖晃,不知道哪一下,就會被吹離樹枝。
前世也好,過去也好,都是殊守沉失而不得,又想找回的記憶,他故作鎮定的問道,「你都看到了什麼?」
「你總會跟在一個陌生人的身後,你好像知道他們快死了一樣,那些被你跟過的人,當天都會死於意外。」許博抓著殊守沉的力道越來越大,好像看到了什麼讓他很激動的畫面,以至於眼珠不停的晃著,一刻也停不下來。
展笑剛想上前制止,只聽許博繼續說道,「你半彎著胳膊,像是撐傘的動作,對著屍體抬手一揮,短暫停留後,再一揮手,然後離開……而且……」
「而且什麼?」殊守沉的臉上,難得出現了急切的神色。
許博看了眼殊守沉腳邊的黑貓,「它每次都會在你旁邊。」
展笑問道,「你怎麼知道是它,黑貓稀奇嗎?」
「耳朵上缺個角的黑貓雖然不稀奇,但也不是到處可見吧?」許博反問。
展笑別過頭,在殊守沉的耳邊小聲說道,「叔,這小子好像真的看得見……」
許博說道,「我真沒騙你們,我之前還靠這個,當過幾個月的『半仙兒』呢!」
展笑表情一扭,「半仙兒?」
許博點頭,「你們看過那些向神父告解的畫面吧?我就是那樣做生意的!五平方大的空間,一分為二,在中間的隔板上開個洞,我看不見對方,對方看不見我,他們只需要把手伸過來,就跟把脈一樣,我一摸,就能看到他們的前世了。」
展笑不屑一顧,「這也有人相信?」
許博坦言,「雖然那些客人,大多數都是覺得好玩好奇,也沒幾個相信我說的話,但真有個別人信的不行!我記得當時我給一個姑娘把脈時,差點把我嚇死!我親眼看到她前世被一個半大孩子……」
「你要我幫你什麼?」殊守沉沒耐心聽這些。
許博頓時欣喜若狂,「叔,這麼說你願意幫我了?」
展笑忙說,「哎哎哎!我叔可沒這說啊!他只是在問你什麼事,你先說出來聽聽,幫不幫那是后話!」
展笑的電話忽然響了,又是黃鼠狼,展笑不耐煩的接起電話,「你一天六遍問安,有完沒完了!不是跟你說了這兩天就開工嗎!再催就停業!」
不等老黃回話,展笑掛了電話,對殊守沉笑笑,「估計是上歲數了,開始粘人了……」
他們三人回到故人歸。
「叔,看到你的過去后,我就猜你是收魂的,不知道飄了兩年的魂,你還收不收?」許博殷勤地給殊守沉倒了熱茶,雙手彎腰捧到他面前。
展笑先一步接過茶,問道,「你想讓我叔幫忙收魂,讓魂主投胎轉世?」
許博連連點頭。
展笑問道,「因為你看到他對著屍體揮手,就覺得他能收魂?說不定是趕蒼蠅呢?」
許博向殊守沉投來求證的目光。
展笑不慌不忙的吹著茶,「你別看我叔年紀不大,但他記性特不好,你可以把他理解成是一個老者,你看到的那些過去,他都忘乾淨了。」
「但是,你記得。」許博看著展笑,「老闆,這個書店是咱叔賺來的吧?」
展笑一口茶嗆在喉嚨里,咳的眼淚汪汪,「你胡說什麼!」
許博道,「你的前世里也有叔,你從孤兒院逃出來后,幾經周折找到了叔,你好像一直記得他。老闆,這一世,你也是這樣找到叔的嗎?」
展笑指著許博,「開始編故事了啊!想想後巷,埋你啊!」
「繼續說。」殊守沉看向許博,「把你看到的都說出來。」
許博小心翼翼的問殊守沉,「如果我說了,你就會幫我嗎?我不會讓你白出力的,按照你們以前的規矩,我也可以付傭金!」
殊守沉蹙了下眉,疑惑道,「以前的規矩?付傭金?」
許博點頭,「你跟老闆以前接的那些陰活,都是要收費的,而且費用還不低,不然哪來的這間書店?」
「許博!」展笑叫了一聲后,低頭問黑貓,「我的鐵鍬呢?我……」
殊守沉冷眼看著展笑,「你,要麼出去,要麼閉嘴。」
展笑支支吾吾著,「不是……叔,我我,我是想讓這小子快點說,說重點。你看都這麼晚了,早點聽完,你也早點休息……」
展笑一邊說著,一邊瞪著許博。
「老闆……你這表情太嚇人了,跟你名字完全不符啊,你要多展露笑容……笑容……」許博往殊守沉旁邊靠了點,繼續道,「我看不到一個人完整的前世,只能看到一些主線軌跡,比如最常做的事,最常接觸的人,還有死因。」
殊守沉問道,「在展笑的前世里,我都做了些什麼?」
許博用手遮著展笑飛來的眼刀,側著臉回道,「有償收魂,有償幫僱主跟已故的親人朋友連接,達成其心愿,有償給魂魄伸冤……反正都是收錢辦事的。雖說你們是以營利為主,但你們做的事,也從來沒有違背道德底線,還算是……」
「絕對是正義之舉!」展笑接話,「我這麼一身浩然正氣的人,怎麼也不可能走旁門左道,拿不義之財!」
「你記得自己的前世?」殊守沉問展笑,「還是說,你記得自己的每一世?」
展笑神色有些不自然,「這……這屬於我的個人隱私,我有權保持沉默!」
殊守沉問許博,「你有沒有在他的記憶中,看到一個竹林木屋和一個女人?」
許博想了想,皺眉道,「沒看到,也許是老闆不常見那女人,也不常去那地方。」
殊守沉看著展笑,不經意間,流露出「捕獵」時的眼神。
「叔……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這大晚上怪慎人的……」展笑抱著胳膊,試圖轉移話題,「許博,你不是想求我叔幫忙嗎,你要找誰的魂啊?怎麼這魂丟了兩年?」
「我房間里有照片,你們跟我來!」許博把他們帶去自己的房間,「我真是日思夜想,夢裡都見到多少回了,叔,你說這算不算是託夢啊?」
展笑道,「要真有託夢這種事,還要我們幹嘛?有什麼話在夢裡說不就完了?」
「老闆你這麼說也對。」許博推開門,打開燈,「牆上貼的照片都是。」
殊守沉和展笑頓時愣住,四面牆,貼滿了大大小小的照片,連棚頂都有。這些照片有的是獨照,有的是帶著許博的合照。
問題是……許博要找的魂魄,竟然是頭驢!
展笑叫道,「你小子想讓我們幫你找驢?」
許博認真道,「叔,老闆,它不是一般的驢……」
展笑一臉不快,「它怎麼不一般了?能賣書?能跑長途?還是能飛啊!」
「它是我的摯友。」許博看著照片,回憶道,「幾年前,我跟一群旅友去郊外,結果莫名其妙的走到了群山裡,怎麼轉都轉不出來,後來食物也吃完了,餓了三天。第四天一早,我被一聲驢叫吵醒了,起來發現,那群人圍著一頭驢,操著傢伙想弄死它充饑。」
展笑問道,「你們既然帶著傢伙,為什麼不想著打點野味啊?」
「怪就怪在這!」許博道,「那片群山不是一般的邪門,進去后,就跟鬼打牆似的,不管朝哪個方向走,明明走的是直線,最後都會回到原點。而且,那地方除了草和樹,什麼活物都沒有,鳥和昆蟲都見不著!」
展笑半信半疑,「那你們怎麼見著驢了?你該不會是要說,最後是那頭驢帶著你們這群路痴出去的吧?」
許博神色暗了一下,「老闆你說對一半,逃出來是靠的那頭驢,但只有我一個人出來了……」
展笑對殊守沉咳了一聲,擠了兩下眼睛,好像是在問「能信嗎?」
殊守沉看也沒看展笑,問許博,「其他人都死了?」
許博搖頭,「我也不知道……」
展笑急了,「其他人出沒出來你不知道啊?」
「我當時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看他們要殺那驢,不但沒搭把手,還去阻止他們。那些人當時已經失去理智了,二話不說直接把我揍了一頓。」許博掀起衣服,左側肋骨下方,有一道刀疤。
展笑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肚皮,「你小子還有健身的習慣?啊不是……我是想問,這是那群路痴捅的?」
許博點頭,「等我醒來時,發現自己伏在驢背上,已經出了那片群山了。」
展笑問道,「當時就只有你一個?其他人一個都沒看到?」
「一個都沒有,估計都死了吧。」許博嘟囔著,「在那種情況下,我也不能去問驢是怎麼回事啊,更沒想回去找他們,那些人已經對我動了殺心,我只想活命。」
殊守沉問道,「驢是怎麼死的?」
許博的眼睛忽然紅了,低下頭,沉默著。
殊守沉跟展笑都有些意外,許博在說那些同伴死了時,還是一副不痛不癢的態度,一頭驢死了,卻讓他這麼沉痛。
許博拿起床頭那張跟驢的合照,「聽說是被撞死的。」
「聽說?」展笑疑惑不解,「你聽誰說的?你之前去的那地方,還有住人?」
許博道,「那邊有一個村落,叫駎家村。雖說叫駎家村,但是整個村子的人都姓由。那頭驢最後給我帶到了那個村子里,聽村裡的人說,驢在他們那的地位比人還高,不會用於農作,也不會讓它們馱東西,更不會有人騎到它們身上。」
展笑問道,「那你騎著他們的神驢回去,不會又挨了一頓揍吧?」
許博搖頭,「不是他們不讓騎驢,是那些驢都不給人騎,見過驢尥蹶子嗎?不管誰上去,都會被甩下來。所以村民看我當時騎著驢回去,一個個驚的不行。」
殊守沉問道,「知道肇事司機是誰嗎?」
許博回道,「何逸。」
殊守沉反應了一會兒,猛的想起來,這不是之前又死老婆又死女兒的那個人嗎?
展笑也瞪個眼睛看著殊守沉,他轉頭問許博,「你知道何逸家裡出事了嗎?」
「不是出事,是報應。」許博冷言道,「這叫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