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規勸
老黃髮來的地址是一個別墅區,地方偏遠,過去大概兩個小時。老黃離那邊比較近,先過去等。
展笑又恢復了往日的精氣神,口哨吹了一路,「叔,我能採訪你一下嗎?」
殊守沉沒接話,他知道只要這瘋小子一活過來,就會叨叨個沒完。
「你的前八世基本一個樣,人生堪稱複製粘貼,就從這一世開始,總算有點人樣了……我的意思是,有人情味兒了。」展笑問道,「你一向冷漠無情,對自己都漠不關心,為什麼這次會主動要求去幫魂魄了卻心愿?」
「不知道。」殊守沉垂著眼。
「這人是不是只要一談戀愛,性情都會轉變啊?連你都沒有逃過愛情的魔抓……不過話說回來……」展笑看了殊守沉一眼,「你知道什麼是喜歡嗎?」
殊守沉眼珠微轉,凝著困惑。
展笑問道,「叔,你喜歡小門童嗎?」
「我,喜歡……小門童嗎?」殊守沉斷斷續續的重複著。
展笑嘴一瞥,「我在問你,你反過來問我?」
殊守沉搖頭,迷茫的很。
展笑繼續道,「那我問你,你想佔有她嗎?就是……啊,想把她佔為己有,一會兒見不著就想的不行,還願意跟她同生共死,永遠不分開?」
殊守沉淡淡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哎哎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跟小門童,你想嗎?」
殊守沉皺皺眉,搖頭。
「那至少能確定,你不愛她了。」展笑琢磨著,「估計是你沒接觸過什麼姑娘,小門童長得漂亮,又好相處。說不定發展發展,就會有感情了。目前階段,應該只是吸引你,還沒達到喜歡的程度。」
殊守沉想著展笑的話。
「叔,你覺得……大師怎麼樣?」展笑瞄著殊守沉,留意著他的表情。」
殊守沉的眼珠忽然定住,在聽到「大師」這兩個字時,首先想到的,就是她那雙含著笑意的紅褐色眼睛。
「好看。」殊守沉輕輕吐出兩個字。
展笑一聽,哈哈大笑起來,「原來你的情種,早就種在竹林了啊!」
殊守沉看著展笑,「我喜歡她嗎?」
展笑嘴角的弧度,在那一刻僵住,然後慢慢收回,「你不喜歡她。」
——但,你愛她。
觀廷鴻苑別墅區。
老黃縮著脖子,在大門口踱步徘徊,那副樣子,應該是等了很久,耳尖都吹紅了。他看到展笑的車后揮了揮手,又馬上跑到崗亭跟門衛說了幾句話。
升降桿抬起,老黃小跑上了車,滿臉堆笑,「師爺,能接到您的電話我真是受寵若驚啊!這輩子都沒敢想過的事!您說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您別說跟我說句話了,連正眼都沒瞧過我,今天居然主動打電話給我,我這……」
「你哪那麼多屁話?」展笑打斷他,「我先跟你說明白啊,我們同意來這一趟,不是接活賺錢的,是為了保住你的老命!」
「是是是,我知道……你們何止是保住了我的老命啊,僱主家的那條小命也穩妥了。」老黃道,「我今天接到僱主的電話時,被嚇得半死,沒想到他亡妻這麼狠絕。我也猜到了,我要是再參合進去,那下一個吊死的一定是我了!」
展笑冷言道,「你還知道害怕?」
「那當然知道了!」老黃問道,「哎你說我們接了這麼多活,還從沒碰到過怨氣這麼重的呢,這就是所謂的厲鬼吧?」
展笑道,「厲鬼也是被活人逼出來的,怪鬼還是怪人?」
老黃笑笑,「怪人,怪人……」
車停在22B幢前。
門窗緊閉,窗戶上貼滿了紙張遮擋,不清楚裡面的情況,四處也不見遊魂。
老黃去敲門,「人到。」
片刻后,門開了,探出一張慘白透青的臉,四十歲左右,男性,蓬頭垢面,黑眼圈極重,雙眼充血。
展笑脫口罵出一句,閃身退到殊守沉身後,「嚇死我的小心肝了,我他媽還以為這是第十具!」
黑啤先從門縫鑽了進去,展笑喊道,「哎!黑啤!」
僱主忽然驚恐的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他神經兮兮的看了看四周,剛想開口,展笑一把推開門,「閃一邊去,你以為這裡是寂靜嶺啊?你老婆對聲音不感興趣,只對你感興趣!」
老黃打開燈,房子共三層,屋內凌亂不堪,垃圾散落四處。還有很多被折斷的柱子,杆子,鉤子之類的東西。
殊守沉很快就找到了這些東西原來的位置,掛窗帘的羅馬杆,晒衣服的升降架,水晶燈周身的掛鉤,樓梯的扶手,空調的排水管也被扯了下來……
僱主把所有可能會弔死自己的東西,都拆下毀了。這樣的人,寫好了遺書,隨時準備為了孩子去死?
「黑啤?黑啤你在哪呢?」展笑扯著嗓子喊。
黑啤從二樓伸出腦袋,看向殊守沉。
展笑問僱主,「二樓是誰住的?」
僱主抬頭望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怯聲道,「是……是保姆。」
殊守沉走上去。
老黃拉了下展笑,小聲說著,「我,我就不上去了……我先前收了僱主的錢,怕它對我有敵意……畢竟這第一印象沒處好……」
展笑不屑道,「你上去也沒用!」
老黃笑笑,「對對對!」
黑啤站在一間房門前,仰著頭。
殊守沉推開門,滿地的玩具,一個小男孩懷裡抱著小熊玩偶,坐在用積木搭建的城堡前,面無表情,目光獃滯。
他身後,站著一個素衣魂魄,披散著頭髮,面容憔悴。看上去,年紀要比僱主小很多。它目不轉睛的看著小男孩,神色複雜。
展笑走過來,問道,「你是女主人?」
魂魄後退了半步,輕聲道,「我不想離開。」
展笑對著一樓喊著,「她到底是誰老婆啊?你站在下面還怎麼解決問題?」
老黃推推僱主,「你快上去啊!」
殊守沉看著魂魄,問道,「另外八個魂魄在哪?」
魂魄老實回道,「在車庫。」
展笑問道,「你還當上了頭頭?按照我以往的經驗,你是用它們的親人威脅的吧?」
魂魄點點頭。
僱主走上來,停在門口,不敢進來。
魂魄猛的抬起頭,七分怒氣三分怨氣的看著僱主,周身散發著淡淡的紫光。
僱主側身站在門口,頭也不敢抬一下,渾身發抖。
展笑輕蔑的看了僱主一眼,「你老婆在這呢,你對著門框站著幹嘛?不是想解決問題嗎,遺書呢,拿過來啊!」
僱主腿一軟,跪在地上,「曉棠,是我對不起你,我錯了,我該死……看在聰聰叫了你三年媽媽的份上,給孩子一條生路吧……我給你磕頭了!」
展笑道,「人家要的是你這沒有誠意,沒有感情的『噹噹』幾聲?生而為人,為什麼要做畜生不如的事?」
僱主伏在地上,「是我一時鬼迷心竅,是我的錯!曉棠,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你說,你希望我怎麼個死法?你跟他們說,他們轉告我我就去做!」
展笑叫道,「哎哎哎!打住啊!這種事經我們嘴一轉述,我們不成了教唆自殺了?搞不好還要判刑的!你害人害上癮了?害了一圈,還想害到我們頭上?」
僱主疑惑的看著展笑,「二位今天,不是來幫我的?」
展笑道,「有件事你必須先弄明白,我們今天來,不是要幫你,是要幫你老婆。」
魂魄驚訝的看向殊守沉,「使者,您不是來驅散我的?」
殊守沉冷言道,「八條人命,你覺得,我還會留你?」
魂魄低下頭,咬著嘴唇,「她們死的不冤,我不後悔。」
展笑看著小男孩,「他是其中一個魂魄的兒子,也是你的兒子,生母不及養娘大。你對他感情不淺,不然也不會留他到今天。」
魂魄含著眼淚,點點頭,周身的紫光瞬間褪去。
展笑繼續道,「但是有一點你要清楚,人鬼殊途。聰聰還那麼小,你整天待在他旁邊什麼都不做,都會影響他的磁場,折損他的陽壽,更可況,你還入他的神智,讓他替你傳話。」
魂魄內疚的看著聰聰,「我……我知道這樣不對。」
展笑道,「四歲的小男孩,應該是調皮搗蛋,整天瘋跑瘋鬧瘋叫喚,破壞力最強的年紀。你看看聰聰現在的樣子,半人不鬼,別說讓他走走跳跳了,笑都不會了。這還是以前那個聰聰嗎?還是說,你就是打算慢慢耗死他?」
魂魄搖頭,「我不想讓聰聰死!我捨不得!但我也不願讓那個賤人接觸到聰聰,她不配!」
展笑道,「配不配,那個人也已經死了,但你現在還在繼續消耗聰聰。假以時日,聰聰陽壽盡了,你想像困住其它魂魄那樣,也把聰聰也困在車庫裡?」
「我不會讓聰聰死的……」魂魄跪下,摸著聰聰的頭,手掌一次次從孩子的身體穿過,眼淚止不住的流。
黑啤走過去,坐在他們母子中間,魂魄的幾滴眼淚滴在了黑啤的被毛上。
聰聰忽然轉過頭,看著黑啤背上暈濕了的那塊毛,他抬起手,摸了下,呢喃著,「媽媽……」
魂魄愣住,「聰聰……聰聰……」
聰聰抬頭,目光準確的對上了魂魄,他一下哭了出來,「媽媽!媽媽!聰聰好想你……」
魂魄一把將聰聰抱進懷裡,這次,他們都實實在在的抱住了對方。
僱主迷茫錯愕的看著聰聰,他看到的,只是聰聰在環抱空氣。
魂魄道,「聰聰,媽媽對不起你,媽媽錯了……」
聰聰輕輕拍著魂魄的背,哭著安撫它,「媽媽不哭,媽媽別走了,我不想跟媽媽分開……你要走,就帶我一起走吧,我會乖乖的……」
魂魄緊緊的抱著聰聰,「聰聰……媽媽不能帶著你,媽媽……」
聰聰的手忽然從魂魄的背部滑落下來,頭一歪,倒在了魂魄懷裡。
「聰聰!聰聰!」魂魄驚慌的看向殊守沉,「使者,使者……」
「你叫他也沒用,聰聰是因為太虛弱了。」展笑道,「你現在知道你對他意味著什麼了?你能救他,也能害他。」
僱主跪著挪向前,「曉棠,看在聰聰的份上,你原諒我,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一定會好好照顧聰聰,撫養他長大。聰聰就是我們的孩子,她只認你,與其他人無關!」
魂魄輕輕放下聰聰,冷冷的看著僱主,起身道,「孫科,我不會原諒你,也不會再給你機會,我只想給聰聰一個活下去的可能。」
展笑轉述。
孫科一聽,他還有生機,忙說,「我知道,我明白!我不值得你原諒,不值得你給我機會,我不是人!」
魂魄冷漠的看著他,「不需要這樣說自己,畢竟,你這個畜生,也是我趙家一手栽培出來的。沒有我父母的一路扶持,你會有今天?」
展笑對孫科輕視一笑,「你這個軟飯吃的也夠可以了,人家女方一家這麼照顧你,你反過來這麼對人家女兒,你對得起那二老嗎?」
孫科用力的抽著自己的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展笑問趙曉棠,「孩子的事,你想怎麼處理?」
趙曉棠回道,「我希望交給我的父母養育。」
「那他呢?」展笑看了眼孫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