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再無水屍
晁之揚待穀人都離開后,問道,「丘官,你可還是在為殊守沉之事,與本座慪氣?」
「丘官不敢。」丘官大人不溫不火道,「丘官也本是這眾多命如草賤的水屍之一,有幸蒙得黑貓首領孑然錯愛,將丘官送給谷主,谷主又一直對丘官信任庇護。丘官能有今日光景,全仰仗您和孑然的恩義。」
晁之揚笑了笑,耐著性子,「你看,還說不是在跟本座慪氣?張嘴閉嘴的孑然,意不就是再提示殊守沉一事嗎?本座已經跟你說過了,是殊守沉他自尋死路,自己跳進了沉池,與本座無干。」
丘官大人問道,「敢問谷主,殊守沉何以要跳進沉池?」
晁之揚甩甩袖子,一想到殊守沉,便心生不快,「都說貓養不熟,始終不及犬忠義,如若不然,又豈會先有逃離,後有違抗,兩次背叛忤逆本座之事?」
丘官大人道,「為報當年救命之恩,黑貓一族,上至首領孑然,下至一代代殊守沉,均為濕落谷效力,駐守沉池千年。如今九命全數折損,亦有三個殊守沉至今扔被懸挂於谷門上方,已長達百年之久,不得善終。既已如此,家族上上下下還要落得不忠不義之名。誰人問過,這可是它們心之所願?」
晁之揚怒言,「為本座效力賣命是眾人求之不得,企盼難獲之事,本座享有長生,實乃天命所歸!它們有幸死於濕落谷門下,是幾世修來的福氣!」
丘官大人質問,「谷門外懸挂的三個殊守沉,只因撞見了飼人割舌之景,一時間無法接受,只要耐心疏導,必會回到沉池駐守,何以致死?」
晁之揚吼道,「本座沒有那個耐心疏導規勸!自古便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無論是人是獸,但凡有一刻對本座不忠,都將是懸屍之下場!如若不然,何以威震四方?何以將世間十四家,一統足下!」
丘官大人道,「丘官早已跟谷主言明,笑林不可擾,不可侵!由嚴畢生普渡怨魂,凈化塵世浮華。此人與世無爭,在十四家中德高望重,地位尊崇,深受擁護。如今您屠殺笑林生靈無數,還將由嚴之徒強行帶回,以至如今屍骨無存。您可想過,有朝一日,倘若由嚴前來要人,您要如何應對?」
「由嚴之徒?」晁之揚冷哼一聲,「誰人不知,殊守沉實乃濕落谷之屬!為濕落谷效力一日,便終生為本座之奴!他由嚴搶人在前,本座只是奪回了屬於自己的東西,何過之有?」
丘官大人急道,「谷主,您還不明白?濕落谷這次夜襲笑林,已經引來岳猶山掌門代信不滿,此人一向視濕落谷為喉中刺,又與包含笑林在內的其它七家聯動頻繁。他日,代信勢必極力勸言其餘幾家與笑林為盟!挑起大戰之日,不遠矣!」
晁之揚大袖一揮,「那又如何?本座的濕落谷已將五家收入囊中,如今地大兵強,還會怕區區幾個布衣半仙?誰若有本事,儘管來犯!」
「地大實虛,兵強無聚!」丘官大人耐心勸解,「谷主對水屍用完即棄之舉,早已逐漸失去人心。以往,您或許還可有賴殊守沉流水不斷般制養水屍,但眼下,兵折無添,即便如此,您依舊沒有停止四處討伐。試問,如此下去,倘若他日有敵來犯,誰人征戰?」
晁之揚深知其中道理,但仍然堅持道,「那本座就再造出第十個,第十一個殊守沉!總會有人能取代黑貓一族,為本座制養水屍!」
丘官大人沉下臉,看向晁之揚,「谷主,您為何痛失愛妻,南風為何沒了娘親,您可還記得?」
殊守沉聽聞后,皺皺眉,那個水屍死了?
晁之揚暴怒,「本座當然記得!如若不是殊守沉背叛濕落谷,致使沉池無人看守,幽甯又豈會因頂替殊守沉之職,被水屍拖進沉池中!這一切,都要歸罪於那個孽畜!」
殊守沉嗤之以鼻,心說,自己害死了妻子,還怪道我頭上了!當年如果不是她,兩個姐姐就不會死,月切也不會死,如今落得如此下場,也是罪有應得,報應而已!
殊守沉頓了下,忽然眼神一溫,在心裡嘆了口氣,只是可憐了南風那孩子……
「谷主可知,谷主夫人當日何以要親自看守沉池?」丘官大人踱步到沉池邊,「猛獸兇狠,水屍暴戾,只有黑貓一族身上獨有的氣息可以震懾,但倘若遇到食了八十一個人頭的水屍,也不保會有意外,它們的母親就是一個例子。但您卻把當年射死水屍的穀人,也處以了極刑。」
晁之揚不以為然,「你可知道他們射死的可是本座的屍丹?賜死已經是開恩,如你不攔,如今谷門之外何止懸挂三具屍體?」
「丘官想說的是,谷主夫人曾對殺害殊守沉一事自責萬分,此次之所以執意親守沉池,一來,是不願再看到有穀人為此送命,二來,是不想您在帶著水屍四處征戰掠奪,以致民不聊生,三來……」丘官大人走到晁之揚面前,「谷主夫人生前曾跟丘官說過,百年之後,她願意以死謝罪,並將屍丹交給少谷主。她亦言,不想再看到食八十一個人頭的水屍再出現,殊守沉尚且未必能與之抗衡,更不要說尋常水屍和平凡穀人了。」
晁之揚定了幾秒,難以置通道,「幽甯她……她莫非是死於……」
丘官大人點頭,「當日,谷主夫人並非被水屍拖下沉池,而是她發現了食過八十一個人頭的水屍上岸后,與其同歸於盡。」
「不可能!」晁之揚不相信,「幽甯不會如此!她怎會舍下本座和南風!」
丘官大人淡淡道,「如果放任此暴戾水屍出了洞穴,她才是真正的舍下了您和少谷主。」
「愚蠢……愚蠢!」晁之揚怒目圓瞪,「本座一心想與她頤養天年,她卻始終糾結於過去,不過是三隻畜生的賤命!好,很好!她想讓本座制養暴戾水屍不成,那本座便要不惜一切代價,非要制養出來一顆屍丹給她看!」
丘官大人看著晁之揚離去的背影,失望至極,他搖搖頭,心嘆,無可救藥之人,有葯,亦不值為救。
殊守沉想著剛剛聽到的那些事,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要說這暴戾水屍無情,可幽甯和丘官大人委實要比晁之揚活的有人樣,就連沉池下的個別猛獸,經過自己的調教后,也乖順了不少。
人心不可怕,可怕的是貪婪不止的慾望。
丘官大人看向沉池,輕聲道,「小子,好生活下去。」
殊守沉一怔,呼吸也輕淺了下來。
丘官大人笑了笑,繼續道,「老朽看你第一眼時,便知你命硬,你們一族就剩你這一條血脈了,替它們,好生活下去。」
說罷,丘官大人離開了。
殊守沉看著洞穴口,強忍著撐傘離開的衝動,他知道,既然師父讓自己留在濕落谷等他,想必師父一定有所安排。
而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消耗晁之揚的鬼兵,一邊給師父爭取聯盟時間,一邊消弱晁之揚的兵力。
濕落谷?殊守沉哼了一聲,等師父來,不僅打的你失落,還要讓你哭!
洞穴外一陣碎步聲——
「殊守沉……」南風躡手躡腳的跑進來。
幾年不見,南風的小臉還是那麼稚嫩,但個子倒是竄了不少。看來之前跟他分饃巴,還耽誤這小鬼長個了。
南風趴在沉池邊,伸頭探腦,「殊守沉,我爹爹又帶鬼兵出去了,這會兒沒人看我,你瞧我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了!」
南風從懷裡掏出三塊饃巴,擺在沉池邊。
殊守沉挑著眉笑笑,沒想到這小鬼對自己這麼有信心,在沉池中泡了幾年,還相信他活著。
南風坐在沉池邊,忽然撅著嘴巴,低聲道,「殊守沉,你活著的時候吃的就不少,想必死後胃口也不會變小,這三塊饃巴都是給你的,吃吧,多吃點……」
殊守沉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他掐著腰,鬱悶的看著南風,合著這小鬼是來拜祭他的!
南風對著沉池問道,「殊守沉,這麼多年一直沒來看你,你會不會把我忘了?」
殊守沉搖頭,撇著嘴,「這麼氣人的小鬼,想忘都難。」
南風繼續道,「你走後沒多久,娘親就死了……他們都說,是你害死的娘親,但我知道,其實害死娘親的人是我……是我放走了你。」
殊守沉輕蹙眉心,看著對面的小鬼,發現他除了長高了,心裡也會裝事了。
南風說道,「不過我不後悔放走你,因為我聽穀人們說,你這次是被爹爹押回來的。既然你不願意回來,就說明你在外面過得很好……你好,就好。」
殊守沉輕笑了下,慢慢走到南風身邊。
南風扔了一塊饃巴到沉池中,「吃吧,下次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來拜你了。」
殊守沉幾年沒吃人食了,看著好好的饃巴被這樣扔進血水中,心疼的直咽口水。
「我走了,我會再偷跑出來的,等我!」南風站起來,剛轉身,殊守沉的餘光忽然瞥到一個黑影,正快速的從沉池中向上游。他心一提,一定是哪只猛獸看到岸上扔東西下去,以為是來給它們投食的。
下一秒,一隻猛獸忽然浮出水面,一爪子揮去,勾住了南風的長衫,南風向後一晃,掉入沉池中。
殊守沉立馬跳了下去,將困陰傘收到身後。
猛獸看到是殊守沉,遲疑片刻后,還是向南風背部撲了去。殊守沉抓住猛獸的脖頸,用力拉拽,猛獸被殊守沉拽向一邊,這時,又有幾隻猛獸游上來。
殊守沉馬上撐起困陰傘,游到南風身邊,一把摟住他的肩膀,攬進懷裡,慢慢遊離出猛獸群。
南風瞪著眼睛,歪頭看著抱著他的人。他只能看到這人的長發和後腦勺。雖然不熟這個人,但心裡卻湧出一股莫名的信任。
能在沉池中出現的人,除了水屍再無其他。但南風確信,這個人一定不是水屍,難道是……
殊守沉帶著南風浮出水面,好在此刻沉池邊無人看守。殊守沉猛的把南風扔上岸后,快速折回。南風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血水,急切的向沉池中看去,但已經看不到任何蹤跡了。
「殊守沉……」南風輕聲道。
殊守沉撐著傘向池底潛去,笑了笑,心說,這小鬼還沒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