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徒弟還是自家的好
孟義沒想到,由嚴會是這樣的答覆,急切問道,「敢問由長老,何以會如此?」
由嚴回道,「人死後,四十九日後即可投胎轉世,而休伏川遇襲已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我們笑林渡魂不會強之所難,遇到一些貪戀人間,不願轉世的魂魄,便會順其意,由其心。」
孟義思考一瞬,問道,「由長老之意,倘若星素對塵世還有留戀,與在下魂魄便會有重聚之可能,反之,她可能已經轉世為人?」
由嚴點頭,「你死後……」由嚴頓了頓,言辭稍作調整,「我是說九日之後,我可以將你的魂魄引出,並給它指一條去笑林的路,反正你有四十九天的時間,你大可在周圍找尋看看,是否有星素的蹤跡。」
孟義問道,「倘若在下尋得,但星素已經過了轉世的時辰,不知由長老還有辦法能讓其轉世?」
由嚴皺皺眉,連連嘆息,故作為難之狀。心說,辦法當然有,眼下因為小禍害的事,當著大家面欠了孟義一個人情,得先把這事說難了,然後再去辦,這樣這份人情就當是還清了。
由嚴的原則,是不會理那些玩夠了才想著回來的魂魄,機會每個魂魄只有一次,轉世投胎豈容它們挑時間?那些魂魄求由嚴不成,便會去找好說話,又容易心軟的夜芯。
夜芯動不動就會給那些魂魄走後門,即使動輒得咎也固執不悟。
「由長老……」孟義上前一步,蹲下身來,「敢問此事是否有和難處?」
由嚴長嘆一聲,「此事不光難辦,還不合我們笑林的規矩。笑林弟子是出了名的規行矩步,安分守己,你們斷橫川亦是如此,應該知曉這壞規矩的事……難辦啊……」
孟義心裡急的不行,眉心處早已打個死結。雖有意繼續請求由嚴幫忙,但眼下不管如何開口,都彷彿是在教唆他人犯戒,情理不合。
張林峰說道,「由長老,孟兄為給您的愛徒贖罪機會,都已經豁出性命,此事若能通融通融,您何不相助?」
由嚴翻個白眼,在心裡冷哼一聲,沒事就是「暴戾之徒」,有事了就是「您的愛徒」!
「張掌門好意在下心領,但強人所難之事不可為。更何況,由長老已經答應為在下渡魂,在下心中不勝感激,至於其它……」孟義輕舒一口氣,「隨緣而歸則已。」
由嚴瞄了眼謝佩,心說,你也替姓孟的說句話啊!求情的人越多,說明這事越有難度,台階鋪高點,我一會兒慢慢下。
蔚秋忽然走上前來,噗通一下跪在由嚴面前,「由長老,請恕弟子冒失莽撞。弟子蔚秋自幼跟隨家師,十七年來備受家師關愛垂憐,此生無以為報。倘若今日之事您能相助一二,弟子願意以性命相報,下輩子定當結草銜環,為笑林做牛做馬。」
由嚴擺擺手,「牛馬什麼的,我們笑林多的是,你來了也是吃我的住我的。況且,你們當家的把整個斷橫川都交付於你,你的命,自當是要留給斷橫川。」
蔚秋懇求的看著由嚴,「由長老……」
由嚴說道,「得了,這孩子這股忠義善良之心,倒是跟我的徒弟很像。一看就不是什麼『暴戾』!『兇殘『!之人!」
由嚴在說「暴戾」和「兇殘」時,分別看了眼謝佩和張林峰。這倆人此時也沒了先前的氣焰,好一副求人辦事的低調姿態。
蔚秋又向前跪移了兩步,激動道,「由長老,依您之意,是願意幫我師父了?」
由嚴抬抬手,「孩子起來說話。」
蔚秋立馬站起身,走到孟義身邊。由嚴看了眼懷裡的殊守沉,心說,這倆孩子除了看上去年齡相仿,打眼兒一看,還真找不出什麼地方像的,這小禍害何時有過蔚秋一半的乖順懂事?
由嚴對孟義說道,「九日後,您先傳的我話回趟笑林,跟夜芯說明情況,她自會幫你。」
孟義的臉上難得出現了欣悅的神情,彎身道謝,「多謝由長老!」
由嚴說道,「你先別忙謝我,倘若人家姑娘已經投胎轉世,我奉勸你一句,也早些忘了塵俗上路吧。」
孟義回道,「多謝由長老提言。」
由嚴看向謝佩和張林峰那行人,「你們還在這做甚?打算陪我們挨餓?」
張林峰看著孟義,眼中滿是不舍,「孟兄,此生能與你成為忘年之交,實乃張某之幸!」
謝佩說道,「謝某在此承諾,斷橫川今後無論大事小事,但凡崖山能幫襯一二,我謝某義不容辭!」
孟義謝道,「在下先謝過謝掌門。」
張林峰忙說,「我們青陽河亦是如此!從今往後,只要是斷橫川的事,那便是我們青陽河之家事!」
孟義行禮,「多謝張掌門不棄,二位珍重。」
那行人離開后,蔚秋說道,「師父,由長老,以後每日弟子都會做好飯菜,親自給你們送來。」
由嚴問道,「你師父把整個斷橫川交給你,是讓你學廚子給我們送飯的?」
蔚秋解釋道,「不是的,弟子不是這個意思,弟子是……」
孟義拍拍蔚秋的肩膀,「你的一片孝心,為師明白。這裡的事你無需掛心,即刻帶弟子們回斷橫川。記住,凡事要靠自己,未到萬不得已之時,不要假力於人。」
蔚秋點頭,「是,弟子謹遵師父教誨。」
孟義道,「為師不在之時,斷橫川就託付於你了。」
蔚秋眼睛瞬間紅了,「師父……」
「哎哎哎!小小男子漢,流血不流淚啊!」由嚴說道,「這點你就不如我家小禍害了,這小子心硬著呢!不管我對他如何打罰,從未見過他掉一滴眼淚!」
蔚秋看了看殊守沉,回道,「由長老,眼淚並非只有身體之痛時才會流出,人在感動,思念,愉悅之時亦會有之。倘若有機會,您對他好一些再試試。」
由嚴說道,「嗬!姓孟的,聽見沒有,你們斷橫川的新掌門還給我上課呢!」
蔚秋連忙行禮,「弟子不敢,是弟子言語有失。」
由嚴說道,「小子,你要時刻記得,以後你就是斷橫川的一家之主了,說話做事都要硬氣一些,不要隨隨便便低頭,否認自己!你看你的師父,何時對人這樣唯唯諾諾過?」
蔚秋想了想,認真回道,「師父對師娘是惟命是聽的。」
由嚴看向孟義,強忍笑意,但還是笑出一串鼻音。
孟義清了清嗓子,對蔚秋說道,「早些回去吧。」
「是,師父……」蔚秋低聲說道,「弟子九日後再來,來……」
「來拿你師父的肉身!」由嚴接話道,「這有什麼好難以啟齒的?」
孟義拍拍蔚秋,「由長老所言極是,人固有一死,你無需介懷。」
蔚秋兩步三回頭,帶著弟子們離開了。
由嚴雖感蔚秋那孩子難得,不過還是覺得自己家的徒弟好,頑皮是頑皮了點,話多還倔強,闖禍精一個,從他來,笑林就沒有一天清凈過。
孟義蹲下身,「由長老,在下可以幫您先把殊守沉放置一旁。」
由嚴搖頭,淡淡笑了笑,「不打緊,我再抱會兒。」
孟義在由嚴對面坐下,「殊守沉得您為師,命中之幸。」
由嚴問道,「你又怎知,收他為徒,不是我之幸?」
孟義說道,「你們師徒情分未盡,待殊守沉歷經九世救贖后,便會回來。在下說過,他轉世成人後,心中仍留有一些美好記憶,那些記憶,可助他重返笑林。」
由嚴搖頭,意味深長道,「重返笑林,也不會再與我續師徒情分。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
孟義對由嚴的話一知半解,「由長老之意,可是不再認此人為徒?」
由嚴回道,「小禍害一朝入我門下,便永世為我之徒。只是這世間,有太多的陰差陽錯。」
由嚴看向面前的四個新生體,仔細的打量了一番——陽魂那小子,有著小禍害的幾分執拗勁兒,身上透著的那股子清冷,很像小禍害,估計以後也是個喜歡鑽牛角尖的主。
陰魄那丫頭,長著一副倔強的小模樣,驕傲,不順從,把小禍害的逆反之氣都吸走了,這孩子以後怕會是個苦命的姑娘。孟義也說過,每一世都會有人因為她間接殞命,換言之,小禍害身上的沉重,也都壓在了這個姑娘的身上。
記憶,這小子是最有小禍害靈氣兒的一個了,既然背著全部記憶,想必也是最能活出小禍害樣子的人了。只是小禍害一生太長,命數太苦,順意之事少之又少。眼前這小子,要背著小禍害的記憶循環往複九世,卻一世也不能活出自己。
由嚴在心裡嘆了口氣,世間又多了一個與小禍害同等苦命的孩子。
至於影子……由嚴皺皺眉,略顯嫌棄的看著這隻黑貓。看這身形,一定有著小禍害的驚人食量。能吃是福,四個新生個體中,看來只有它抽到了上上籤。
殊守沉被安排在洞穴一側,安靜的睡著,由嚴給他蓋了件長衫,「記得出去后,找個有床的地方安頓,活了幾百年,連床都沒睡過,不像話!」
孟義每天打坐不語,那四個新生個體就像四塊木頭疙瘩一樣,在他身後一杵,三人一貓,由嚴怎麼看怎麼彆扭。
由嚴悶得慌,便在濕落谷中四處溜達。不曾想,這段時間,晁之揚竟然把地盤擴張了這麼多。雖說是叫「濕落谷」,但放眼望去,視野開闊,一片生機。
「這哪裡失落?哪裡向谷?」由嚴掐著腰,自言自語,「四面環山中間盆地,左右抱穴,曲折蜿蜒……尚好的墳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