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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駎家村

  九天後,蔚秋帶著幾個弟子,打算把孟義的屍體帶回斷橫川安葬。

  蔚秋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握著孟義的手,哽咽含糊的說了一大堆話,由嚴皺著眉頭,咧著嘴,仔細聽了好半天,最後一個字也沒聽清。

  由嚴心說,蔚秋這孩子太柔,但好在不弱。不然斷橫川也不會是除笑林之外,最後一個消失匿跡的門派。

  他們走後,由嚴看了眼身邊的魂魄,「姓孟的,你徒弟稀里嘩啦說了那麼多,你聽懂什麼了?」

  孟義目光柔和,「沒聽,但都懂了。」

  「得,那孩子沒白說了一個時辰。」由嚴說道,「去笑林的路,記清了?」

  孟義點頭,「多謝由長老。您這邊的情況,待在下見到夜芯姑娘,定會如實轉達,請她安心。」

  由嚴看著手裡的白色小瓶,「你若真想讓她安心,還是別如實轉達了。」

  孟義有些困惑,「那夜芯姑娘若問起濕落谷情況,在下要如何應答?」

  由嚴問道,「你可會說謊?」

  孟義搖頭。

  由嚴嘆氣,「順其自然吧,記得替我叮囑她,安生守好笑林,就說……殊守沉會回去的。」

  「是,在下牢記。」孟義停頓片刻,猶豫一番,「在下有一事想詢問由長老……不知,不知……」

  由嚴猜到姓孟的是想知道斷橫川今後的處境,但這種探未來結果之事,怎能隨意告之?

  由嚴隱晦說了句,「你沒有所託非人。」

  孟義聽聞大喜,「多謝由長老相告!」

  孟義離開后,由嚴走到殊守沉身旁,「小禍害,喘氣兒的又走了一個,現在就剩我們爺倆嘍……你先在這睡著,我出去把那些人埋了。」

  前幾天,由嚴陸陸續續埋了一部分屍體,其中還有掛在谷門上的晁之揚和三隻黑貓。

  只是死在這裡的人,他一個也沒有渡,也沒有讓他們的魂魄離屍。上千具屍體,上千個魂魄,各個怨念深重。如果不封住他們的魂魄,一場殺戮之後,它們跑出來四處竄尋,有冤的報冤,有仇的報仇,無疑又會是一場浩劫。

  由嚴直起身,看了一圈,頗有自嘲之意,「以前睡在魂窩裡,現在住在叢冢中。不賴,不賴!」

  由嚴用蔚秋給他留下的幾包種子,在洞穴外種了一塊地。後來,一塊地變兩塊,兩塊變四塊……

  沒過幾天,由嚴在洞穴里喝著蔬菜湯,隱約聽到洞穴外有聲音。他端著碗跑出去,看到一頭驢正吃著自己收完穀子之後,捆在一塊的秸稈。

  幾年沒見到四肢會動的活物了,由嚴眼睛放著光,不由笑出聲來,「嗬!稀客啊!你是來找裡面那頭倔驢小禍害的吧?」

  果然是有了生氣后,就會招來一些生靈。說不定過幾天,還會有其它動物尋來,沒準還能引來人呢!

  沒多久,濕落谷又陸續來了幾頭驢,由嚴有些哭笑不得,心說,品種有些單一啊……

  幾年後,由嚴又對洞穴打起了主意。

  由嚴站在田地里,田地外站了十來頭驢。他用脖子上的麻布條擦了擦頭上的汗,看著身後的洞穴,「地可生地,驢可生驢,穴亦可生房矣。」

  由嚴不僅成了菜農,還當起了勞工……但他從不捨得讓這些驢替他幹活。為了增添點人氣兒,更是為了分攤接下來的勞力,由嚴還用稻草編了好幾個草人。

  由嚴對著這些形形色色的「人」推出幾道內息,那些草人就像有了生命一樣,竟會走動說話了。只是肢體有些僵硬,又沒什麼語調,但也總好過一眼望去儘是驢的日子。

  「那邊地上有很多衣服,自己挑來穿上,穿好的過來找我,我再給你們做細點,化出人臉!」

  草人們得令后,快步流星的跑去撿衣服穿。那些衣服,都是由嚴從晁之揚和穀人們的房間里搜刮出來的。草人都不傻,專挑華服錦衣,手腳慢的就只剩下布衣穿了。

  由嚴維持著秩序,「搶什麼搶,穿這麼好的料子能幹活嗎?翻土地,做驢車,拆洞穴,蓋房子,砌土炕……干這些事,你們身上的精緻衣服能有幾天壽命?最後,還不如麻布衣服!」

  草人們聽聞后,頓了頓,又都盯上了穀人的粗料衣服。

  由嚴滿意的看著這些人模人樣的「家丁」,得意道,「這些稻草人,除了小禍害那個鬼機靈,估計連夜芯都不會一眼瞧出來。」

  由嚴給家丁們分了工,自己就躺在驢背上,看著他們忙碌,心說,這晁之揚算計別人一輩子,怎麼都不會算到,自己勞心勞力打下來的江山,不僅移姓了他人,還從「谷」變成了「村」。

  「驢子們,你們切莫以為現在悠閑,就是一輩子輕鬆了。你們幹活的日子在後面呢!」由嚴坐起來,指了指做事的家丁們,繼續道,「他們是生前苦,死後悠。你們是生前悠,死後勞。」

  毛驢們晃悠晃悠尾巴,動動耳朵,好像在聽。

  由嚴說道,「這裡的亡魂數以千計,現在全由我一人鎮壓。等你們死後,一個魂魄鎮一個怨魂,也算是回報我養了你們這麼多年,天下沒有白住的驢棚,也沒有白吃的秸稈!」

  整一百年,冬夜。

  由嚴坐在殊守沉的熱炕頭守了一夜,眼睛還時不時瞄著枕頭旁邊孟義留下的白色小瓶。一想到這小禍害睜開眼睛就要離開這裡了,心裡便落寞的不行。從來沒覺得,一百年過的這麼快。

  結果,一夜安然,由嚴不淡定了。一會兒給殊守沉把把脈,看這小禍害是不是睡過去了,一會兒又拔開瓶塞聞聞,擔心裏面的新生個體是不是變質了……

  三百年後,夏夜。

  窗外蟬鳴四起,由嚴扇著扇子在殊守沉的土炕邊轉來轉去,心情越發的煩躁,「不是百年後就會醒嗎?到底是幾百年啊!」

  由嚴看了眼殊守沉,嘆口氣,「再陪我幾年也好……」

  五百年後,秋午。

  「當年就應該把姓孟的魂壓在這,等什麼時候事成了,再讓它走!」由嚴盤腿坐在桌子上,看著窗外不斷飄落的樹葉,嘟囔著,「眼下幾大家就剩斷橫川一派了,掌門都換了八個!我的那些驢也死了幾批了,這幾個孩子睡的倒是踏實,都跟沒事人似的!」

  這時,門外經過一個家丁,由嚴叫住他,「哎!我問你,你說我家小禍害什麼時候能醒?」

  家丁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木納的轉過身,僵硬的擺了擺頭,斷斷續續的吐出幾個字,「姓孟的,混蛋!」

  由嚴失笑,這是自己這幾百年說的最多的一句話,連家丁都學會了。

  九百年後,春晨。

  「小禍害,睡的甜,安安穩穩又百年。」由嚴端著一盆水,肩上搭著手巾,用屁股撞開房門。一轉身,愣住……銅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此時,殊守沉撐著困陰傘,坐在床邊,一臉淡然。

  四個新生個體被三塊布條綁在一起,立於窗前,嘴裡還塞著棉布。那幾個人中,除了記憶那小子看到由嚴后,極力掙扎求救著,其他兩人一貓的神色都有些獃滯,好像元神還沒有完全附體似的。

  「你個小禍害,一睡醒就不閑著!」由嚴走到新生個體旁邊,想要給他們解綁。

  殊守沉快速起身,收起困陰傘,把傘尖架在由嚴肩頭,冷言問道,「你是何人,此地為何處?」

  由嚴動作一僵,心裡的酸楚不斷翻騰,他順了一口氣,而後又順了一口氣,慢慢轉過身,看著對他一臉戒備的殊守沉,笑了笑,「這裡是個村落,我是村長。」

  殊守沉輕輕蹙下眉,「我為何會在此?」

  「我還想問你呢!之前看你倒在我們村村口,我就給你拾落回來了,正想著等你醒了問問你什麼情況,你倒問起我來了。」由嚴若無其事坐到桌邊,倒了杯茶,遞給殊守沉。

  殊守沉沒接,依舊警覺,「你不是凡人,你可以看到困陰傘下的我,還能碰到困陰傘。」

  「沒什麼好驚訝的,我一直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由嚴笑了笑,「用『東西』來形容你跟你的傘,會不會太失禮啊?」

  「不會。」殊守沉把困陰傘斜背在身後,冷言道,「我跟它,本都不是人。」

  殊守沉從由嚴身邊走過。

  「小禍害!」由嚴叫道。

  殊守沉像沒聽見一樣,直接走了出去。

  記憶又發出一陣支吾聲,由嚴連忙放下茶杯,給他們解開了繩子。陽魂和魂魄直愣愣的走出屋子,黑貓抖抖毛,跳上了桌子。

  由嚴看著記憶,心裡想說的話一大把,但卻半晌也說不出一個字。

  記憶說道,「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他,助他,亦是助己。」

  由嚴拍拍記憶,指了指門口,「我送送你。」

  由嚴一路走的很慢,黑貓跟在他們身後。記憶看了由嚴一眼,問道,「為何不跟我們一起走?」

  由嚴沒好氣道,「我走了,你留下鎮魂?」

  「你是說那年濕落谷被襲?」記憶看了看四周,「這些年,這裡變化真大。」

  由嚴說道,「有機會,替我回笑林看看夜芯。」

  「好。」記憶停在村口,「由長老,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小禍害那孩子命苦,你也一樣。照顧好自己,儘力快樂。」由嚴拍拍記憶,心裡一酸,轉過身抹了把眼睛,獨自走回村子。

  記憶看著由長老的背影,想著,他是不是比以前老了一些?

  由嚴趟在田地里,嘴裡咬根稻草,翹個二郎腿,得意的晃著腳尖,「姓孟的,沒想到吧?你也有失算的時候!還什麼會把新生個體分散四處?我家小禍害是何等妖孽啊,一睡醒就把人都給綁了!不費吹灰之力,四者已得二,這……」由嚴頓了下,猛的坐起來,「壞了,記憶知不知道陰魄是個姑娘啊?她這次出來蓬頭垢面的,女兒樣貌比上回出來還不明顯!」

  良久,由嚴擺擺手,嘆了口氣,「罷了罷了,恩怨情長未盡者,輾轉幾經,終究還會再遇到。」

  一頭毛驢走過來,用嘴拱了拱由嚴的肩頭。

  由嚴摸摸它,「以後這村子就剩下我和你們嘍……」

  三天後,由嚴在村前立了一個木頭牌子,上面刻著——駎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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