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有多少人可以重來
夜色正濃，雲很厚重，把星空遮了個嚴嚴實實，就像章新月遇到汪韋凡的那晚。
那晚，章新月看到汪韋凡收鬼兵，它不知道汪韋凡手掌散出的那團黑色煙霧是什麼，但它知道，這個人能幫到它。
於是，章新月對汪韋凡說了自己的事。
曾靜算是命大，在丈夫死的那晚，本想吊死家中，但她死前對二十年多前丟失的女兒說的那番話，讓她撿回了一條命。
章新月跟汪韋凡說，她有一個雙胞胎姐姐，在她們兩歲那年，跟爸媽出去遊玩時，自己跟著一個陌生的女人走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章新月從懂事時開始，就在孤兒院里了。她之前一直以為，自己跟那些孩子一樣，都是被遺棄的。
後來有一次她突發心臟病，被送到醫院搶救，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又回來了。那天，章新月躺在病床上，半睡半醒之間，聽到養母在她床前哭訴，說她小時候是被人拐走的，不是被父母拋棄的。
而拐走她的人，就是她的養母，章姨。
章姨當年偷偷帶走章新月後，幾度後悔，但她最後還是沒有把章新月送回到她親生父母那裡，她擔心他們會報警，更主要的原因是，章姨自己也越來越喜歡這個孩子了。
最後，章姨決定通過正規的領養方式，重新獲得章新月的撫養權。她偷偷把章新月扔到了孤兒院門口，幾年後，又以領養人的身份，重新出現在章新月的面前。
章新月對汪韋凡說，當她聽到這些話時，新仇舊恨在心裡一起燒了起來。但章新月沒有告訴汪韋凡「舊恨」是什麼，汪韋凡也沒有興趣追問。
曾靜一直留著兩個女兒的合照，章新月說，照片上的兩個小孩子只有兩歲左右，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章新月為了阻止曾靜自殺，只能對她附身。
當章新月有了曾靜的記憶和感知后，才知道，曾靜雖然只照顧了這個女兒兩年，但卻愛了她一輩子。這個女人對自己的愛，不比對姐姐的少。
曾靜的身體不太好，被章新月附身後，身體狀況就更差了。但如果在這種情況下突然離開主體，曾靜就會即刻死亡。
章新月希望汪韋凡可以在自己離開主體時，留住曾靜的命。
那晚，汪韋凡問章新月，「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幫你？你就這麼自信你對我有用？」
章新月說道，「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你可以看我的表現再決定要不要幫我，如果最後你不滿意，我也不會繼續糾纏，我只是不想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救我媽媽的機會。」
汪韋凡問道，「你知道剛才那團黑色煙霧是什麼嗎？」
章新月搖頭。
「屍氣。」
「屍氣？」章新月不明白那是什麼東西，但光聽名字就知道不是好物。
汪韋凡說道，「被注入屍氣的人類，雖說可以延緩壽命，但從屍氣注入到身體的那一刻，她便不再是個人，只能算是個半人半屍的怪物。你想讓她變成那種東西嗎？」
章新月猶豫了，它只想讓媽媽活下去，卻從沒想過會把她變成什麼樣子，「我……」章新月頓了下，忽然感到有一種被環抱的感覺，它按住胸口，脫口而出，「媽媽……」
汪韋凡知道章新月跟它收的這些鬼兵不一樣，它還有良知，還有善念，還有在乎的人。雖為魂魄，但人心未腐。
他羨慕章新月還能為自己的媽媽做些什麼，而他，只能去愛一個相似的影子。
汪韋凡想著，等血池中這個鬼王上岸，練兵的遊戲就不玩了。
他始終沒有晁之揚的那份野心，他只想保護自己和想要保護的人。
水屍是殊守沉當年最恨的東西，汪韋凡現在制養的這些鬼兵，實則與水屍無異。如果被殊守沉知道了……第一次見到殊守沉時，也因為這個，才沒有勇氣告訴他自己是南風。
汪韋凡呼出一口氣，收回記憶。
「谷主！」
汪韋凡回身，看向曾靜，心有不悅，皺眉道，「想節外生枝嗎？」
曾靜回道，「谷主，我想知道我到底哪裡做的不好。」
汪韋凡反問道，「你相信報應嗎？」
曾靜愣了下，想了想，點點頭，「相信。」
汪韋凡插著兜，沒有焦距的看著遠處，眼神黯淡得就像天上的烏雲飄進了他的眼睛里。
曾靜上前一步，小聲詢問，「谷主，是鬼兵它們讓您煩心了？」
汪韋凡雲淡風輕，「有你這個兵頭子在，我還有什麼可煩心的。以後，你也可以免去煩心了。」
曾靜才剛開口，「谷……」
「韋凡！」江楚格從遠處跑過來。
汪韋凡輕聲對曾靜交代著，「表現的自然一點。」
江楚格抱著汪韋凡的胳膊，「我看到的你車還以為看錯了，你怎麼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汪韋凡淡淡笑了笑，沒回話。
江楚格上下打量了曾靜一番，這個女人看上去年紀不小，氣質卻很出眾，身上還有一股貴氣，問道，「她是誰啊？」
汪韋凡回道，「客戶。」
江楚格看看天，「這都幾點了你還在工作？」
汪韋凡說道，「我的工作性質不就是這樣？」
江楚格不解，「但是你怎麼會跑到我外婆家附近啊？」
「這裡山美，景美……」汪韋凡揪了下江楚格的下巴，眼裡帶著笑意，「人也美……很適合拍外景。」
江楚格嬌羞的笑了笑，「討厭！還有外人呢……」
汪韋凡看向曾靜，一本正經，「宋小姐，這裡的日落黃昏，是您想要的效果嗎？」
曾靜淡淡笑笑，「你推薦的，自然是好的。只是可惜，今晚烏雲密布，沒有看到繁星滿天，我想明晚再看下夜景效果。」
汪韋凡回道，「星象月夜可遇不可求，宋小姐今天看到的夕陽也並非絕色。這裡只是一個參考，還會有能讓您更滿意的外景拍攝地點。」
曾靜搖頭，話裡有話，「我相信遇見就是緣分，既然能來到這，說明我與這裡淵源不淺，既然我喜歡，就沒有什麼不可以。」
汪韋凡淡然處之，「喜歡未必適合，我的工作不僅要遠望，還要近觀，這樣才能為客戶尋求最佳方案。雙方合作要看契機，契機在，關係在，契機走，人，也不必留。」
曾靜看著汪韋凡，知道汪韋凡心意已決。
江楚格莫名其妙的看著這兩個人，聽的雲里霧裡的。眼前這個女人看汪韋凡得眼神，讓江楚格很是不快。她拉拉汪韋凡的胳膊，「韋凡，我外婆家附近的景，有這麼複雜嗎？」
汪韋凡說道，「很晚了，你快回家吧。」
「不要！」江楚格抱著汪韋凡，仰著頭，「我要跟你走。」
汪韋凡淺笑著，「我還要工作，閑下來再找你。」
江楚格撅著嘴，一臉不開心，「你最近怎麼那麼忙啊……好長時間沒陪我了……」
「回家，乖。」汪韋凡在江楚格額頭上輕輕一吻。
江楚格立馬踮起腳尖，兩片櫻粉色和嘴唇，貼到了汪韋凡的雙唇上，好一副宣示主權的氣勢。
曾靜垂著眼睛，儘管此刻，心裡五味雜陳的，但表面依舊神色自若。
汪韋凡輕輕拍下江楚格的纖腰，「早點回家，等我電話。」
江楚格點頭，「那我送你到車上。」
曾靜走在前面，聽到江楚格說道，「韋凡，過兩天會有兩百萬到你的賬戶上，下個月還會……」
「忘了跟你說了，以後不用了。」汪韋凡打斷道。
江楚格意外道，「不用了？為什麼？」
「快結束了。」汪韋凡有些驚訝，當自己說出「快結束了」這四個字時，覺得格外輕鬆。
「這麼快？」江楚格興奮道，「你之前不是說，那會是一個很大的工程嗎？什麼時候帶我去看看？」
汪韋凡笑笑，「看到之後，你就該哭了。」
「怎麼可能！」江楚格想了想，「你是說激動的哭出來嗎？」
汪韋凡沒回話。
江楚格繼續道，「那種可能還是有的，你事業成功，我肯定比你還高興！」
汪韋凡問道，「如果是失敗了呢？」
江楚格看向汪韋凡，努力在這張面無表情的臉上，找尋「開玩笑」的痕迹。
汪韋凡回看她，「怎麼？失望的說不出話來？」
江楚格搖頭，「對你，我從來沒有失望過。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
汪韋凡輕笑，「這麼執著？」
江楚格認真問道，「愛一個人，不就是這樣嗎？」
汪韋凡轉過頭，第一次不敢直視這個小姑娘的眼睛。從前，他對江楚格只有利用，現在，多了一分愧疚。
汪韋凡坐上車，江楚格忽然半個身子探進車窗，抱著汪韋凡。
「怎麼了？」汪韋凡有些困惑，平時江楚格是很粘人，但今晚似乎有些粘過頭了。
「路上注意安全。」江楚格縮回車外，對汪韋凡甜甜的笑著，「我等你電話。」
汪韋凡點頭，搖上車窗。
江楚格笑著對汪韋凡揮手，直到看不見尾燈。她漸漸收回笑臉，看著汪韋凡離開的方向，小聲絮語，「你救過我，也殺過我，前世，我們就算扯平了。這一世，即便你再把我推向地獄，我也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