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風起時（8）
“你說什麽？”
“如果沒看錯的話，那個穿紫衣的，應該是他。”
鶴九來了？
可是鶴九答應她會待在東海的，珞薇不知道離涇南這話說的是真是假。畢竟她知道鶴九是鵬鳥，尋常東西栓不住他。
理智告訴她應該要相信鶴九，可是情感上卻又在懷疑，那次他不是也沒有好好待在浮玉堡當他的九公子，就這麽跑到東海了嗎？
“想知道是真是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麽？”
離涇南平時基本沒有表情的臉上突然勾起一絲異樣的笑。
珞薇佇在原地，回頭看看尚未蘇醒的鏡古。塗塗就在附近，隻是隱去了氣息誰也發現不了。
那麽，她隻是去看一下，不要緊的吧？
“在哪裏？”
珞薇奪門而出，叫住已經遠去的離涇南。
“你知道！”
“喂！”
珞薇再叫，離涇南已經看不見影了。
她知道？
光是龍綃宮周圍的小島就有數百個，她怎麽知道？
突然，珞薇腦中擦過三個字，瘋也似的衝出去。
……
幽夢島。
南海周圍小島實在是太多，她唯一有印象又叫的上名字的，就隻有這個，她的養母，太子妃薨逝的地方。
珞薇一路禦風過去，落了地就大喊鶴九的名字。
可是她叫了好幾遍，又往地麵走了一會兒，都不曾聽到有人回應。
突然，身後有什麽動靜。
“誰？！”
珞薇警惕地回頭，一道黑影擦過，似乎還回頭對她笑了笑。
珞薇認得那個笑，分明不久之前還對她笑過的離涇南的。
這無疑是要把她一個人引出來的。
“你們想對鏡古怎樣？！”
珞薇心急如焚地追上去，可是離涇南似乎早有防備，俯身鑽入水中，眨眼就消失不見了。
珞薇知道自己中計，顧不上許多，立刻直奔寢室。
濃烈的殺氣！
一百零四年三個月，再見到這個身形，珞薇全身肌膚都變得緊繃起來。
那個殺過她的人，不是她最恨的人，卻是最恨她的人。
一前一後兩個身影衝出門外。
最前麵的青影，正是百年未見的霽昀。她變得愈發清冷的，姣好的五官變得棱角分明，無論從那個角度看都攝出寒冰，仿若暴風雪來之前的壓抑。她胸口有些起伏，似乎對麵的敵人有些棘手，緊繃的下頜表明她此刻已經氣的發狂了。
而她的眼睛，許久不見，她瞳孔的顏色變深了些，裏麵似乎燃燒著熊熊烈火，想要焚燒一切。
塗塗往前跳一步，把頭昂得高高的，斜睨對方。
塗塗對自己是最有自信的，在漂亮的人麵前，她會變得更漂亮，因為自信。
“小妹妹，在我麵前你還自詡神族，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個幾？就憑你這惡毒心腸，也陪稱神嗎？”
霽昀已經氣得臉色鐵青，一手已經催動靈力，身子卻又擋著，左手虛晃一招，看來是明知自己打不過想使陰的。
珞薇上前一步，果然，兩個人同時扭頭。
暗暗探知了一下，霽昀確實不能完全算作神族。
她修煉百餘年，已經進階得到神之身，卻還沒有曆劫，沒有升至上神，跟塗塗這樣的遠古神祗而又功力深厚的人比起來，確實是差太多了。
這些年來，在她印象中，唯一能稱得起“上神”的，除了龍太子汜葉旻，就隻有天佑玄女了。
“好久不見。”
霽昀收勢，居然對著珞薇盈盈一笑。
隻是那眼底的恨意，攝得旁人心頭一顫。
果然，這世上最了解你的，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敵人。
她的臉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就算她到現在還沒有說一句話，她就是知道，她是她。
“怎麽？你們練手就是為了逼我承認真實身份？會不會有點兒太過大張旗鼓？”
“當然不是。”霽昀舉手投足之間，儼然一派王族貴氣，珞薇心底歎口氣，她果然不能和霽昀比，她生來就不是帝姬。
“還有……殺你！”
空氣頓時變得尖銳起來！珞薇才來得及看清霽昀是怎樣動手的，四周就像被一股巨大的壓力絞住，直要把她絞碎！
“為什麽你還沒有死？為什麽你還要出現在我麵前？”
霽昀雙手均已結印，珞薇沒想到才不過一百年，她的功力居然已經強大至此，她勉強隻能看出其中一些，而兩人相隔還有些距離時，霽昀居然就已經鉗製住了她，讓她半點兒也無法催動靈力，就跟個木頭人一樣動彈不得！
霽昀現在的功力，根本不是她所能鬥得過的！
“為什麽你還不死！”
霽昀不愧是霽昀，隻要有機會，但凡有一點兒機會，她絕不給別人任何喘息的機會，必須一擊斃命！
珞薇感覺頭腦發脹，窒息感和擠壓感壓迫得她快要窒息，而霽昀的必殺，已經離她不過寸許了。她能清楚得看到她的眼睛裏有怎樣恨。
叮——
劍身撞擊石塊的聲音。
塗塗彈彈手指甲的灰，一臉不屑。
“你們的事情我不管，但是在我麵前，你休想殺了她！”
塗塗把珞薇拉到自己身後，“告訴你，她的命是我救的，她的仙術是我穿的，要殺她，先得問我同不同意！”
“半個時辰後禁咒自會解開。”
塗塗反拽著珞薇揚長而去。
霽昀是有多恨她呢？那樣的恨，顧不得她麵前有比她強大多少的對手，她還是拚盡一切的想要殺掉她，她如此迫切的希望她死掉。
她們的仇怨，估計此生都無法解開了吧。
“我是不是很差勁啊？”
珞薇低著頭，聲音很小。這麽些年，她努力修煉，可是霽昀已經比她強大那麽多。
“嗯。”
塗塗似乎還有火氣，拽著她的手力氣也十分大，她徑直把珞薇帶回房間，按在桌子上。然後匆匆的翻出她的細軟，胡亂打包。
“你們殺來殺去，報仇雪恨的，有意思嗎？在我看來，就跟小孩子過家家一樣！”
塗塗把包袱扔到珞薇手上，趁珞薇還沒有反應過來，勢如閃電般封住她的穴道。
“你現在就跟我回將離去，我管你恨誰愛誰，你的命是我的，就得聽我的話！”
“可是我會想方設法地逃出來，而且羽千夜會幫我，將離的所有陣法我們都知道，還是你想天天跟我們鬥智鬥勇，一天換一個陣法？”
“你！”塗塗氣得把珞薇從自己身旁推開，“你們跟我絕交好了！我再也不想插手你們的事，整天刀槍劍影話裏有話的，煩死了！”
珞薇因為被封住穴道，頭動彈不得，隻能問塗塗道：“鏡古哥哥呢？”
“他醒了，不過我又把他打昏了讓暗衛送去羽千夜那裏，你們一個比一個衝動，一個比一個麻煩！”
珞薇總算了卻一樁心事，龍綃宮就不是個省事的地方，太多雙眼睛在偷窺，太多的人想要他們的命。
“有些事，塗塗你明白不了的。”
“別跟我裝深沉，我不知道比你們多活了幾百年，吃過的飯走過的路比你們上輩子加起來還多！”
“所以你真的好幸運，一直都活出了自己的樣子。”
塗塗一怔。
“多久以前呢？我也是像你這樣吧，從不去想自己是誰，為什麽而活，我不會感覺空虛不會感覺孤獨。後來，我一天天長大，知道了人心叵測，學會了察言觀色，再後來，我接連失去了最重要的親人，隻剩下了一直陪伴我的乳娘。那時候，每個睡不著的夜裏，蜷縮在床上的我一遍遍告訴自己，我一定要救活乳娘，必須要！救治乳娘成了我唯一的目標，我把自己關在竹屋裏，不敢出去，除了麵對乳娘，我不敢麵對任何人。直到有一天，我遇見了羽千夜……”
塗塗驚愕地抬起頭來。
“直到我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沒人跟我說話，憋得我快要瘋掉，我就每天晚上放自己出來連劍，連爹爹交給我我卻一直沒有會的減法。羽千夜突然出現了，他是我在斷合頂上，五十年來唯一說過話的人。他告訴我，有什麽辦法能夠讓乳娘完全蘇醒過來，那時候，我感覺自己好像在生死之間遊走了一遭，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就那樣死掉了。人活著，心卻死了。”
塗塗咬咬嘴唇。
“後來好不容易，乳娘醒過來了，雖然法力盡失，可我還是好開心。我想跟乳娘好好生活下去，可是我必須要擺脫掉自己‘熒惑妖星’的身份，一直背負著這樣罪孽的身份，我和乳娘，哪裏也去不了吧？於是我聽從我姑姑的話，動身去找白澤丹。”
“你找到了嗎？”
塗塗瞳孔猛然放大，神情竟然有些緊張。
珞薇苦澀地搖搖頭，“在有一點點頭緒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是棄嬰的身份，我發現連乳娘也不要我了。那時候，我唯一的想法，是在天虞山，這個我僅剩的還熟悉的地方，能有一個安身之所，我害怕那種被所有人遺棄的感覺，害怕全世界隻有我一個人，而我卻又無處可去。所以我恬不知恥地賴在那個並不屬於我的地方，讓霽昀不得不對我起了殺心……”
“可是為什麽會這樣？我總是被迫去接受命運，它給我什麽，我就要做什麽，它拿走什麽，我就得放棄什麽。憑什麽？”
塗塗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我明明隻想當一個天真爛漫沒有煩惱的小孩，我明明西海想被父母從小寵愛到大，我明明隻想在最美的年紀嫁給一個我喜歡的人啊！”
“那你為什麽要恨汜葉藍錦？”
塗塗問道。
“因為最初的一切，都是因為這個女人。是她給了我所有的痛苦！”
因為恨，珞薇全身都變得緊繃起來。
“如果不是她，我娘親不會那麽早就死掉，我父親也不會拚了命的把我送到天虞山！”
珞薇大吼，到了天虞山之後，她的世界就全都變了！
“可能我會跟父親一起死在天劫中，但我的族人，他們明明可以安然無恙！隻要他們安然無恙，我就不用背負熒惑妖星的罪名，我就可以不去天虞山，我不會遇見霽昀，不會遇見羽千夜，不會有這之後的一切！命運待我如此不公，我當然恨！可我要怎麽報複命運？我隻能報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