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風起時(9)
房間裏的光強烈到刺眼,仿若要將所有陰暗全都毀滅。
而她本能地想要縮成一團,她是剛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不該處於這樣的光明中。
她捏著自己暗淡發黑的衣袂,眼睛有些酸——如是月前,她數日不食不洗也還是光鮮亮麗的。神不同凡,平日都是仙風道骨衣袂飄舉不染纖塵。
那些,她原是不配。
手放到自己的胸口處,她為什麽還活著?為什麽那個地方還在緩緩跳動?
“珞兒。”
門被打開,光線太強烈,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為什麽救我?”
她下意識用手擋住強光,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可是她聽得出聲音。
“我生來混沌,獨自飄零,自有了神識以來,便被扔到了渤海三仙山,我自小是在仙界長大的。”所以他周身總有一縷仙氣,沒誰能看出他真正的身份。
“你是誰?”
“我的母親是天佑玄女,據說,在我剛出生的時候,她就要殺了我。”
——
冷箭穿透窗戶直射而入!
“別動!”
塗塗低喝,白淨無瑕的臉上染上一層冰霜。她迅速點住珞薇左肩穴道,指風一劃,將珞薇被暗箭擦傷的口子劃開,放出黑血。
“她是有多恨你?明知道有我在,還在箭上淬毒?”
一下子放出過多的血,珞薇嘴唇泛白,麵無表情地說:“也許我的存在,本就讓她寢食難安,隻有我死了,她才能過得安心。”
“你們有你們的道理,雖然我一點兒也不同意,不過我懶得幹涉了,我隻救你這一次,以後我不管了!”
珞薇彎彎唇角,“你不會的。”
塗塗泄憤似的在給珞薇包紮傷口時下了狠勁,珞薇疼的齜牙咧嘴。
“那是什麽?”
塗塗拔出那根釘在牆上的冷箭。
不得不說,霽昀的功力的確不容小覷,這支箭是用冰雪製成的,毒液已經與箭身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她警惕性高,及早把冰箭拔出來,這支箭就會融在珞薇血液裏,稍遲一點就有可能傷及性命!
而這支箭穿透門板,擦傷珞薇左臂,又直直釘入牆麵,力量如此之大,恨意如此之深,連她也不寒而栗。
“怎麽了?”
珞薇忽然趔趄了一下,臉色更加蒼白。
塗塗神色凝重,連忙探探是不是不小心讓毒液留在體內了。
“把它給我……”
珞薇費力掙紮起來,手顫巍巍指向箭矢。
明紫色條帶,絢爛的讓人有一瞬間的眩暈。
這樣的顏色,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珞薇眼睛酸脹脹的,天地也跟著眩暈。
“你說要我放棄嗎?”
胸口那裏窒息的疼,她把寒冰箭掰成兩半!
“可是現在已經由不得我決定了呢……”
明紫色條帶上,娟秀的小字仿若正在對著她冷笑:
六月初六,天虞山斷合頂。
佛說: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
她求而不得,便要她愛也別離。
……
“決定了嗎?”
“是。”
“需要我幫助什麽?”
“三千精兵。”
羽千夜詫異地抬頭,“你要攻打的是汜葉神族,就隻要這些?”
鏡古看著椅子上手腳都被捆住的人兒,眼底的冰霜更深一層。
“三千將士是用來對付離涇南的,南海,根本費不著這些。”
“好大的口氣!”
羽千夜眼中閃過些許讚同,“好,我給你!”
鏡古盯一眼椅子上的人,轉身離開。
“合作愉快!”
羽千夜的聲音透露出此時的輕鬆與愉悅,鏡古卻好似完全沒聽到一般,大步向前。
羽千夜緩緩呼出一口氣,揉揉疲憊的眼角,他已經兩天兩夜沒睡過好覺了。
“還是不肯吃嗎?”
他看看桌上早已冷透了的飯菜,視線落在珞薇身上。
“你什麽時候放了我,我就什麽時候吃。”
“這兩天,你已經想盡各種方法逃離了,可正如我所說的,你永遠也逃不出我身邊!”
珞薇閉上眼睛,這兩天,她不止沒有吃過飯,甚至也滴水未進,隻是勉強維持著吞咽的動作,讓自己不至於太過渴水。
羽千夜眼中閃過疼惜,轉而又變為更深的憤怒!兩天來壓抑著的怒火再也製不住,在這一刻砰然爆發!
“離約定之期還有一個兩個月的時間,你犯得著現在過去找死嗎?!”
羽千夜俯到椅子上,幽深的眼眸裏有如大海波濤洶湧。
“她挾持了鶴九!”
珞薇大吼,這一聲好似用盡了她所有力氣,她的身體因為體力不支而開始痙攣,她忍不住下意識的把身體盡可能的蜷曲,她的鬢角額頭開始滲出薄汗。
羽千夜眼中閃過痛惜。
猛然鬆開椅子扶手,滿腔怨憤無處可撒,一掌擊向側方,紫檀木桌轟然炸裂!
“因為他,隻是因為他!”
所有的一切都隻是因為他,因為鶴九!
她就可以拋下一切,放棄他們之間的約定,甚至不顧自己的性命,就要衝上去找鶴九了嗎?
“你有想過她是怎麽帶走鶴九的嗎?鶴九豈是平庸之人,何以任何痕跡都不給你留?霽昀又是如何得知他的藏身之所?鏡古手下難道都是瞎子嗎?東海難道沒有守衛嗎?她既然現在就挾持了鶴九,為什麽約定之期要定在兩個月後?她的目的是什麽?為什麽要去天虞山?這些你有想過嗎?你就這樣不顧一切的孤身跑去?!”
“那個人是鶴九,他是鶴九啊!啊——”
珞薇滿臉通紅,身子劇烈顫抖,繩子因而將她勒得更深,有血絲點點滲出來。
“啊——!”
身上的痛遠不及心裏的痛!
霽昀可以再殺她一次,可以用刀一片片剜她的皮肉,可以把千萬種酷刑全都施加在她身上,可是她為什麽要用鶴九威脅她?!她已經嚐試過失去所有的滋味,如今鶴九就是她的一切,她還要再來一次嗎?
“鶴九沒有法力了!他沒有了!”
珞薇聲嘶力竭,淚如雨注,她仿若感覺不到痛,她拚命地扭來扭去,好像身體上的痛能夠緩解心口那種被噬骨鑽心之痛。
羽千夜心疼不已,她有多瘋狂地虐待自己,他的心就有多痛!
指光一閃,捆綁著珞薇的身子陡然斷裂脫落。
珞薇渾身止不住抽搐,汗水浸濡了頭發,豆大的汗珠順著頭發滴落到地上,她的腰上,手臂上,一道道鮮紅的血痕。
羽千夜隻覺自己痛得快要無法呼吸了,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怨怪過自己。這些傷口都是他造成的,這些痛苦都是因他產生的,她變成這些,居然是因為他!
“我妥協。”
一下子失去支撐,珞薇頭腦眩暈,又在犯惡心,眼前一黑,軟倒下去。
羽千夜立刻俯下去接住她。
“全都像你妥協!”
溫熱的氣息噴在珞薇耳邊,珞薇神識清醒了幾分,眼前還是恍惚的,喃喃道:“鶴九、鶴九……”
“這句話我隻說一次!”
掌心覆在他的後背上,羽千夜為她緩緩注入靈力。
“隻有一次!”
珞薇顫巍巍睜開眼,好像她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夢到她渾身酸痛地醒來。
羽千夜逆著光,背對著她。
“我已經派人去天虞山查探了,最遲三天,一定可以知道鶴九的下落。”
他一襲白衣,佇在白光裏,粲然得好似不屬於這個世界。
珞薇驚歎,羽千夜周身總是有種莫名的仙氣,雖然他是一個魔。
“天虞山門規芥蒂森嚴,陰魔根本連露華殿都無法靠近,要怎麽……”
珞薇突然一頓。
陰魔,妖靈,在除了天虞仙試地時候,的確無法靠近露華殿,可是,在天虞山,還有另一類可以自由穿行。
鬼魂。
“你去找了琰鳶?”
“他欠我的人情,可不止這些。”
羽千夜負手而立,仿若已經跟純白的光影融為一體。
“對不起……”
珞薇勉強恢複了理智,她這樣衝動,確實是在置羽千夜於險地。
“你欠我的,也不止這些。”
羽千夜轉過身來,隱匿在暗影中的臉沒有一絲溫度。
“你要我怎麽做?”
“你會聽嗎?”
“……”
“阿枚跟你關係很好吧?”
珞薇身子抖了一下,“你別打她的注意!”
“是嗎?”羽千夜冷哼,緩緩逼近。
有如冰山倒塌般的陣勢壓迫而來!
“汜葉珞薇,你以為我是怎樣的人?”
他閑庭信步般,一步又一步,很慢也很快。
“心慈手軟?大愛無疆?”
他像是從雪地走出來的仙人,纖塵不染,可是他幽深如冬天結冰的深湖一樣的眼眸卻震懾得人心發顫。
“冷麵君子?先禮後兵?”
他每一步都走得那樣輕盈,就像踏在雪地裏,每踏一步都有雪花紛飛。
那樣的冷,那樣的徹骨寒冰。
“還是俠肝義膽,仗劍天涯?”
他麵若寒霜,每走一步,腳下都結出一層冰霜。
“如果我告訴你,鏡古的毒是我下的呢?”
珞薇猛然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盯著羽千夜。
“他不接受我給他的,那麽我就要強迫他接受。隻有他接受了我的恩惠,他虧欠於我,他才會成為我的人,這才是用人之道!”
——哢嚓!
冰麵碎裂的聲音。
“所以,我的忍耐,我的退讓,從來隻有一次!”
那也僅僅隻是因為,那個人是你。
三月的天,陡然下起雨來,雨勢不大,一滴滴尖銳得卻好似銀針,紮在人身上,鑽心的疼。
“想讓我不動阿枚也可以,看你怎麽表現了。”
說罷,拂袖而去。
珞薇坐在椅子上,像皮球泄氣一般癱下來。
“你終於……肯威脅我了。”
酸澀的淚水緩緩滑落,她居然鬆了口氣,她居然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