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沉水
隨著一聲重重的撞擊，因石門錯動而發出的沉悶摩擦聲戛然而止，柳夢生知道身後的出口已經封閉，遂緩緩走出了密道。
「恭喜小青陽了，」柳望舒那冷冰冰的聲音傳來。
尋聲望去，只見兩道身影立在微微熒光的水邊。
「果然是來了這裡，」柳夢生望著水邊那嬌小的身影喃喃自語。
青陽蹲在水邊，左手捧著先前水養蓮子的淺盆，將一隻瓶子里的水傾入其中：「清水已經換好啦，看這花苞的樣子，再過兩天就能開花了吧。」
「多謝小青陽了，」柳望舒少見地出了那密室，立在青陽身側，低眼看著小丫頭。
「祖師爺，小師姐，」柳夢生上前打招呼。
柳望舒聞言僅是微微點了一下頭，而青陽則是噘了噘嘴問道：「你怎麼又來啦？」
「小師姐，孤館里的同門在到處找你呢，」柳夢生解釋道。
「你沒說本師姐來這裡了吧？」青陽立刻問道。
「沒有，沒有，」柳夢生連忙擺手。
雖然柳夢生確實沒有告訴別人，但他始終無法理解，按理說發現自家祖師爺的魂魄尚存人間，怎麼想都應該向宗內稟報的，然而青陽居然選擇隱瞞下來。
「算你聽話，」柳青陽瞥了柳夢生一眼，就活潑地轉去對柳望舒說道，「祖師爺，祖師爺，我要先回去啦，要是呆在這裡太久會被發現的。」
「嗯，好，」柳望舒點了點頭。
「小師弟，你把這個放在祖師爺的桌上去，別忘了再打掃打掃，」青陽說著將淺盆塞給柳夢生，然後就匆匆忙忙地跑了去。
柳望舒的目光隨著青陽漸漸遠去，見自己的祖師爺這般，柳夢生也不敢開口說話，兩人就這樣一言不發地看著青陽的身影消失在密道的轉角處。
「汝隨我來，」直到石門錯動的摩擦聲停歇，柳望舒才淡淡地說道，聲音冰冷依舊。
「是，」柳夢生立刻應道。柳望舒並未回應就轉身向那古舊的大堂去了，柳夢生見狀只得跟了上去。
面對這位魂魄留於世間的祖師爺，柳夢生還是不知如何自處，有青陽在的話還能有話題聊上一聊，現在小丫頭跑回去了，那兩位之間就只有沉默剩下了。
柳夢生跟在後面，見到柳望舒的身影走到熒光稍亮處，顯得更加透明了，柳夢生甚至擔心自家祖師爺會在光亮處化於無形。
祖師爺，祖師爺，您可別現在想開了，了卻心事了啊，柳夢生心中暗暗祈禱著，其實他也不知道柳望舒尚存魂魄於世間究竟是為了何事，但要是這位祖師爺現在消失的話，柳夢生可不知道怎麼去跟青陽解釋。
所幸是柳望舒很快便離開了那片熒光，回到大堂中，柳夢生見祖師爺的身影在昏暗的陰影中一下子清晰了起來，於是心中便緩緩舒了口氣。
「汝掌心的傷何如了？」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柳夢生的心思，柳望舒忽然開口問道。
「啊，哦，」柳夢生沒想到祖師爺會關心自己的傷勢，怔了片刻才施禮答道，「多謝祖師爺關心，已經無礙了。」
柳望舒側目看來，冷若冰霜的神情未有絲毫變化，見到柳夢生手上已無白布包裹之後，便聲音冰冷地說道：「汝還應再活潑些。」
柳夢生聞言心中甚是無奈，但令他好奇的是，柳夢生總感覺柳望舒過問自己的傷勢似乎不單單是出於對後輩的關心。
「祖師爺，為何如此在意弟子的傷勢？」雖然只是感覺，柳夢生還是問了出來。
柳望舒聞言一頓，本欲轉向石階的他卻又轉了回來。
壞了，我不會是說錯話了吧？柳夢生見祖師爺轉來正面自己不由一驚，但見其神色冷峻，眉宇間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消一眼便覺得那眉目間的寒意直逼而來。雖然自從第一次見面之後，柳望舒就一直是這種冷冷的樣子，並未有何種變化，但如今在柳夢生的眼裡，祖師爺就是因為自己的問題而動怒了。
「那，那個，祖師爺若是不便，就不必回答了，」柳夢生連忙說道，心裡只求祖師爺不要怪罪。
「興許是這個原因吧，」柳望舒冷冷地說著，遂將自己的左手緩緩抬起。
「這是？」柳夢生抬眼看去不由一驚，只見柳望舒的掌心上赫然一道傷口，將手掌完全洞穿。
「舊傷了，」柳望舒將手收回到自己眼前，「那時不慎被敵手暗算，連同掌心的手骨也失了去。」
柳夢生聽來猜測祖師爺是在回憶自己當時一戰的情形，只是不知道是雲遊時遇到的刺殺，還是最終導致雪封崑崙的那一戰。
「唉，卻偏偏是這一段手骨，」柳望舒看著那道空洞的傷口，眉心一凝，輕輕嘆了口氣。
柳夢生不由一怔，這是他第一次在祖師爺臉上看到情緒波動，不由脫口問道：「這段手骨難道有特別之處？」
「那一段手骨不是此身的，」柳望舒眼中孤光一轉。
「那是何人的？」柳夢生十分訝異。
「是我那師弟的，」柳望舒嘆氣道。
「莫非是穆氏先祖？」柳夢生一念閃過，脫口問道。
「穆氏先祖？」柳望舒側目看來。
「是，是啊，臨安穆氏，」柳夢生見狀連忙解釋道，「弟子也曾從穆氏同道口中聽到過祖師爺的事迹……」
「彼之宗門，開山立派者可是穆臨天？」未等柳夢生說完，柳望舒就開口問道。
「弟子不知，」柳夢生怔了片刻才回答道，不由心中疑惑，聽聞臨安穆氏素來與姑蘇柳氏交好，青陽來了這麼多回，應該不會沒有提過的吧。
柳望舒聞言陷入了沉默，神色依舊冷峻，眉宇間透出的寒意更勝先前。
柳夢生也看不出來，這位祖師爺究竟是失望，還是有所預料，但總覺得自己要是也一言不發，兩人恐怕得在這裡站到晚上，於是便強迫自己開口道：「祖師爺，弟子日後遇見穆氏同道，一定細細詢問。」
「不必刻意，」柳望舒緩緩轉向石階，「此身也曾聽小青陽提及些許。」
隨後在前往密室的路上，柳夢生聽自己的祖師爺簡短地講述了事情經過。原來在師兄弟在奉命雲遊之前，兩人的師父用一種秘術，將柳望舒同師弟穆臨天交換了掌心的手骨，至此之後縱使兩人天各一方，也能得知對方安危，甚至百里之內能夠準確感知對方的方位。只不過，師兄弟最後一次相見時就是同崑崙一脈的最終決戰。此戰中崑崙派長老為將兩人誅殺，竟然不惜以門中禁術布下殺陣，柳望舒為了掩護師弟毅然選擇隻身闖入。後來雖是大敗宗門長老的詭計，卻也在殺陣里中了暗算，以致手掌被貫穿，失去了那一段手骨，殺陣被破瞬間就牽動了門中禁制，霎時間崑崙雪封，負傷的柳望舒倉皇逃出終是沒能取回那段手骨，至此便讓師弟穆臨天失去了自己的音訊。
柳夢生全程在後面安靜地聽著不敢插嘴，不過令他驚訝的是，柳望舒雖然神色和聲音一直都冷冰冰的，好似要將人凍住一般，但這位祖師爺卻意外地健談。
祖師爺怕不是一個人，啊，不，一個鬼在這裡呆的時間太久，太過寂寞的緣故，柳夢生心中如是想。
柳望舒邁入密室的時候，恰好將這段故事講完。
「祖師爺，弟子有一事不明，」柳夢生在兩人再度陷入沉默之前開了口。
「但說無妨，」柳望舒沒有回頭，徑直走向密室中央。
「既然祖師爺知道穆氏先祖可能倖存於世，為何不去尋找？」柳夢生問道。雖然柳望舒失去了師弟的手骨，可是穆臨天手上還有他的手骨呀。
柳望舒側目看向柳夢生，眼中孤光劃過，道：「汝可知姑蘇柳氏為何居於這雲天池之上？」
「因為此地靈氣充沛？」柳夢生不假思索地回道，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何孤館會坐落在這終年不見陽光的雲天池上。
「非也，」柳望舒搖了搖頭，緩緩轉向密室側壁，眸光遠去，似是在凝望幽冥深處。
正當柳夢生以為兩人又要陷入沉默的時候，卻聽柳望舒凜聲道：「這雲天池之下，鎮壓著一隻上古凶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