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鏡湖
看清眼前之人的容貌后,柳夢生不由一怔。
「冷美…慕容…不是,穆姑娘怎麼會在這裡?」詫異無比加之四周寒涼,讓柳夢生的舌頭有些不利落了。
穆容雪神情淡漠地掃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道:「受邀而來。」
柳夢生聞言心中便明了,這時候受邀而來,也只能是為了青陽的及笄禮。
「穆姑娘蒞臨,實乃本門之幸,」柳夢生本想施禮,但奈何腳下太滑,只得繼續扶著橋欄。
「公子入了柳氏宗門的傳言看來是真的了?」穆容雪周身寒氣更勝,腳下已是一片冰白。
「不假,」柳夢生感覺這位冷美人比在臨安的時候更加寒意深重了,不過方從柳望舒那裡回來的柳夢生,如今在冷美人身邊都覺得算是取暖了。
穆容雪聽罷冷冷地看來,柳夢生只覺一陣寒風迎面而來,隨即感到扶住石欄的手一粘,似是被凍在了橋欄上。
穆容雪並未回應,只是盯著他看了片刻,便移步同柳夢生擦肩而過。
「穆姑娘這是要去哪裡?」柳夢生嘴上問著,心道你走之前能不能先給我化個凍?
穆容雪側目看來,似是在猶豫要不要跟他解釋,停了片刻后才冷冷地說道:「將這壺熱茶給門口的書童送去。」
你送去的茶水還能是熱的?柳夢生這下知道是誰把蘇合香小朋友凍成那個樣子了。
「那一起去吧?」柳夢生脫口說道。
「不必,」穆容雪冷冷地拒絕。
話音未落,柳夢生只覺穆容雪身上的寒氣更勝,自己黏在橋欄上的手這回凍得更結實了,這明顯就是在警告他不要跟來,或者說乾脆就是在阻止他跟過來。
「穆姑娘,雲天池上霧氣深重,還是不要獨自走動為好,」柳夢生已經不知該說什麼為好了。
然而穆容雪這回則是轉過身去不再看向他,緊接著又是一陣寒意襲來,遠處的霧氣倏然落下,落在地上結出了冰霜,彷彿是在告訴柳夢生別操心。
好好,是在下多慮了,柳夢生無奈地心中暗道。
「對了,穆姑娘,在下有一事想要請教,」見冷美人移步上了石橋,柳夢生連忙說道,雖然是最不想遇見的那位,但畢竟是穆氏弟子,正好可以替自家祖師爺問問穆氏先祖的情況。
「何事?」彷彿是在嫌棄柳夢生耽誤功夫,穆容雪頭也不回地問道。
「敢問貴宗開山先祖尊號大名可是穆臨天?」柳夢生怕她把自己凍得再結實一些,便連忙說了出來。
「何為問及此事?」穆容雪聞言微微側目。
「受人之託,代為詢問,」柳夢生回道。
穆容雪聞言並未應聲,移步緩緩走上石橋。
我不會是說錯話了吧?柳夢生見狀自然也不敢追問,心想我要是說這是我家祖師爺想問的,冷美人會不會直接把自己凍成冰雕?
就在穆容雪的倩影即將被石橋遮擋之際,只聽伊人冷冷地回道:「正是。」
直至凍在石欄上的手重新恢復自由后,柳夢生才回神,遂長長地舒了口氣,這回也算是完成了祖師爺的囑託了。
「不對啊,兩位祖師爺不是一個字輩呀,」隨即柳夢生就發現了一個問題,聽穆青竹和自家大師兄柳青台說過,穆柳兩家起名字是按一句詩排字輩的,可是這兩位祖師爺名字里哪個字都沒重複啊。
「那是因為兩位先祖是以未修道時的凡世之名開山立派的,」忽然一人輕聲回答了這一問。
「青,青穗師姐,」柳夢生猛然回頭,差點把脖子扭到。
「師弟為何會向穆師妹問及兩位先祖?」柳青穗看柳夢生揉著自己的脖子,不由一笑。
師妹?冷美人的年紀比青穗師姐還要小呀,柳夢生心中暗想,但他隨即就否定了這個想法,玄門是按入門先後排輩分的,不然他也不能當了青陽的師弟。
「哦,就是聽說過兩位先祖的故事,好奇而已,」柳夢生也不知如何解釋,要是同青穗講祖師爺的魂魄還留存於世,且不知對方會有什麼反應,要是青陽知道了,非得把他吹到天上不可。
「不想師弟竟然對門中舊事感興趣,」柳青穗溫柔一笑。
「對了,小師姐的及笄禮還有需要準備的事務嗎?」柳夢生趕緊將話題轉移,以免自己說漏了嘴。
「大體準備齊全了,」柳青穗回道。
「小師姐的雙親和正賓都已到齊了嗎?」柳夢生有些好奇,畢竟穆容雪請來了,青陽的及笄禮上都會有什麼貴客來訪。
柳青穗聞言笑容瞬間凝滯,雙眸微微顫動,柳夢生見她這般不由一怔。
「師弟隨此身來,」少時,柳青穗回神便立刻環顧左右,見周圍無人後,低聲說了一句,就匆匆轉身去了。
我這是說錯話了?柳夢生木木地跟了上去。
柳青穗引路至孤館學舍旁的一處小屋,此處十分僻靜,門中除了偶有堆放雜物以外,一般不會有弟子來。
「青穗師姐為何這般慌張?」柳夢生見柳青穗仔細看過四下無人後才將房門掩上,不由疑惑何為要這般小心翼翼。
「師弟可知柳氏為何居於雲天池上?」柳青穗對著合上的門扉輕聲問道。
「因為這湖水下面鎮壓著一致妖獸,」柳夢生心道這個我熟,畢竟是剛剛聽來的。
「師弟竟然知曉此事?」柳青穗轉來驚訝地看向柳夢生。
「是在下偶然聽來的,」柳夢生心想總不能說是咱家祖師爺親口告訴我的吧。
「偶然聽來?」柳青穗目光恍惚,仿若失神,喃喃低語,「青陽怎會提及此事?」
「此事莫非與小師姐有關?」柳夢生聽了便知道柳青穗誤認為是青陽將這段歷史告訴自己的。但柳夢生就更加不解了,祖師爺與湖底妖獸一戰不是幾百年前的事嗎?怎麼會和青陽有關係呢?
柳青穗眸光凝向柳夢生,似是在判斷他話中真假,抑或在猶豫其間利害。柳夢生不知柳青穗在猶疑什麼,又生怕自己再說錯了話,一時間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兩人無言對視了良久,終是柳青穗輕嘆一聲,啟齒道:「道與師弟也無妨,只是師弟切記,此事斷然不可在青陽面前提起。」
「謹遵此命,」柳夢生聽罷連忙施禮道。
「此事要從前任宗主說起,」柳青穗遂將這一段往事娓娓道來。
千百年前的那場災禍,如今早已被世人淡忘,雲天池下鎮壓著妖獸一事漸漸成為了柳氏宗內保守的秘密。自從與柳氏祖師一戰之後,湖底妖獸雖不知生死,雲天池之上再未有風波,姑蘇一帶也在柳氏的庇護下常年未有祟亂髮生。時日長了,即便是在姑蘇生活的百姓乃至柳氏門中有不少人認為那妖獸不過是個傳說,或者祖師當初確實將其斬殺了,正當眾人放鬆警惕的時候,臨近姑蘇的地方發生了數場莫名的水災。
水災起初並非是源自雲天池,所以無人將此與湖底妖獸聯繫起來。然而那水患來勢洶洶,甚至接連沖毀了數座大山,官府面對如此災難束手無策,朝廷調動的賑濟自然是杯水車薪。
無奈之下,朝廷只得求助於姑蘇柳氏,當時的柳氏宗主名作柳畫屏,便是青陽的母親。在看過卷宗之後,柳畫屏很快就意識到這並非尋常的水患,遂令門中弟子追查水災源頭。
經過數日追查,柳氏弟子卻發現水患源頭竟然在不斷變換,而且兩個受災之地往往相隔數里之遠,水災蔓延前常常會有地震發生,至此柳氏上下一致認為這水患是有邪祟作亂。只是所有人都對這作亂的是何種邪祟毫無頭緒,柳畫屏將門中弟子悉數遣去調查,同時也向各方玄門請援,就在柳氏門中空虛之際,雲天池上突生變故。
那日柳畫屏趕回門內等待各方消息,卻不料拂雲孤館忽然遭遇大震,頃刻之間湖面上掀起驚濤駭浪,水位暴漲,轉眼間孤館大半已是沉入水下。柳畫屏急令同門救助落水者,然而在不斷襲來的巨浪中救援絕非易事,柳氏上下傾盡全力才得以周全門中之人。
然因救助落水者而疲憊不堪的柳氏弟子無力應對層層駭浪,無奈之下柳氏上下只得暫時撤離孤館,但眼見湖上翻起的水牆漸漸高漲,青陽的父親柳畫臣意識到若是不抑制震源,孤館中的眾人怕是難逃此劫,毅然提劍斬斷巨浪,隨後施展避水術躍入湖中。
柳畫屏心中早已斷定震源來自雲天池底,見到柳畫臣此舉后,便令柳青台、青穗等修為尚淺的後輩掩護孤館學舍的學童還有外門弟子撤離,隨即亦出劍斷開襲來的水牆后躍入水中。柳青台攜青穗等弟子尚不能運用避水術,又無力抵擋接連席捲而來的巨浪,只得遵從宗主之命暫且退避。
柳畫屏和柳畫臣兩人潛入雲天池底后不出半個時辰,震源果真受到了抑制,從孤館撤離的眾人這才得以從災禍中脫身。然而那震源並未就此停歇,反而在一天後再度強盛起來,巨浪再度威脅到撤離孤館的柳氏弟子還有諸多百姓。正值此危急時刻,與柳畫屏和柳畫臣兩人同輩的柳氏弟子聽聞消息火速趕回姑蘇,幸得十五位前輩斬斷巨浪,眾人才免受水患再度波及。在得知宗主和大師兄正與水下妖獸相抗后,眾位柳氏前輩便紛紛施以同法潛入湖中。
逃出生天的柳青台還有青穗等人焦急地等待著,可是自眾人潛入雲天池後過去了數日,卻始終柳畫屏等人的消息,而那水災卻愈演愈烈。
心急如焚的柳青台不顧眾位同門勸阻冒險折回雲天池,卻在兩日後帶來了一個令人絕望的消息,湖底妖獸蘇醒,當初潛入湖中的柳氏前輩不敵,紛紛殞命。
「小師姐的雙親…就這麼…」聽到這裡的柳夢生心中不由一顫,不想那時年齡尚小的青陽就這樣失去了雙親和諸位前輩。
柳青穗合上雙眼緩緩地搖了搖頭,原本粉嫩的雙唇此時已是沒了血色,看得出她平靜的外表下也是在強作鎮定。
「只嘆當初斬浪十七人…僅有一人還…」柳青穗緊閉雙眼,聲音微顫。
「柳畫山,」柳夢生木木地道出了那位前輩的名字。
然而被柳青台冒險背回的柳畫山卻變得意志消沉,終日渾渾噩噩的,即便是後來在再度出山的柳荷翁逼問下,柳畫山也只是說出當初在湖底是因為自己失手,才害死了諸位同門,柳畫山自認愧對師門,決定就此隱退。時值危難之際,柳荷翁雖恨其軟弱,但見柳畫山頹然不能自理,便也放他離去了。柳畫山此舉自然是招致同門不齒,唯有當時跟隨青陽父親的外門弟子李元淳不忍見這位曾與柳畫臣情同手足的師叔潦倒,就自願隨去照顧。
至此,柳夢生恍然明白了那時為何青陽看見柳畫山之時會露出那般神情了,還有祖師爺說雲天池底近來有震動或許指的便是這一次災難。
這段往事聽得柳夢生心中塊壘積鬱,而今唯有一事未明。
「那這水災後來如何平息的?那妖獸下場何如?」柳夢生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道。
柳青穗輕輕地點了點頭,彷彿知道他會有此問,卻未立刻回答,只見她抬起雙手攥住前襟,似是覺得胸悶難耐,就這樣停了良久才繼續開口。
「這就要提及一位同門師妹了,」柳青穗緩緩張開淚盈盈的雙眼。
上古妖獸蘇醒,姑蘇柳氏蒙受重創,當時門中最為精銳的一代弟子全數隕落,然而雲天池下的妖獸卻好似未受創傷,姑蘇的水患愈發危急。洶洶洪水摧枯拉朽般沖塌了山嶽丘陵,無數村落毀於一旦,千萬百姓被困洪水間無力逃生。
消息傳遍九州,玄門各家紛紛來援,然而在柳青台犯險歸來后,卻是無人能有實力再入雲天池。就在九州玄門萬策皆盡之際,三位修為高深的修士從天而降,平息了這場祟亂。
當時面對難以逾越的滔天巨浪,玄門各家一退再退,不出多時便紛紛潰散,眾人全都陷入深深的絕望之中。就在此時,忽然有人看見三道身影踏風而來。
其中一人抬手一指,憑空搭起黑白兩座大橋,橫斷奔涌的洪水,及時攔住襲向玄門的一道巨浪,隨後那人又驅使這兩座大橋,將被困的村人和同道悉數解救到安全的地方。
人們紛紛藉由兩座大橋撤離的同時,另一位仙子悠悠降下,面無懼色地站在層層駭浪前,正當眾人擔心她會被洪水捲走的時候,卻見那位仙子神色一凜,周身瞬間風雪大作,霎時千里冰封,層巒疊嶂間清霜盡染,肆虐的洪水頃刻間竟是被完全凍住,那足有數丈之高的水牆也停在了那位仙子身前三尺之外。這時人們才恍然發現這位仙子乃是臨安穆氏弟子,穆傾雪。
那最後一位仙子御風而行,在滔滔洪災被凍結之後,便雲袖一揮喚來清風,將同行的兩人牽到空中,向著雲天池的方向飛去,而這位御風的仙子便是姑蘇柳氏弟子,柳青楓。
幸而躲過一劫的眾人望著三人的身影隱沒於風雪之中,隨即便聽見山間傳來一聲聲巨獸的咆哮,伴著怒號的風雪響徹天地。在場的所有人紛紛停下了來,一同望向聲音的源頭,眾人無一不是安靜傾聽,就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會聽漏了什麼細節。不少修士見洪水冰封就想去支援,但奈何穆傾雪喚來的風雪之盛,竟是讓所有人都難以靠近,幾番嘗試無果之後,眾人只得放棄。
那撼動山河的嘶吼持續了數日才停歇,而後天地間漸漸恢復了平靜,風雪漸歇,雲開之際,山川冰雪消融,大地緩緩恢復了生息。
在那冰雪方有消弭之勢的那一刻,倖存的柳氏弟子就一齊沖向了雲天池,待眾人趕到之時,就見在平靜的湖邊立著九道身影,柳青楓在最中間面對雲天池長跪,手中是燃著的三炷香,在她身側的八人也紛紛隨之,一齊祭拜在這場劫難中殉道的柳氏先輩。
「後來,這九位挽狂瀾於既倒的同道被世人稱作臨煙九子,」柳青穗望著雲天池的方向將故事的結尾緩緩吐出。
柳夢生指尖冰涼,心中波瀾萬千,雙手不住地輕輕顫抖,感覺自己彷如正立於冰雪初消的雲天池上。
「那時,青陽在得知雙親殉道后,大病了一場,昏迷數日不醒,藥石無濟,」柳青穗哽咽著繼續說道。
「那……」柳夢生明白,失去雙親對於年紀尚小的青陽無疑是沉重的打擊,小丫頭當時的感受他雖不能切身體會,但也能想象到青陽當時的悲痛。青穗師姐不讓在青陽面前提及,想是怕青陽再次回憶起這段往事。
「若非青楓師妹耗損修為護住她的心脈,或許那時青陽就隨雙親一同去了,」柳青穗似是知道柳夢生心中所問,「而青楓師妹愧疚自己沒能及時趕來,才使門中蒙受如此重創,也因此在青陽醒來前,青楓師妹一直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終日撫琴調息。興許是這個緣故,青陽醒來后就格外親近青楓師妹。」
聽到這裡,柳夢生懸著的心不由鬆緩了下來。
「青陽那丫頭康復后就整日粘著青楓師妹,甚至嚷嚷要隨去雲遊,這當然不能允許了。誰知那丫頭有一天還真的悄悄跟去了,結果為了找她,著實讓大家苦惱了一番。能看見青陽這般活潑,大家嘴上說著麻煩,其實心裡也不覺得辛苦,」柳青穗忽然笑了一聲,但那份喜悅轉瞬即逝,「直到後來……」
話未說出,柳夢生已是知道,後來臨煙九子被視作逆黨,遭到討伐,至此散落天涯不知所蹤,而青陽怕是因此再度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師弟你知道嗎?」柳青穗噙著淚光,轉身望來,眼中是不甘,是哀慟,「青楓師妹在世間還有一個名字。」
柳夢生心中一悸
他屏息著
等待著
難以壓抑的內心
終是與對望的淚人一齊喚出了那個名字
……
柳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