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舊事
柳琴秋
……
聽到伊人芳名從柳青穗口中輕喚而出,柳夢生不覺身子一震。
臨煙九子
琴秋師姐便是其中一位
柳夢生雖然心中有所預料,但親耳聽到時,心中還是泛起諸多波瀾,他恍然明白為何師姐在離開桃花塢時要改換姓名,為何要與自己以姐弟相稱。
只是柳夢生想不明白,琴秋師姐若是知曉過往種種,為何不同自己道明?為何不肯與柳氏的同門相認?不肯與青陽相認?
「青穗師姐,」見到青穗淚眼相看、楚楚可憐,柳夢生心中一震,「其實……」
「不必,」柳青穗輕輕搖了搖頭,似是不求柳夢生道明真相,「師弟究竟是沈公子也好,不是也罷,此身只想讓師弟答應一件事。」
「是何事?」柳夢生回神,心中預感琴秋師姐有所隱瞞興許有何種深意,遂也後悔自己險些將實情道出。
「師弟,」柳青穗再次看來,眸中流露出懇切的神色,「無論今後師弟同令姐意欲何為,都不要再拋下青陽一人了,好嗎?」
話音未落,柳青穗拂袖站定,鄭重地向柳夢生施了一禮。
「青穗師姐……」柳夢生見了心中一顫,連忙扶住青穗的雙臂,「師姐…我應你…」
「當真?」柳青穗抬眼看來,那神情似是在懇求堅定的答案。
柳夢生見了,心中一橫,應道:「當真!」
聽罷,一點珠光劃過柳青穗的臉頰,她呢喃著:「好,好。」
「師弟見笑了,」柳青穗低語了片刻,才意識到了什麼,遂輕輕退開,擦拭著臉頰上的淚珠。
柳夢生見狀微微舒了一口氣,還未開口回應,就聽見外面傳來了活潑的發問聲。
「小師弟!小師弟,你跑哪裡去了?」
能在拂雲孤館里這般喧鬧的人,也就只有青陽了。
「師弟,我們走吧,」柳青穗聽瞭望著門外溫柔一笑。
柳夢生的心緒還沉浸在方才的對話中,直到柳青穗又喚了他一聲,才回神跟了上去。
「原來你在這裡呀,」青陽看見兩人後就歡脫地跑來,「都回來了也不知道先來找本師姐,簪子取回來沒?」
「哦,小師姐,簪子取回來了,」柳夢生摸向懷中。
「咦?青穗師姐是哭了嗎?」然而青陽一眼就看出了柳青穗眼角的淚痕。
「飛塵迷眼而已,」柳青穗搖搖頭道。
「說!你是不是欺負青穗師姐了?」青陽轉來瞪向柳夢生。
「我……」知曉柳氏的過往之後,如今看見青陽,柳夢生心中百感交集,終是說出我哪敢這一句辯解之詞。
「青陽,別為難師弟了,」柳青穗側目看了柳夢生一眼。
「哪裡是為難?師弟要是敢欺負青穗師姐,此身就替師姐教訓他,不能慣這種臭毛病,」青陽一臉認真道。
「師弟不是那種人,」柳青穗聞言不禁一笑。
見柳青穗這麼說了,青陽終是勉強放過了柳夢生,然而小丫頭還要去拜會明日出席的主賓,所以從柳夢生這裡拿了簪子就隨柳青穗離開了。
兩人身影消隱於雲氣的那一刻,柳夢生終是按捺不住紛亂的心緒,飛奔向柳含煙的住處,匆忙中數次差點衝出石欄跌到水裡。
「師姐,」等不及扣門的時間,柳夢生氣喘吁吁地推開了房門。
柳含煙知是柳夢生,遂莞爾一笑,玉指抵在嬌粉的唇上,示意他輕聲。
「我……」柳夢生本想一吐為快,但見琴秋師姐這般卻還是收了聲,這才瞥見夏語冰正伏在桌上睡得正香,小姑娘不知是不是受到了打攪,抿著小嘴將身子縮了縮。
柳含煙輕輕起身,將夏語冰身上的長袍蓋得嚴實些,遂轉來對柳夢生道:「子林,出去說吧。」
「哦,」柳夢生木木地應道,遂同柳含煙一齊踏出了屋外。
「子林,何事這般慌張呀?」柳含煙輕輕將房門掩上,便轉來輕聲問道。
「方才青穗師姐她……」柳夢生一著急,不覺說話聲大了些。
「她如何了?」柳含煙見柳夢生依舊激動,便拉著他來到房門前的石台上。
「青穗師姐說……」柳夢生遂將剛才發生的事匆匆道來。
柳含煙靜靜地聽著,不覺中緩緩轉身向雲天池,微微翹首彷彿在眺望湖心,思緒似也漸漸飄向了遠方。
待到柳夢生講完后,伊人沉默了良久。
「師姐……」柳夢生見琴秋師姐沉默不言,焦急的內心瘋狂地跳動著,這是他第一次感到離真相、離自己的身世如此接近。
「不愧是青穗師姐,」柳含煙輕嘆一聲,拭去面頰上的珠光。
「所以師姐真的是臨煙九子之一?」柳夢生急切地問道。
「應是了,」柳含煙輕輕點頭道。
「那,師姐,我也是嗎?」柳夢生指著自己問道。
柳含煙面向柳夢生,似是凝望而來,伊人靜靜佇立了片刻,才啟齒道:「是與不是,全在子林一念之間。」
柳夢生一時間怔住了,是與不是,為何是我一念之間?
「子林不必心急,這些過往你慢慢都會知曉,」柳含煙輕聲道。
「若是的話,師姐能不能告訴我的身世,」可柳夢生如何能不心急,了解自己身世的機會就在眼前。
柳含煙搖了搖頭,輕聲道:「子林,此身若真知曉你的身世,又怎會欺瞞於你?」
「可……」可是柳夢生不相信,傳言中的九人情同手足,甚至願攜手為了某事與九州玄門乃至朝廷對抗,又如何能不知彼此的身世?
「子林,這是相遇之初師弟的自稱,」柳含煙玉指繞起白絹輕輕一搖,素白飄落,那一泓凝紫瀲灧,明麗依舊,「也是此身對子林身世唯一的了解。」
「師姐……」柳夢生心中失落至極,本以為了解自己身世的機會就在眼前,卻不料是這樣的結果,琴秋師姐清澈的明眸是此時唯一的慰藉。
「子林莫要心憂,若是想要追尋身世,師姐陪你,」柳含煙雙眸輕顫,眼中流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那師姐能跟我說說,我們相遇時的事嗎?」柳夢生不想琴秋師姐因此感到歉疚,遂壓下心中的失落開口問道。
柳含煙微微一怔,似是沒料到柳夢生能如此淡然,隨即嫣然一笑,欣然應允:「好。」
兩人依在石欄上,望著平靜的湖水,伊人輕輕啟齒。
「記得那日,此身在亭中撫琴作曲,應是醉心曲中,未曾留意四周,」柳含煙眸光凝向遠方,似是望穿了那雲氣,「而一曲弦終,子林便在亭外了。」
「所以我是被師姐的琴曲吸引來的嘍?」柳夢生覺得這樣的相遇似乎簡單了些。
「那時此身正要起身相問,不料子林就轉身匆匆離去了,」柳含煙聞言淺淺一笑,「而翌日此身在亭中再次撫琴一曲后,子林就又在亭外了。」
「我就只是在亭外聽著嘛?」柳夢生聽來感覺自己都快不能理解自己的行為了。
「子林每次都只是倚在亭外的一株老樹上,便安靜地聽著琴曲,」柳含煙笑著點了點頭,「就這般一連聽了幾日,直至一天此身方入亭中卻忽逢大雨,本以為子林這日不會來了,誰知曲至淋漓,無意間瞥見你又倚在那樹旁。」
「我就這樣冒著雨來聽師姐撫琴?」柳夢生微微一怔,心裡雖是覺得離譜,但又感覺像是自己能做出來的事情。
「不知為何,子林那時不肯進來躲雨,可又沒撐傘來,」柳含煙莞爾一笑,輕輕點頭,「此身不忍見你在亭外淋雨,便起身相問,可子林卻又匆匆離去了。」
「啊?那我是怎麼和師姐認識的?」柳夢生心裡已經在把自己從頭到腳痛罵一遍了,居然這般蠢笨。
柳含煙聞言掩唇一笑,悠悠道:「後來呀,此身第二天在亭外撿到了一位發燒昏倒的人,你猜是誰?」
「哈?」柳夢生一愣,木木地抬手指向了自己,「我嗎?」
「除了子林還能有誰?」柳含煙笑著回道。
「所以我這才跟師姐認識的啊?」柳夢生也是服了自己,要不是燒到昏迷不醒,怕是不會同琴秋師姐相識了。
「算上這次,子林可是被此身撿到了兩回呢,」柳含煙調侃道。
「師姐就別揶揄我了,」柳夢生嘆了口氣道,「所以當時師姐撫琴的亭子就是桃花塢里的那座嗎?」
柳夢生似乎理解了自己失憶前為何會忍著身上重傷來到桃花塢了,畢竟在這之前,自己發著燒呢,都能先回到師姐撫琴的亭子旁再昏迷,真是有一必有二。
「那時桃花塢還沒有建成呢,」柳含煙笑著說道。
「那為何當時師姐撫琴只單單引來了我一人?」柳夢生好奇地問道。
「說來,那座亭子就在這雲天池邊呢,」柳含煙淡淡地說道。
「在哪裡?」柳夢生瞬間就理解了,畢竟這麼厚重的霧氣,除了柳氏弟子外,無人能輕易接近雲天池。
「只是聽說,那一處亭子已被划作柳氏禁地了,」柳含煙搖了搖頭道。
「這樣呀,」柳夢生聽罷不由遺憾,不然還能與師姐重遊故地,興許自己能想起些什麼。
但一提到禁地,柳夢生立刻就想到之前同青陽經過的那條山道了,莫非當時師姐撫琴的亭子就在山道盡頭?可是自己當初是怎麼穿過那濃重的雲霧的呢?
「對了,師姐,那其他幾人呢?」柳夢生忽然想起,臨煙九子有九個人呢,現在師姐只說了同自己的相遇,那其他人呢?
「如今想來,當初九人相遇也是十分離奇,」柳含煙輕輕咬了一下嘴唇,黛眉淺凝,似在仔細思索。
「如何離奇了?」柳夢生立刻來了興趣。
「當年,此身忽感天地間靈炁擾動,便動身前去源頭察看,隨後子林也來了,」柳含煙笑道。
「我當時也要去那源頭嗎?」柳夢生不解,他到如今都沒理解那些靈氣煞氣的,怎麼會突然去尋什麼靈氣擾動的源頭?
「正是,」柳含煙肯定地說道,「不過,子林,此身所說的靈炁是指先天陽炁。」
「那是還有陰氣嘍?」柳夢生忽然想起祖師爺似乎也提到過陰氣。
「想是子林誤解了,」柳含煙牽起柳夢生的手,在他的手心裡畫出了「炁」一字。
「靈炁?這是什麼?」柳夢生才意識到師姐口中的靈炁與青陽說的不同。
「想來遲早要告訴子林,」柳含煙沉思了片刻,「一直以來,子林所感受的氣息,其實就是這先天陽炁與先天陰炁。」
「那為何小師姐她們說的卻是靈力靈氣?」柳夢生不解,明明同為姑蘇柳氏出身,為何兩人的說法卻不同?
「其實,兩者並無不同,」柳含煙笑著說道,「以後精進修為的過程中,再慢慢道與子林便是。」
「那如今師姐為何不肯與青陽相認?」柳夢生又問。
柳含煙一怔,似是沒料到會有此問,霎時眼中淚光閃動,隨即轉去看向雲天池,緩緩道:「事到如今,或許不相認才好。」
柳夢生心中還有諸多問題,但見師姐這般,也不忍說出口,遂立刻轉換話鋒:「哦,那當年的九人都是去尋這個源頭的嗎?」
「正是,只不過並非同時抵達,」柳含煙輕輕點頭,「最初趕到的同道是穆師姐,在後來的幾年間大家才慢慢齊聚的。」
「穆傾雪師姐,」柳夢生推測道。
柳含煙再次點頭,緩緩說道:「那時我們都看到了一段幻象。」
「幻象?」柳夢生隨口問道。
「與其說是幻象,不如說是昭示,幻象所示而今皆成現實,」柳含煙明眸輕垂,眼中光芒黯淡了幾分,似是憶起了些許不快的往事。
「那幻象都顯現了什麼?」柳夢生問道。
「很多,就如九人後來為天下所不容,」柳含煙輕輕舒了一口氣,「再如雲天池的那一場水患。」
原來最初顯現的幻象,便是臨煙九子受到朝廷與玄門聯手征討,被漸漸逼入絕境,穆傾雪當即意識到幾人日後攜手之事將為天下所不容,便提議以化名相稱,所以後來尋至的幾人均不知彼此出身。
而在九人初次齊聚之時,幻象就顯現出姑蘇會出現嚴重的祟亂,而柳氏會因此遭遇一場劫難,只可惜幻象顯現不久水患就發生了,縱使九人傾盡全力馳援,也沒能及時趕回姑蘇相救。雖然九人合力終是將那上古妖獸徹底斬殺,但柳氏一代先輩的隕落讓眾人極為痛心,而此事卻也堅定了九人將身濟世的決心,縱使是逆天下而為。
「說來除了穆師姐以外,就連夏師兄的身份也是如今才知道的,」柳含煙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了些許不甘的神色,「若非後來的變故,我想世人應不會將臨煙九子與大家聯繫起來。」
柳夢生猜測這後來的變故,想是指夏揖山和董允章的變節一事,但令他更為好奇的是,當初九人究竟意欲何為,竟然招致朝廷乃至九州玄門的討伐。
「師姐,我們當初究竟是要為何事?」柳夢生問道。
就在此時,屋門吱呀一聲被推了開,夏語冰茫然地探出頭來,似是在尋柳含煙:「柳姐姐?你在哪裡呀?」
「語冰妹妹醒啦,」柳夢生見狀連忙掩住身後的柳含煙,雖然遺憾,但只能另尋機會再問了。
「柳哥哥回來啦!」看見柳夢生的夏語冰立刻眉開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