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萬花小說>书库>武俠仙俠>臨煙九華錄> 第244章 霞依

第244章 霞依

  清晨的陽光罕見地照入了拂雲孤館,今天是青陽及笄的日子,柳氏弟子施法喚來微風驅散了孤館內厚重的雲氣,這也是柳夢生在雲天池邊屈指可數的能看見藍天的日子了。

  望荷堂前,柳氏內門弟子整齊地列成兩隊,因是加笄禮,除了柳荷翁之外,所有的男性弟子均在望荷堂外等候,只有諸位仙子准許入內。

  柳夢生站在隊里不住地張望,按照輩分他自然是排在柳青雲後面了,這已是內門弟子最後面的位置了,這麼遠的距離根本看不見望荷堂里的儀式。

  「師姐去哪裡了?」柳夢生張望了一陣,終是沒看到琴秋師姐的身影,心中不由有些疑惑。今天一早就沒見到師姐在房中,而同住的夏語冰只道柳含煙是隨柳氏的師姐出去了,至於所為何事小姑娘就閃爍其詞了。

  「這時候能有什麼事呢?」柳夢生雖然心裡清楚青陽在自己的及笄禮上肯定會拉上琴秋師姐的,但他實在想不出琴秋師姐去了能被安排何事。

  「或許是人手不足,被叫去幫忙了吧,師弟不必擔心,」站在前面的柳青雲見他這般就開口勸道。

  「倒不是擔心……」如今柳夢生被青陽叫作師弟已不覺得什麼了,但是被同青陽年紀相仿的柳青雲稱作師弟總覺得彆扭。

  「肅靜!」隊伍最前端的柳青岸聽到後面有人話說便沉聲道。

  「又不是試道講學,幹嘛這麼嚴肅?」柳青雲聽罷小聲嘀咕了一句,但見到柳青岸側目瞥來之後就立刻閉上了嘴巴。

  柳夢生望著面前的池水輕舒了一口氣,通往望荷堂前的石台兩側各有兩座淺池,將主道與兩側月台隔開,雖已是深秋,可池中荷花才初開,想來第一次隨著青陽到望荷堂的時候,腳下雲氣厚重,自己居然沒有不慎掉到池子里也算是幸運了。

  柳青雲還未安靜多久,隊伍末端就又起了議論聲。

  「哎,青穗師姐身後的那位是哪家的仙子呀?」

  「你傻呀,青陽師姐的及笄禮,三位有司當然都是咱們師姐了。」

  「可孤館里何時來了這麼一位漂亮的師姐呀?」

  「對呀,這位師姐為何還蒙著眼睛呀?」

  位於隊伍最後面的外門弟子還有學舍里的門生議論聲漸起,惹得前面的內門弟子也紛紛側目。

  柳夢生連忙望去,只見有三位仙子蓮步輕移,穿雲而來。

  一襲優雅飄逸的衣裳,月白的襕裙配著淡青色的褙子,為雲氣深重的孤館平添一抹明麗之色,墨綠的腰封上系著紫色腰帶,丹紅的腰繩隨著腰肢輕輕搖動,綉著荷花暗紋的蔽膝掩著輕盈的下裳,徐徐而動,加之纏繞雙臂的紗帔飄飄,明明僅是輕輕移步間,卻好似迎風曼舞。

  為首之人正是柳青穗,而其後柳含煙和青蘿,三位仙子雖是身穿同樣的衣裳,卻是給人完全不同的感覺。

  正是浮光點翠晴嵐開,凌波倩影繡房來。

  鳳翥龍翔翩翩舞,靜谷麝蘭細細香。春桃羞煞梨花悵,牡丹不敢與爭芳。取次花叢又痴顧,孔雀南去總彷徨。彩蝶無奈雙飛翼,楚腰折旋歌聲颺。牽裳涉溱金步搖,陌上緩緩話秦桑。

  香培玉琢花臨窗,芳澤無加月轉廊。丹青筆墨隻字困,南柯夢回滿縹緗。蒼梧竹痕淚瀟湘,巫山雲雨枉斷腸。驚鴻照影出洛水,寒宮素娥折桂香。仙袂輕飄瑤池上,白衣卿相盡思量。

  夜風蕭颯立松崗,皓質呈露瀉流光。幽泉墜冰澗上雪,秋菊被霜細葉芒。月射寒江慚西子,瓌姿艷逸愧王嬙。貂蟬恨雲難來掩,玉真羞對太白章。鉛華弗御香肌冷,鳳簫聲慟訴清商。

  一人仿若空谷幽蘭綻纖妍,一人婉似月夜初荷臨清池,一人恍如煙雨雪杏欲吐芳。林下風致百花先,清麗婉約仙袂翩,凄迷冷艷似難近,三般絕色降人間。

  三位仙子本就天生麗質,舉手投足間更是端莊優雅,加之華裳作襯,真如仙女下凡一般。

  綽綽仙姿,嫣然搖動,所過之處,無不屏息凝氣,倩影過後便是驚嘆連連,再后就是議論柳氏門中何時又多了一位清麗出塵的師姐了。

  伊人翩然而至,移步間投來一抹淡然的微笑,那一刻柳夢生忘卻了呼吸,感覺四周萬籟俱寂,彷如時間都停滯了一般。

  目光凝在伊人身上,不肯偏移半刻,生怕會錯過她的一顰一笑,只消一眼柳夢生便是看痴了。

  「師弟!」

  柳夢生不覺間向前邁了半步,柳青雲連忙低聲提醒。

  「唔……」柳夢生回神,慌忙退了回來,要是再往前走,自己可就落水了。

  柳含煙似是察覺到了這一幕,又投來一笑,柳夢生見了身子一震,心中不由暗道,琴秋師姐要是沒有遮上雙眸,方才自己會不會昏過去?

  即便是細微的動作,也難逃不移分毫的目光,柳夢生同琴秋師姐的這短短一刻自然被眼尖的弟子看在眼裡。

  「那位蒙著眼睛的師姐好像看了那位師兄一眼。」

  「蒙著眼睛怎麼看呀?」

  「那位師兄看著也很眼生呀?」

  「哦,他就是拆了四師兄後院的那位。」

  柳夢生就聽見有人問起自己的來歷了,不過大家似乎對他的印象都不是什麼正經的描述。

  站在最前面的柳青台目光一直落在青穗身上,而他對面的柳青岸也沒有喝止外門弟子同學舍門生的議論,反而一同望著柳青穗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三位仙子緩緩踏上石階,步入望荷堂,直到驚鴻倩影隱入望荷堂中,柳夢生這才回憶起,三位師姐似是端著三隻漆盤,其上分別是發笄、發簪和釵冠,而柳夢生取回的簪子自然是在柳含煙手中的漆盤上,只是似乎僅有一支簪子,那為何青陽要悄悄讓益兄打造一對呢?

  少時,只聞琴曲款款,婉轉而悠揚,想是笄禮已經開始。

  眾弟子在門外等候了約有半個時辰,只聽琴曲漸歇,而後又見柳青穗轉回望荷堂門前,清聲宣道:「笄禮已成,請諸位入內祝賀。」

  話音未落,柳夢生就聽到身後傳來熱烈的歡呼聲。

  「肅靜!」柳青岸終是忍不住轉來揚聲道。

  柳夢生隨眾位內門弟子一同步入望荷堂,他身後的外門弟子和學舍門生得知不能入內后,紛紛表示抱憾終身。

  望荷堂內,柳荷翁坐在主人的位置上,對側則是作為正賓的穆容雪,而其身側是一位既熟悉又陌生的仙子。一身典雅的禮服,鳳冠精美卻不失靈秀,與銀簪上的荷花相得益彰,靈動的魚兒從青絲間穿出,彷如銀龍躍墨池,神態端莊,唇齒含笑,清澈的明眸顧盼生輝,儼然一位嫻靜淑女。

  冰清玉潤秋水盈,

  榴齒含香唇綻櫻。

  春梅立雪瓊華冷,

  霞映澄塘碧波傾。

  柳夢生不由喃喃,恍惚間,忽覺那位仙子眉眼似有幾分相識,端詳良久才認出是青陽。而柳含煙和青蘿兩人緩緩步至青陽身側,幾位仙子聚在一起,此景不知是世間多少丹青客在夢中才能描繪出的景色。

  望荷堂內,還有數位仙子在兩側觀禮,看服飾應是各個玄門世家的仙子,看起來都十分年輕,難怪柳氏邀穆容雪作了主賓。掃視一番后,柳夢生驚訝地發現,夏語冰居然也在觀禮者之列,怪不得早上過問琴秋師姐行蹤的時候小姑娘言辭閃爍,原來是有這個原因啊。

  任柳夢生如何想象,怎麼也想不出冷美人為小丫頭加笄時的情景。不過最令柳夢生吃驚的是,青陽竟然能文靜地坐在穆容雪身邊,柳夢生十分肯定小丫頭絕對不是因為冷美人那霜雪千里的氣質才這麼嫻靜的,因為要是比氣質冰冷,沒人能比過柳望舒,而青陽在祖師爺面前甚至比在孤館里還要活潑。

  內門弟子的祝賀十分簡單,不過是在柳青穗起弦撫琴時眾人一同施禮,道一句恭祝及笄而已,也就只有柳夢生全程都沉浸在不可思議的感覺中。

  道賀完畢,眾位內門弟子紛紛列到觀禮位上。

  「師妹及笄,應需取字,不知前輩如何打算?」此時穆容雪轉向柳荷翁問道。雖然柳夢生聽得出來冷美人已是儘力將語氣柔和下來,但聲音依舊十分冰冷。

  「穆仙子可有妙筆?」柳荷翁笑著問道,似是早已習慣穆容雪的這一分寒冷。

  「師父,穆師姐,」然而青陽卻忽然啟齒道,「取字一事,可否由此身酌斟?」

  「這……」柳荷翁聞言不由看向穆容雪,想是要徵求正賓的意見。

  「師妹若有中意,自然是好,」穆容雪輕輕點頭,應允了。

  「青陽啊,你要為自己取何字呀?」柳荷翁臉上恢復了笑意,遂轉向小丫頭問道。

  「此身名青陽,字……」柳青陽雙眸輕垂,眼中流光劃過,不知是思量著何事,少時微微一笑,啟齒輕聲道,「霞依。」

  話音方落,只見柳荷翁笑容一凝,柳青台、青岸等幾位年長的弟子均是臉色大變,而柳青穗的琴弦更是停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柳夢生見了十分奇怪,不由喃喃道。

  「我也不清楚,」柳青雲皺眉搖了搖頭,身旁的青泉、青崖亦是面面相覷、一臉茫然。

  一時間望荷堂內鴉雀無聲,柳青台等人的視線不斷在柳荷翁和青陽之間游移。

  「霞依,」穆容雪轉向青陽,凝視片刻,遂緩緩開口,「甚好。」

  「這……」柳荷翁轉向柳青台和青岸兩人,三人對望一番,又都紛紛搖頭。

  「青陽呀,要不也聽一聽穆仙子為你取的字吧?」柳荷翁提議道。

  「既然師妹中意,如此便好,」誰知穆容雪卻淡淡地說道。

  「好,好,那就取這個字,」柳荷翁聽罷也是沒了說辭,只得同意了下來。

  此時,柳青穗驟然回神,匆忙又將琴曲續上了,只是旋律已不似先前那般舒緩悠揚,甚至有幾處連柳夢生都覺得是彈錯了,只不過大家似乎並未在意。

  隨後,柳氏弟子同前來祝賀的賓客寒暄問候了一陣,又設了宴席款待,及笄禮便算是禮畢了。在外人看來,青陽的及笄禮可謂是圓滿完成,諸位賓客也是盡興而歸。

  可是柳夢生注意到,宴席間無論是柳荷翁還是大師兄柳青台等人之後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柳夢生心中雖有疑惑,然而柳含煙同青陽還有前來觀禮的幾位仙子都在內院設宴,一時間無從問起。

  「師弟,這道金絲黨梅,你不吃我就吃了啊,」而柳青雲還有青泉等人則是很快又和外門弟子以及學舍的門生有說有笑了,似乎沒有注意到幾位師兄師姐的神情變化。

  「吃吧,」柳夢生自然無心餐點,遂草草應道。

  好不容易挨到宴席之後,作為內門弟子的柳夢生不必收拾餐盤,早已耐不住的他匆匆別過同門后,就急忙跑到了眾位仙子宴席的內院,卻被攔在了門外。

  「內院是諸位仙子宴會之所,仙長還請去前庭參加宴席,」守門的蘇合香頭也不抬說道,想是攔的人多了有些疲倦。

  「連你師兄都不認識啦?」柳夢生用力揉搓了一把他的臉,「我問你,小師姐還在宴席上嗎?」

  「青陽小師姐早就跟一位蒙著眼睛的姐姐回去了,」蘇合香揉著自己的臉回道。

  「這樣呀,那你接著好好看門吧,」柳夢生匆匆拿了幾塊點心塞給蘇合香后,就又匆匆折回。

  賓客散去后,柳氏的弟子們似乎便也撤了法術,轉眼間孤館內雲氣漸起。由於青陽給的符籙已經用完,柳夢生只得憑藉著記憶在水霧中穿行,所幸是孤館里的路並不複雜。

  然而就在柳夢生匆匆踏上一座石橋時,卻忽見霧中隱著一道人影,匆忙停步卻已是不及。

  「呀!」

  隨即同此人撞了個滿懷。

  「青穗師姐?!」柳夢生連忙扶住自己撞到的人,卻驚訝地發現對方是柳青穗,「對不起,師姐沒事吧?」

  「是師弟呀,」柳青穗慌忙抱緊懷中的琴,木木地應道,「此身無礙。」

  「青穗師姐為何不驅散雲霧呢?」柳夢生奇怪青穗為何會獨自站在霧中。

  「忘卻了,」柳青穗似是無心作答,只是淡淡地回道。

  柳夢生聽罷心中起疑,久居雲霧深重的雲天池上,喚來清風驅散水汽早已是柳氏弟子的習慣了,又如何會輕易忘記?

  猜測青穗興許是因為青陽取字一事而失神,柳夢生連忙開口問道:「青穗師姐,方才小師姐在說出自己的取字時,青穗師姐為何停弦了?」

  「師弟不知嗎?」柳青穗驚訝地看來。

  「不知什麼?小師姐的笄禮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柳夢生追問。

  柳青穗娥眉淺凝,抱著木琴緩緩轉向橋欄,眸光遠去,望向橋下流動的雲氣,緩緩開口。

  「霞依,是青楓師妹的取字。」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