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知雪
見了柳青穗方才那失神的狀態,柳夢生實在是不放心她一人在孤館里遊盪,就提出送她回房,柳青穗無心推辭,便也由了去。一路上兩人無言,但都清楚彼此心裡在想何事,然而直至最後柳夢生也不忍再問。
回到柳含煙的住處時,柳夢生卻發現屋中只有夏語冰一人,正坐在桌前發獃。
「語冰妹妹這麼早就回來啦,」柳夢生坐到桌前,扮做輕鬆的語調。
「柳哥哥回來啦,」夏語冰立刻露出了笑容。
「宴席上好玩嘛?」柳夢生見小姑娘笑容中帶有一絲倦意就問道。
「嗯,大家都很開心,」夏語冰點了點頭。
「小師姐沒有整出什麼動靜吧?」柳夢生問道。
「沒有呀,青陽姐姐很文靜的,」夏語冰支著腦袋,眼中露出了歆羨的神色,「青陽姐姐真的好漂亮呀。」
「語冰妹妹是有不開心的事情嗎?」柳夢生總覺得小姑娘是有什麼心事。
「沒,沒有呀,今天很開心的,」夏語冰一怔,遂連忙擺手道。
「說來,語冰妹妹什麼時候及笄呀?」柳夢生見她目光閃爍,就知道小姑娘有所隱瞞。
「我…」夏語冰又是一怔,「我…」
「別是揖山兄忘記了?下回見面的時候,我得好好說道說道他,這麼重要的事情都不記得,怎麼行?」柳夢生見小姑娘支支吾吾的樣子,便扮做氣憤狀。
「不是的…三哥沒有忘記…」夏語冰連忙轉來解釋,但又馬上低下頭去,小聲道,「是明日…明日我也到及笄的年齡了…」
「明日?」柳夢生沒想到夏語冰及笄的日子居然這麼近。
「嗯,」夏語冰點了點頭。
「這麼重要的事,為何不早點告訴我?」柳夢生立刻跳了起來。
「沒想著…能辦…」夏語冰小聲地說著。
「明日的話,今晚上準備還來得及嘛?我想想啊,都需要什麼來的?」柳夢生立刻開始回憶今日的及笄禮上見過的用品。
「不…不用這麼麻煩…」夏語冰一怔,似是沒料到柳夢生是真的打算為她舉辦笄禮。
「語冰妹妹的及笄禮當然要辦啦,」柳夢生不假思索道,「明日辦的話,服飾可以向門內借,可是正賓要請誰呢?」
「所以小師弟不著急回廬江啦?」此時青陽推門進來,悠悠道。
「哎呀,我怎麼把這事忘了,」一經提醒,柳夢生這才想起來自己還跟結拜的大哥楊葉舟和二姐祝銜枝約定要在廬江見面呢。
「算來,小師弟明日出發,應能將將趕上約定的時日,」青陽看向柳夢生,目光中頗有審視的意味。
「罷了,大不了大哥那裡我賠個不是,況且日後有的是機會聚上一聚,語冰妹妹及笄的日子可就只有明天了,」柳夢生倒是沒注意青陽的眼神,低頭思考了一下就說道。
「及笄的日子也是可以擇定的,不一定非要生辰當日,」青陽聽了嘴角微微一揚。
「這種事情自然是能當日最好了,再說就算擇日了,揖山兄也不一定有功夫為語冰妹妹辦上一場,」柳夢生一口咬定道,「明日就明日!」
「好!」青陽果斷地應道,「笄禮上的用品就讓師兄們準備吧,正好他們也沒開始收拾呢。」
「不用那麼麻煩的,」夏語冰看著兩人就這樣把自己的笄禮給定了,心中百感交集,一時間熱淚盈眶。
「正賓的話,請誰好呢?」青陽喃喃道。
「小師姐呀,要是在望荷堂舉辦語冰妹妹的笄禮,會不會不合禮數呀?」柳夢生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按理說夏語冰的笄禮應是在泰山夏氏府上舉行的,雖說夏語冰在泰山夏氏門中的處境不佳,若是姑蘇柳氏為她舉辦笄禮,傳出去興許會致使柳氏同夏氏生出嫌隙。可是如今夏氏能容小姑娘在宗內已是不易,又怎麼可能為她辦及笄禮?
「按說此事是應由夏氏主持,」青陽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這樣的話…就不要…」夏語冰聽了有些失落,但似乎也不想因此為眾人添麻煩。
「那就咱們幾人秘密舉辦,不道與別人,」柳夢生提議道。
「好呀,就這麼辦,」青陽立刻贊同。
「青陽,大家在商議何事呢?」此時柳含煙推門而入,淺笑著輕聲問道。
在簡短地將事情前後講明后,柳含煙也同意明日為夏語冰秘密加笄,於是幾人便開始著手準備了。
「我去拿幾件禮服來,還有釵冠……」青陽一邊點著笄禮上的用品,一邊向門外走去。
「還有發簪,我也去,」柳夢生覺得這麼多東西青陽一人估計是拿不來的。
「青陽,此身在想,加笄用的發簪是要送予語冰伴隨一生的,若是孤館的大家在清點時發現少了一件飾物,是否會有不妥?」柳含煙輕聲問道。
青陽聞言停在門前,似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猶豫,短暫沉默了片刻,就見小丫頭轉來活潑地說道:「姐姐,放心吧,此身自有辦法。」
於是青陽就帶著柳夢生悄悄向望荷堂跑去,時值夜深,除了巡夜的外門弟子,孤館內一片寂靜。
回到瞭望荷堂,兩人驚喜地發現即使是在柳青岸的督促下,青陽笄禮上的用品也根本沒有收拾妥當。
想來也是,據說柳荷翁為了準備這次及笄禮,號令柳氏上下籌備了足足一個月,用到的物品又哪裡是一晚上就能收拾完全的?
兩人絲毫未有猶豫,馬上就開始找尋所需之物,只不過柳夢生姑且還是從尚未打理的衣服和首飾中挑選,而青陽則是乾脆將已經收拾好的箱子又打了開。
「好東西當然是要先收起來的啦,」青陽如是說。
柳夢生在挑選首飾之際,忽然想起來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祖師爺贈與青陽的玉佩還在自己這裡。及笄禮上,柳夢生莫說能在同門不留意的時候悄悄離開了,就連見上青陽一面都十分困難,終是苦於沒有機會,這才拖延至此,而眼下望荷堂中只有自己和青陽兩人,豈不正是好時機?
「小師姐,」柳夢生迅速從袖中摸出那個漆盒,雙手呈到青陽面前。
「這是什麼?」青陽望著柳夢生手中古樸的漆盒好奇地問道。
「小師姐,這是祖師爺送你的禮物,」柳夢生笑著解釋道。
「真的嘛?」青陽露出了驚喜的神色,但隨即眼中又掠過一絲疑惑,「可是祖師爺又不能碰觸有實之物,如何挑選禮物呀?」
「那是祖師爺囑咐我的,」柳夢生不由苦笑,他暫時不想告訴青陽自己是把祖師爺的石碑拆了才把這禮物取出來的,「小師姐就收下吧。」
「既然是祖師爺送的,此身自然是要收下的,」青陽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柳夢生,遂遲疑地伸手接過了漆盒。
「小師姐快打開看看吧,」柳夢生十分期待青陽看見祖師爺送的玉佩時的反應。
「嗯,好,」青陽眉心淺凝,似是對柳夢生熱切的目光有些介意,但小丫頭終是更為在意漆盒之中的禮物,於是便伸手向輕旋盒子上的開關。
漆盒開啟的那一刻,微微熒光照亮了青陽的面龐。
「好漂亮的玉佩呀,」霎時青陽眸中星彩點點,臉上滿是歡欣。
「小師姐喜歡嗎?」柳夢生笑著問道。
「是呀,」青陽伸出纖指輕輕拂過玉琢的魚尾,而後又將那玉佩捧在掌心,仔細觀賞。
看見青陽愛不釋手的樣子,柳夢生也不忍打擾,於是就靜立在青陽身旁耐心等候。
「呀!咱們得快一點了!」少時,青陽總算是從收到禮物的欣喜中回神。
之後,青陽和柳夢生自然也不耽誤,速速挑了幾件小巧的禮服和飾品就折了回來,隨後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翌日清晨,柳夢生早早起床來到柳含煙和夏語冰的住處,然而先去拜會柳荷翁和諸位師兄師姐的青陽還是早他一步到了這裡。
「小師弟真磨蹭,」青陽見柳夢生進屋來就幽幽地說道,「快去把琴案挪到那邊。」
「好嘞,小師姐,」柳夢生自然是乖乖聽話照辦了,「家姐和語冰妹妹呢?」
「姐姐在幫忙打理妝容,」青陽悠悠地說道。
話音未落,就聽內屋的門扉被輕輕推了開。
尋聲望去,只見一道小小的身影立在門前,夏語冰害羞地低著頭,雙頰微微泛紅,若不是抹了妝粉想是已經緋紅一片。
雖是害羞,但夏語冰臉上卻是掩不住的笑意,相比於青陽加笄時那份端莊淑靜的氣質,小姑娘換上禮服后則是顯得頗為秀氣。
白雨飛花青杏小,
煙柳珠光滿碧條。
柳夢生不由喃喃,惹得青陽側目,眼中還有些許驚訝的神色。
「最先的流程是什麼來的?」柳夢生見狀木木地問道。
「就知道你靠不住,」青陽嘆了口氣,遂開始指揮柳夢生進行儀式。
為夏語冰加笄的主賓自然是柳含煙了,至於執事、有司、贊者乃至司琴的樂者就全由柳夢生和青陽擔任了。一人分擔多個角色,難免會有忙亂,何況柳夢生和青陽的角色還會有交換的情況。
看著手忙腳亂的兩人,夏語冰常常笑得花枝亂顫,原本莊重的笄禮,卻顯得格外歡樂。
不過,令柳夢生驚訝的是,即便兩人忙得不可開交,青陽在儀式流程的指揮上卻從未出過差錯,除卻需要提點他下一步應準備何事以外,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未有中斷過。柳含煙不忍見兩人這般忙亂,常常會擔起司琴的樂者。
很快就到了為夏語冰加笄的流程了,然而柳夢生掃了一眼加笄的用品,心中不由一沉,漆盤上鳳冠髮釵都有,卻沒有發簪。
怎麼會忘記這麼重要的飾物?柳夢生心中暗罵自己糊塗,昨夜挑選飾物時,鳳冠和髮釵仔細琢磨了半天,獨獨沒有挑選到發簪。
正當柳夢生髮愁之際,青陽卻搶先將那漆盤端了去。
「小師……」柳夢生本想提醒,然而青陽根本沒有理會。
「姐姐,」青陽將漆盤呈到柳含煙面前。
「嗯,」柳含煙笑著點了點頭,信手取來盤上的髮釵,用木梳輕輕梳理了夏語冰的長發,遂將髮釵戴在小姑娘的青絲間。
完了,下一步就是發簪了,柳夢生慌忙地在房內尋找。
「接下來就是發簪了,」柳含煙淺笑著輕聲道。
來不及了!柳夢生心中萬分焦慮地看去。
「姐姐,用這一支吧,」只見青陽從袖中拿出一隻漆盒,輕輕打開后是一支精美的發簪。
「這個不會是……」夏語冰一眼就認出了那漆盒。
不會是當初取回來的另一支簪子吧?柳夢生緩緩靠去,看見了簪子上雕刻那朵惟妙惟肖的荷花。
「幸好當時打了兩支簪子,這一支就送你了,」青陽語氣輕鬆地說著。
果然是,柳夢生心中暗道,不過這簪子與其說是兩支,不如說是一對。
「這麼貴重的物品,我怎麼能收?」夏語冰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連忙擺手。
「如今也沒有別的發簪了,當初此身一時興起打了兩支,沒想到今日就派上用場了,或許這就是天意吧,」青陽語氣輕鬆地堅持道,「你要是再推脫,可就是有逆天意了。」
夏語冰聽了一愣,遂受寵若驚地連連道謝:「謝謝…謝謝…」
「哭什麼?及笄是喜事,應該笑才對,」青陽見她眼中淚水馬上就要奪眶而出了遂開口道。
「這是…喜極而泣…」夏語冰用袖子擦著眼淚說道。
「好啦好啦,」青陽遞去一方帕子。
柳夢生看著兩人心中不由感慨,他心裡清楚青陽應是不知夏語冰也到了及笄的年齡,而當初委託打出一對簪子恐怕也非小丫頭一時興起,只是這另一支簪子究竟是為何而鑄呢?
待柳含煙將釵冠為夏語冰戴上,青陽便開口問道:「對了,你有想好為自己取什麼字了嗎?」
夏語冰頓了一下,隨後搖搖頭道:「沒想好。」
「那姐姐呢?」青陽轉去問柳含煙。
柳含煙聽了淺淺一笑,隨後轉來問道:「夢生,可有良思?」
「讓我來選嗎?」柳夢生茫然地指向了自己。
「姑且聽一聽吧,」青陽悠悠道,語氣上似乎是沒指望柳夢生能有什麼好的提議,可眼中卻是暗藏了幾分期待。
「夢生,就想一個吧,」柳含煙笑著說道。
「那好吧,讓我想想啊,」於是柳夢生便開始仔細思索起來。
語冰…語冰…
夏語冰取名於夏蟲不可語冰一句,雖是為了震懾凶煞的命格,但柳夢生終是不喜歡,總覺得夏語冰一名預示著多舛的一生,不過這卻也給了柳夢生靈感。
「不如…取字作…」柳夢生緩緩開口,「知雪。」
夏語冰聽了欣喜地看來,眼中含光流動,似是很喜歡柳夢生為她取的字。青陽則是露出了十分驚訝的神色,似是不相信這是柳夢生能想出來的。
「語冰,意下何如?」柳含煙笑著問道。
「就依柳哥哥的吧,」夏語冰開心地應道。
「如此甚好,」柳夢生也沒想到自己一開口就被採納了。
「知雪……」夏語冰小聲地重複著,笑得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