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此為何物
傍晚,李府,李楮墨的院子。
鳥兒成群的略過天空,消失在小夏的視線範圍之中,一陣清脆的有節奏的敲擊木頭的聲音,打破傍晚的寧靜。
噠噠——
噠噠噠——
仔細聽去,是從院子的主屋傳來的,越靠近主屋,聲響越清脆。
原本晚飯過後的寒兒,是躺在院子中李楮墨的搖椅上新奇的晃蕩著雙腿,感受著春天的微風。
寒兒被噠噠聲吸引,好奇的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小夏習以為常的站在屋檐下,神色從容,察覺到來自寒兒的目光后忽的背後一涼,雙手下意識的捂著額頭警惕又懼怕的看著寒兒。
看到小夏的反應,寒兒吐了吐舌頭,按捺不住好奇心,她輕快的從搖椅上翻身站立,提著衣擺輕三步兩步的登上台階向主屋走去。
「哎,寒姑娘?」
小夏看著寒兒一部跳進門檻嚇了一大跳,下意識的呼出了聲音。
寒兒繞過屏風,循著聲音走近李楮墨的卧房。
卧房凌亂不堪,榻上躺著的正是那日,李楮墨去雲舒坊購得的上好雲錦布料,老李一步一步的扛到了李府。
在小夏的高超技術下,內里已經厚厚的固定住四層上好的團團棉花。
再往細看,每層厚棉花用絲綢分割開來,形成薄厚不一的四個內層,四個角往下三寸,被掏空一枚銅錢大小的孔洞,小夏通過用勾勒出鑲邊的金線。
由此,四層內里棉花就被牢牢的固定在一起,金線鑲邊上,再往被子四個大小相同的孔洞上鑲嵌上鏤空的透亮的玉環,內里完成。
用雲舒坊上等的絲滑布料,包上足足四層的軟棉花,在相同的位置掏出孔洞,把棉花上的玉環精美的卡在了雲舒坊的雲錦上。
玉環既美觀,又能固定其內里,簡單實用,是李楮墨的精心設計。
寒兒翻著橫放在榻上的這個與房間凌亂風格不搭的織物。
一雙白皙的手初的一觸碰,不由得發出感嘆——
「好滑啊——」
「又有點涼。」
寒兒眨著桃花眼,看著眼前的織物,好奇的問:「這是什麼?」
房內另一邊,李楮墨在被自己砍掉的床架中抬頭,笑道:「你躺上去試試!」
「哦?」
樂寒轉頭又看了看癱在榻上的床墊,依言向前屈膝,試探了一下,半躺在這張巨大的床墊上。
身體剛落在床墊上,床墊感受到重量,棉花內多餘的空氣從四個鏤空玉環中排出,卻又被層層相隔的分層所限制,不至於深陷到一起去。
樂寒只覺身心舒暢,有一種躺在雲朵之上的柔軟感,因為絲綢和雲舒坊上好的雲錦布料的隔斷,又不覺得黏膩和熱。
她看著別有玄機的玉環和整張床墊嘖嘖稱奇——
「妙哉——」
李楮墨看著她玩性大發,眼珠烏黑的轉動了一下,他試探的問道:
「小寒兒,你姑姑他老人家,姓甚名誰。」
「她身在何方?」
「她老人家身體可康健?」
「你姑姑在何處高就?」
「怎麼見到……」
榻上的寒兒原本閉著眼,登時警惕的睜開桃花眼,她整理衣衫做起來,斜著瞟了一眼李楮墨。
李楮墨手拿著自製的小鎚子,無辜的看著她。
寒兒回過頭不緊不慢的說道:
「你可知道太守府?」
李楮墨登時來了勁,他思索了一下,張潮水捏著鬍子映在腦海里,他點點頭。
寒兒站起來,在李楮墨卧房架子邊溜達,她捏起一個青釉陶瓷花瓶,接著說道:
「悄悄送我去太守府。」
李楮墨疑問道:「你上午不是說——不能去官府嗎?」
寒兒點點頭,一雙桃花眼鄭重其事的盯著李楮墨,說:「的確,不可以進官府。」
「你猜的沒錯,我被他人強制拐到此地,要回去,只能私下見太守,葉斯年。」
「可……」
李楮墨犯了大難,在上月之前,他府都沒出過,太守府門,都不知道朝哪邊開。
突然想起什麼,李楮墨抬頭,消化了一下自己寒兒的話。
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氣定神閑,若無其事的直呼州府太守大名。
「此人,果然來歷不凡——」
李楮墨對寒兒說他中毒一事,信了多一分。
「此事,來不及從長計議,你需要誠實的跟我一五一十的說,你是何來歷!」
李楮墨思索了一番,眼裡透出幾分威脅。
「比如你姑姑是誰!」
「你還知道什麼?」
李楮墨一一問到,他放下手中自製的小鎚子。
寒兒捏著花瓶的轉動的動作不變,道:「知道我是誰,對你——沒有好處。」
李楮墨坐在地上,他仰視著眼前十五六歲的女孩,感受著她的氣場,她眼角甚至留有幾分的稚氣。
「我想活著。」
李楮墨點點頭,接著道:「但不代表我讓整個府邸都去死!」
寒兒停下手中的動作,聽聞此言,眼神不變。
「若因為那你的被迫到來,因為你的身世背景,你回去了,我救了你,我整個府邸卻慘遭牽連——」
李楮墨看著寒兒的側臉,她佇立在那,李楮墨清晰的看到她的美人痣,補充道:
「我之所以救你,是因為,在了解你身份之前,我比你強。」
「我能因為惻隱之心,救出一個被拐賣的可憐藝伎。」
「因為,我能承擔後果。」
「你不是藝伎,院子陰涼處那個漢子,他叫李明。」
李楮墨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
他走到寒兒身邊,繼續道:
「為了找到你,綁架你的人,把他弟弟打的半死。」
寒兒睫毛閃動。
李楮墨無禮的說道:「我救你因為我有選擇權,還有良心,還能承擔後果。」
「但現下,我不確定還能不能承擔後果,我只是一個紈絝子弟。」
李楮墨咄咄逼人。
寒兒轉過頭,眼神似有委屈,她回答道:「不救我,你活不過今年年關。」
李楮墨沉默。
忽然他明媚的笑起來——
「現在只有你能救我。」
「但——」
李楮墨話鋒一轉,凌厲的看著寒兒,道:「同樣也只有我能救你!」
「綁架你的人應該早早就守在我府邸之外,想著如何把你抓回去。」
「我可以救你,也可以不救你。」
「選擇權在我,我若是連你姓甚名誰都不知道,沒有頭腦,一腔熱血,不顧後果的英雄救美……」
李楮墨離寒兒很近,他們能清晰的聽到彼此呼吸。
「我倆非親非故,你還不至於讓我冒險去做。」
寒兒垂眼思索。
李楮墨接著說:「若是我府內,因此事——」
「不會的!」
寒兒打斷李楮墨,道:「我回去只說我是自己走丟了!」
「你能控制嗎?」
李楮墨反問。
「為何,不能?」
寒兒轉頭,與李楮墨對視,一雙眸子死寂。
李楮墨笑道:「你若能控制住事情,怎會淪落到我家。」
「你!」
寒兒一雙桃花眼一瞬間紅了眼眶,她鼻尖忍不住一酸——
從小到大誰敢這麼對她說話,誰敢!
寒兒緊緊咬著牙關,不在說話。
意識到自己言辭激烈,李楮墨摸了摸鼻子,往後退兩步,說道:「況且,我連太守府的大門都不知道往那邊開。」
寒兒聽著李楮墨的聲音有服軟的異味,鼻子酸澀道:「那我出府吧,不給你添麻煩了,多謝款待。」
「不行!」
李楮墨反駁。
寒兒聽聞此話大怒,手上一個花瓶就往李楮墨身上砸去——
砰!
「你到底想怎樣!」
寒兒嬌斥道!
李楮墨沒有防備,一個踉蹌接住花瓶,不慎被絆倒在地毯上。
「我想活著。」
李楮墨咧開嘴,漏出一排大白牙,苦惱的說道。
「我真的想活著。」
寒兒見此變故,氣的白眼直飛——
「你讓我想想吧,讓我想想——」
李楮墨雙手抱頭,求饒道:「你說人是不是很複雜。」
寒兒吸了吸鼻子,哼了一聲,道: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李楮墨聽聞此言,一雙黑眸認真的看著寒兒的桃花眼,道:「明天,明天我給你答案。」
寒兒避開視線,轉頭不說話。
忽然,她頭又轉過來,沒好氣的指著榻上的墊子——
「此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