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別來無恙
五月五日,端午節,夜裡,風華酒樓。
風華酒樓華燈照亮長廊,李楮墨一行人行至門口,便被眼前壯麗的景象震住了。
一條長廊,足足有四丈寬,橫跨在翻騰的江面上,長廊盡頭就是風華酒樓的內里。
長廊彩繪雕花,人來人往,烏黑的夜裡,整條江上只有此處燈火通明,繁華富貴,連一向內斂的李楮墨,都張大了嘴巴。
江水一浪拍打著一浪,從長廊中間往下看,新潮隨之洶湧澎湃,大江大河之氣魄盡收眼裡,好一個風華酒樓。
小夏一邊走一邊張著嘴,嘖嘖稱奇。
往來的人頭頂羽冠,腰間挎著鑲玉寶石束帶,隨手展開扇子便是名人字畫,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從外面依稀聽見琵琶與琴弦的你來我往的較量。
李楮墨十五年來從沒有見過如此盛景,他道:
「不愧是風華酒樓,好氣派!」
面對磅礴大江,李楮墨身邊的寒兒也不禁眼裡漏出欣賞的神色,近幾日來,她心弦緊繃,面對此情此景,道:
「江州府富庶,早有耳聞。」
李楮墨聽著寒兒的感嘆,眼裡閃爍著亮光,道:「漂亮吧。」
寒兒聽了,絲毫不在乎形象的咯咯笑道:「楚小黑,你也是第一次見此景吧!」
「胡說!」
李楮墨瞪眼反駁道:「我見過的景比你吃過的飯都多。」
寒兒笑顏很能感染人心,李楮墨看著寒兒燈光下的一張俏生生的臉,聽著江水翻滾,心情也不若之前沉重,他感受著天地之遼闊,心胸里的陰霾被一掃而空。
「哎,楚小黑!」
李楮墨耳邊傳來寒兒的驚喜的聲音,睜開眼睛像她看去。
只見寒兒一身男兒長袍,蓋過靴子拖在地上。她頭髮高高束到腦後,她一雙桃花眼亮晶晶的看著長廊前一個書桌的字畫前,是風華酒樓的字畫案。
案上橫著大大小小的人物肖像,筆法線條之老到,讓李楮墨直呼栩栩如生。
「華夏五千年文明!」
李楮墨感慨道。
「你想要畫一幅?」
李楮墨看著寒兒興緻盎然的樣子,笑著問道,另一邊伸手入懷,掂量著自己身上的值錢物件。
寒兒搖頭,看著李楮墨,誠實並且認真的說道:「我存在這的一絲痕迹,都不可以有。」
李楮墨聽聞此言,也不多探尋話中深意,拉著寒兒繼續往前走。
「那你這麼跟我,泰然走在這麼繁華的地方?」
李楮墨轉頭問道。
寒兒被李楮墨拉著袖子,也不惱怒,一桃花眼無辜的看著李楮墨,刻意壓低嗓子,低沉著聲音,道:「今夜我是你的僕從呀,大少爺!」
李楮墨被她搞怪的樣子逗笑,道:「演的太差了,僕從沒有穿成你這樣的,怪怪的。」
寒兒指著被拉住的袖子,伶俐反駁道:「你也是我見過最怪的人。」
李楮墨無奈撒開寒兒的袖子,攤手道:「怕你跑了。」
「哦?」寒兒興緻勃勃的跳到李楮墨前邊去,道:「你雖然嘴臭了點,但是人不錯,你想保護我呀?」
「不」,李楮墨搖頭,道:「我保護我自己。」
「哼!」
寒兒嘟嘴。
李楮墨不為所動。
「說真的,要是我們此行沒成功,我遇到危險了,你會怎麼辦?」
寒兒好奇的將自己心下的疑問問出聲來。
李楮墨想了一下,道:
「回家睡覺。」
「哈?」
寒兒沒想到得到這個答覆,撇了撇嘴。
李楮墨解釋道:「頂多當你沒來過,回家等死唄,只不過提前知道自己的死期。」
寒兒聽聞,眼神沒有變化,表情如常哦了一聲,又問道:
「如你所說,此事牽連你家人,又該當如何?」
李楮墨思索了一陣,笑容明媚道:「小寒寒,你不必擔憂,你說你一言九鼎,我何嘗不是?」
「既然答應你,你我二人,合力儘力做好。」
「明日之後,山高水長,你不問我來處,我不問你歸處,各取所需嘛。」
江水滾滾,寒兒無奈的說道:
「我挑明一點。」
「且不說你……無法出州府,就算出了州府最快也要近十年——」
「黑兄,說實話,我不是打擊你,生路渺茫。」
李楮墨聽聞此言,心下卻無比清晰,彷彿一顆心被底下江水洗凈,回答道:
「我也想躺平啊——」
「世事多變嘛。」
李楮墨苦笑著,想起那日府內,賬房內的他二娘張羅著的一門親事。
「你被綁來江州府。」
「我被綁去干別的。」
「你我都想要,自己做主而已。」
「再說,我都要死了我還怕啥!」
「救你,有那麼一丟丟的希望。」
「說白了,我跟今日宴會上的傻學生一樣,那麼微乎及微的幾率,就能鯉魚躍龍門,何樂而不為。」
「但是你放心,我量力而行,絕不會因為救你,跟世界說拜了個拜。」
李楮墨一臉同情的看著寒兒。
寒兒一雙眸子清澈的看著李楮墨,道:「你和我認識的人,都不一樣。」
「你是個,清醒的人。」
李楮墨看著滔滔江水,反駁道:
「話別說的這麼漂亮,我是個——聰明的小人而已。」
「只不過他們都不覺的我聰明。」
……
李楮墨一行四人。
李楮墨虛弱卻不掩英俊的面龐,加上身邊寒兒的嬌俏靈巧的笑顏,在如此盛宴,李楮墨一行人也很快引起路人側目——
「那是誰家學子?」
「之前沒見過!」
「你瞧那矮一點的小公子,舉手投足氣質不凡的樣子!」
「照理說,江州府有名望的貴公子咱們都眼熟呀!」
「這……」
方學生在暗處,盯著李楮墨一行人,眼裡閃爍著瘋狂的火焰,他轉頭,貌似無意的說道:「是李楮墨吧!」
「李楮墨是誰?」
眾人心下疑問。
「從未聽過如此名號。」
「你再想想誰姓李!」
「嘶——」
「李非愚!」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交換眼神。
李楮墨四人吹夠了江風,行至門口。
門口三層夥計查驗請帖。
第一波人查看請帖。
第二波人驗明來人身份。
第三波人查收扣留身上武器——安全起見。
李楮墨攔住小夏,自己走上前。
接到李楮墨的請帖,夥計和另外一個夥計交換了一下眼神。
請帖被傳到另外一個夥計手中。
夥計仔仔細細的把李楮墨從頭看到腳。
李楮墨看了一眼身後的三人,確定寒兒聽不見聲音后。
漏出白牙,自我介紹道:
「我叫李楮墨,代張潮水出席。」
夥計互相交換著眼色,遲疑了一會,高喊:
「學——院——貴——賓」
銅鼓敲響,幾人讓路。
這邊的聲響讓大堂寂靜了一下。
李楮墨幾人順利入內。
寒兒眼神忽閃了幾下,咬了牙還是上前拍了拍李楮墨的肩膀,道:
「楚小黑,我要更衣。」
李楮墨一臉納悶,道:
「你換啥衣服,這不來的時候剛換嗎?」
「……」
寒兒漲紅了臉。
小夏聽聞此言,連忙上前解釋。
李楮墨瞭然,道:「你要上廁所呀!」
吩咐著小夏帶著寒兒問詢位置,二人消失在李楮墨視線範圍內。
李楮墨環顧四周,新奇的看著來往的制服人流,相比外面,能進到酒樓裡面的人就全部都是國安書院的新生老生了,再無外人。
相對應的,身著錦袍的李楮墨站立在人來人往的制服學生中,倒是有一些格格不入。
耳邊絲竹聲音更近,方學生看著李楮墨進到內里,同樣出示請帖,跟了進來。
「沒見那個小娘子——」
方學生嘀咕著。
李楮墨眼神掃過大堂,一個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那是個年幼的少年人,二人短暫對視了一下,李楮墨如常收回視線。
「非愚!」
一聲呼喚聲音把那個精緻的少年郎叫回頭,道:「非愚,你的琴擦拭好了。」
「哦,好。」
那少年郎收回視線,眼神沒有波動,往回走。
李楮墨找了一處能看清大堂全景的位置,歇了下來,對著緊跟著他的李明感慨道:
「這制服沒咱們家布料舒服,我記得我也有幾件淡黃色的。」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小夏滿頭大汗,尋了過來。
「呼,大少爺,寒小姐——她不見了。」
……
另一邊,馮寧來回踱步,堂下足足站著七八個精壯漢子。
靜默。
不一會,一聲急促的腳步傳來——
「爺,李府沒有那小丫頭身影。」
馮寧皺緊眉頭。
「爺,李府的人得罪不起——」
啪——
那精壯漢子還沒說完,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音傳來。
馮寧低垂著眼睛,道:
「走,去風華酒樓。」
……
風華酒樓三樓廂房。
一個身著學生靛色制服的男子皺著眉,道:「哦?」
「你確定是李楮墨?」
那男子和李楮墨歲數不相上下,他嘴角向下,眼神意味豐富,道:
「真是——別來無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