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雞兔同籠
李楮墨隨著腰帶上綉著兩道豎條的靛色制服學生施施然往前走。
「他是誰?」
走過之處,學生們交互著眼神。
三樓,一個男人眼神平淡的看著大堂里的諸多光景,當看到李楮墨的時候眼神微動,道:
「別來無恙啊,李楮墨。」
說話的男人同樣的身著靛色制服,十五歲又或者是十六歲的樣子,他眼角微微下垂,從高高豎起的額頭上,留下一撮頭髮,擋住些許眉眼,頭髮耷在左邊臉上。
男人由上到下,細細的大量著李楮墨,目不轉睛。
「四少爺——」
身後有一個看上去年長男子許多的女子,嬌聲呼喚道,遞上一顆剝好了的葡萄,玉指輕輕捏著遞到男人嘴邊。
男子張口,目光轉到女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女子用手帕輕輕擦拭著男子的嘴角,道:「四少爺,還不下去嗎?」
被喚作四少爺的男人眼裡的探究逐漸下沉,取而代之的是輕蔑,道:「何時輪到你這賤婦人過問,我——夏乙冬?」
一霎的溫存與曖昧氣氛,霎時間消失不見,略微年長的女子驚慌焦急,連忙跪在夏乙冬靛色學生制服腳下,道:「奴家知錯,奴家知錯!」
「哼」
夏乙冬冷眼結霜,靴子踩著女子在側的纖纖玉指,道:「滾,滾出去,現在!」
女子倉皇起身,衣衫不顧,不敢觸碰自己紅腫的手指,眼含淚花,磕了一個頭後退出房間。
夏乙冬轉頭,看著已經就做的李楮墨,眼裡的憤怒又頃刻間消失不見,他有趣的看著李楮墨的一舉一動,道:
「趕你出去后,真是好生寂寞呢,李楮墨!」
「哈哈,哈哈哈——」
……
李楮墨坐在了第一順位的坐席上,往左上角一撇就是主台,當然從主台往下看,李楮墨的一舉一動也盡收眼底。
李楮墨坐下后,拍了拍臨近的穿著靛色制服的一個人,小聲道:
「這位同學,太守什麼時候來?」
被李楮墨拍到的學生怪異的看李楮墨一眼,彷彿沒有聽見一樣,沒有答話。
「得,吃了一個閉門羹!」
李楮墨摸了摸鼻子,尷尬的小聲說道。
前面光景與後面截然不同,眾人無論是靛紫色學袍還是淡黃色學袍,個個端正坐直,嚴陣以待。
李楮墨坐好,視線範圍內,一幅巨型牌匾展示在眼前,上書「尊師重道」四個大字,筆力蒼勁,大氣磅礴。
李楮墨視線隨著大堂的燈光開始平移轉動,在中間席上的方學生看到這一幕咬牙切齒。
方學生暗自看著李楮墨的四處打量的樣子,心裡冷哼出聲道:「今夜你不身敗名裂,難消除我心頭恨。」
不消一會,白髮老者身著靛色制服再次上台,他平靜的看著台下兩列排開的學生們。
學生們肅然起敬,李楮墨觀察著老者,老者衣衫平整,沒有絲毫褶皺,鬍子花白。
老者開口道:
「我是管教,崑崙。」
「照常,為歡迎我院今年通過大考,成功進入學院的諸位學子。」
「今年我等再次召集大家,相互認識,相互勉勵。」
「入我書院,條條規矩想必諸位學生已然清晰。」
「我學院自從江河大陸有史以來,江州府建立至今,上為州府,下為百姓,傳承一代又一代的濟濟人才。」
「學習不易,今日召集大家來此,學院為體量在座的諸位數十年,數年,數月的苦讀,特地選了這江河酒樓。」
「大家齊聚一堂,今日前輩與後輩,共同赴宴,歡心暢飲。」
「請諸位學生舉杯,共同祝願我國安學院——百年香火不滅,讀書學道傳承。」
只聽見叫崑崙的老者,雖然年邁,聲音依然洪亮渾厚。
崑崙舉杯,他的制服與其他靛色學子的制服又有所不同,他的袖子寬而長,雙手舉杯的時候,把袖子完全展開,袖口幾乎可以到達膝蓋。
崑崙莊重舉杯,字字清晰的唱道:「尊師重道——」
一眾學子坐在自己的席位,眼神認真而震撼的齊刷刷共同舉杯道:「尊師——重道。」
說罷,眾人一飲而盡。
第一杯酒開幕,國安學院端午盛宴正式開始。
崑崙飲完酒,繼續主持大局,他入席,然後道:「與往常一樣,今日宴席,第一個環節,依然是我崑崙管教出題,大家辯上一辯。」
李楮墨側目,看看崑崙,又看看眾學子。沒有人要介紹他的樣子,於是便開始自給自足,拿上桌上瓜果,一臉看熱鬧的樣子。
「太守,應該會最後壓軸裝個……」
李楮墨一邊心裡想著,一邊主動給自己消音道:「應該最後,壓軸總結下。」
對於桌上各種時令的瓜果李楮墨倒是不新奇——雖然黑心的管家李興發給的月銀不多,但是吃穿上還是足以滿足李楮墨的心裡預期。
鏘——
又是一聲響亮的敲鑼的聲音,李楮墨看到兩個穿著淡黃色的學袍的學童又台前走下,二人手中捧著一卷捲軸。
捲軸緩緩打開,上面字跡正是崑崙親手所提。
李楮墨的位置看的最清楚,他看了一眼,不明所以。
「今有雉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雉兔各幾何?」
崑崙逐字念出題目。
「嘶——」
李楮墨聽見身邊學子悄然吸氣的聲音。
「此題目,聞所未聞——」
「若能答對此題目,若能……」
兩個書童合力舉著捲軸向後走去,所到之處驚嘆連連。
崑崙滿意的摸了摸自己的鬍子,一眾學子開始苦思冥想,有的凌空筆畫著,有的已經站起身來回走動。
與此同時,崑崙轉頭看向李楮墨,道:「潮水兄近來可好?」
李楮墨點頭。
得到回答,崑崙眼神也不再李楮墨身上停留,繼續看著台下學子。
李楮墨被冷落,倒是不惱怒,他聽著身邊的學子又念了一遍題目,一眾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
「今有雉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雉兔各幾何?」
仔細琢磨了一下,李楮墨感覺腦海里突然凌空浮現出四個大字。
「雞!兔!同!籠!」
幾個大字,突如其來,李楮墨毫無防備。
像是蟲子一樣從腦海里,也不知怎麼回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開始擴散,擴散,擴散。
「啊!」
熟悉的感覺,李楮墨一手扶著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
李楮墨心裡默念了一遍浮現的四個大字——雞、兔、同、籠。
霎時間,一堆熟悉的數字開始沖入李楮墨的腦海。
李楮墨沒有防備有如此衝擊,只覺得鼻頭一熱。
嘩~
一股鮮血湧出。
「大少爺!」
小夏急忙上前遞上手帕。
台上的崑崙也未料到有如此變故,急忙起身往下,周圍學生被李楮墨的變化嚇得呆愣了一下。
李楮墨伸手示意自己沒事。
小夏的手帕堵住李楮墨的鼻子,李楮墨自己捂著手帕,吩咐小夏退下。
「公子若是身體不適,可提前退場。」
崑崙早有耳聞,李家長子體弱多病,他今日一見,李楮墨給他現場演繹了一番。
崑崙及時反應過來,他看著剛剛好好的李楮墨,突然臉色刷白,問著李楮墨。
「是啊大少爺,我們回府吧!」
小夏神色焦灼的看著李楮墨。
周遭學生見證變故,看著崑崙下台,又把注意力及時轉回題目上面,森然有序,只不過零星還是有幾束目光是不是掠過李楮墨這邊。
「見笑了。」
李楮墨尷尬的對崑崙說道,心下卻暗叫不好——
往日他坐下半天,才會體力不支,今日怎的只是動了一個念頭,就……
「果然是時日不多了嗎?」
李楮墨悲催的想著。
崑崙也不反駁,見李楮墨堅持,就沒再追問,繼續回到台上坐席。
李楮墨捂著鼻子,腦海里浮現出樂寒的一張臉,深陷的眼窩,一雙明媚的桃花眼,還有眼角的美人痣。
「送佛送上西!」
「也算臨死之前做回好事!」
「小爺被國安學院趕出去,都沒玩明白這學院。」
「一個黃毛小丫頭,怎麼可能輕而易舉私下見到太守!」
「哼,異想天開!」
「自己跑了,做最壞的打算,就算被抓住也與我無關?」
「小寒兒啊小寒兒,你這麼夠意思,我要是跑了,就不夠意思了。」
「這個勞什子的端午宴會,趕緊搞趕緊搞,加快進度。」
「小爺快撐不住了……」
「要死了,還有個該死的興寧幫呢。」
「捅了兩個馬蜂窩!」
「要不還是回家吧……」
「難搞啊,小爺這麼身嬌體弱……」
李楮墨坐定,內里卻在天人交戰。
半晌,他終於眼神堅定的喊道:
「啊,小夏,換個帕子!」
小夏又擔憂,一邊又回頭看看李明,一邊遞上新手帕。
方學生坐在中間,也見到這一幕,心下喜悅,心道:「活該!」
其他學生無暇顧及這個小小的變故,眾人無不陷入思索——
「今有雉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雉兔各幾何?」
「兔——」
「九十四足……」
「難哉,難哉!」
李楮墨恢復平靜,聽著學生們念念有詞,又想起自己腦海里的念頭。
突然,懷疑無限放大。
李楮墨詭異的看了一眼崑崙,心下再次結合了題目和自己的念頭。
叮——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上腦海。
李楮墨眼神怪異——
「我靠,我靠,我靠!」
「不是吧!」
「這啥啊,這是答案嗎?」
「我的天吶,這就是傳說中的,金手指嗎!」
「逆天了——」
「不對,是見鬼了!」
「他娘的,見鬼了呀!」
李楮墨想了半天,還是忍不住開口道:
「崑崙管教,這道題目,多少人答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