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精疲力竭
五月份,還沒到真正的夏天。
雲舒坊夥計王二後背的衣裳已經被汗水打濕,在後背中心留下一塊水漬。
雲舒坊內,人聲鼎沸。
七十平米或者八十平米的鋪子,此時竟然有一些密不透風——三三兩兩的客人成群逛著這個擠滿人的小店。
李楮墨一眼望去,儘是人頭。
小小的店鋪竟然生生擠進去了小三十人,還不止,因為門口陸續在進入著人。
不到半個時辰,李楮墨只覺得自己已經站立不住,腿像灌了鉛一樣,一雙腳丫更是生疼,一著地就痛的幾乎要齜牙咧嘴。
「上輩子小爺雖然不算舉鐵人,但絕對體質不弱,期末體考,一向都是不費勁。」
「運動會跑個三千米,不成問題,下來補點葡萄糖也能蹦躂。」
李楮墨一邊悄然的在衣袍下踮起腳尖,一邊想起自己的上輩子。
更要命的是,雲舒坊又熱又人聲鼎沸,更有那奔放的小姑娘,趁亂,暗中摸李楮墨的後背或者胸膛一下。
李楮墨小心臟被嚇得縮進,被騷擾的多了反而大大方方站在那了,主要是他無暇在顧及這事——
「小夥子,免費嗎?」
一個老大娘模樣的婦人,眼睛渾濁不清,看著李楮墨仰頭喊道。
李楮墨彎下腰,高聲回答:「對,大娘免費,興寧幫的人免費!」
大娘瞭然的點點頭,緊接著又問——
「是免費嗎,小夥子?」
李楮墨:「……」
如此種種,李楮墨額頭布滿汗珠,熱烈的現場也沒有落腳之地——一會一個人上來問問題,坐那像什麼樣子。
所以李楮墨一直堅持的站在店裡,像個NPC一樣回答問題——
「我這是造的什麼孽!」
李楮墨哀嚎道。
小夏比李楮墨還忙。
小夏就像一個小陀螺,一會這個人讓拿衣服,一會那個人問尺碼。
小夏知道個鬼,但憑藉自己常年在李府的習慣,人家問什麼他答什麼。
小夏性格乖巧老實,引得幾個怡紅樓姑娘也是一陣掐臉調戲。
小夏鬧了個大紅臉,卻顧不上吐槽,因為下一個顧客已經找他幫忙試衣服了。
小夏雖然小錯不斷,但人多,顧及不全也很正常,總體是沒毛病的,如小夏這種作為新人第一次應對這種局面。
王二已經累的說不出話了,他慌亂之餘,仍然緊盯著最貴的幾件衣衫,生怕歹人趁亂順走了。
亂七八糟。
這根李楮墨設想的場景不能說一模一樣,真的是毫不相關了。
李楮墨以為顧客會井然有序,進門排隊挑選,然後有序到收銀台排隊結賬。
到時候三人分工明確——
李楮墨最輕鬆的喊賓,盡量避免體力活,最大可能避免自己在中途暈倒。
小夏負責照看結賬,凡是興寧幫的結賬,一律按李楮墨的臨時男裝定價收錢就好。
而王二,就負責湊熱鬧的散客,招待他們。
李楮墨大錯特錯,這塊兒,江河大陸,就沒有排隊這個概念。
前方現場是亂成一鍋粥了,顧客可跟李楮墨的預料大相徑庭,對布料啊價錢啊,刨根問底。
「這啥料子的?」
「冬天能穿不?」
「夏天能穿不?」
「李大少爺,能便宜點不!」
……
諸如此類問題,大概三個顧客中有一個都要問的面面俱到。
什麼面料,李楮墨哪知道!
李楮墨是來逮興寧幫的!
李楮墨和小夏叫苦不迭,但是壓根沒空抱怨,他倆腳跟根本不能著地。
高強度的體力讓李楮墨實在是吃不消,他的身體是個定時的bug,說不定什麼時間就能把他的魂兒卡出這個世界。
現在的局面,是李楮墨最不願意麵對的局面。
奈何,可用之人,太少。
李府,哼,李府的下人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始終覺得李楮墨是個傻子,凡是跟李楮墨搭邊,一推二,二推三,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大後天。
到最後實在不行,推給管家李興發——
你著急啊,那你找管家去吧!
管家李興發本來就對李楮墨這邊苛刻,能聽李楮墨的才怪。
所以說李楮墨這個大少爺,在李府,不算是個名人,就是個被打入冷宮的人名。
平日里李楮墨想起來做diy的現代傢伙式,都得自己搞,自己搞吧,破壞了府內設施,得,什麼也別講,扣月銀。
……
李楮墨原來還沒覺得,今天一想,自己這個大少爺過的屬實有點慘。
再一個,就是沒錢。
李楮墨今日的困境,其實掏錢買幾個夥計過來幫忙,也不是不行。
但李楮墨想了一想,還是自己上。
一分錢一分貨,自己知道這份工值幾個錢,才好花錢,他才不是傻富二代。
其實主要是摳,李楮墨的固定資產是有限的,就那麼幾件,今兒花一點,明日花一些,那才是坐吃山空——如果是等月銀養活的話,李楮墨要肝疼了。
所以,錢要花在刀刃上。
李楮墨是這麼想的。
現如今,李楮墨忍受著身體和精神的兩方面摧殘,整個人是一種要死不死但賊激動的狀態。
激動是因為——
李楮墨眼見著幾波客人來來回回問價,如果猜的沒錯的話。
他們要去找興寧幫了。
想到此,李楮墨忍著腳疼,接著撐著。
過了不大一會,小夏趁機逃出自己的包圍圈,湊到李楮墨耳邊叫苦不迭——
「大少爺,我這腳,我這腳丫子,好像根本不是我自己的。」
小夏不是個偷懶的人。
李楮墨看著小夏的眼睛都有了紅血絲,但是眼下……
李楮墨咬咬牙,衣袍下小心的活動著自己的腳腕道——
「再等等,再等等……」
「本少爺回頭,給你加菜。」
李楮墨話剛一出口,就悲催的想道什麼,暗道自己是個黑心老闆在畫餅。
可是眼下……
鋪子里又有人找小夏幫忙了。
李楮墨閉上眼睛,心道——
「太被動了,實在是太被動了。」
「撐住啊李楮墨,」
「要命的。」
「真要命啊!」
一個時辰,李楮墨腰板挺直,盡量保持微笑。
兩個時辰,李楮墨佝僂著肩膀,嘴裡已經滿是火泡了。
兩個半時辰,李楮墨感覺到閻王爺在跟他招手了。
顧客一批批來,一批批走。
李楮墨空隙之餘問王二收了多少錢。
得到答案后李楮墨總算心裡有一個安慰——沒多少。
沒多少就是回頭找人去了,這還好。
要命的是,人,進店的人不不減少。
越來越多。
李楮墨環顧四周,已經是肩膀擦著肩膀過人了,一件成衣,八個人拉著看。
這會已經不用小夏解釋了,小夏也解釋不過來了。
人越來越多,能叫出來興寧幫的人就越多,這是好事。
但是……
李楮墨自己憋著小號,聲帶嘶啞,李楮墨覺得自己魂游天外了。
連帶著小夏和王二,他們更慘。
李楮墨順著人頭攢動的門口,門外還有一大批的人即將湧入。
李楮墨再回頭看著不成人樣的王二和小夏,伸手示意幾人過來。
王二和小夏分別看見李楮墨的示意,先後走過去,真的是一步一步搬著自己的腿過去的。
「怎麼了大少爺?」
王二開口說道——他聲音完全就是神遊天外了,自己也聽不出來自己的聲音音調。
王二環顧雲舒坊四周,這鋪子,開業以來,就沒這個形式過。
王二看著李楮墨,生怕自己出紕漏,哪裡做得不對,李楮墨回去一個告狀。
累是小事,飯碗沒了,那就是大事。
王二誠惶誠恐的捂著自己的喉嚨,生生忍著痛苦,吞咽了一下口水,道——
「大少爺,小的唐突了,小的可以……」
李楮墨抱歉的看了一眼這個夥計,又看了看虛脫的小夏,同樣嘶啞著聲音喊道——
「休——息!」
王二懷疑自己頭暈眼花,聽錯了,都要哭了,忍著痛撲通一下跪了下去——
「這麼多,這麼多客人,如何休息?」
王二開始想李楮墨話背後的深意——這麼多顧客休息,那不是放著錢不要嘛!
還是,大少爺是覺得他不行,讓他休息?
王二頭暈目眩,但是眼下的想法讓他恐懼起來。
王二撲通一聲就跪下了,一邊雙手不停揮動,連著手帶著嘴一塊示意道——
「休息,不,大少爺,小的還行!」
李楮墨眼見著王二撲通的一下跪了下去,他想扶一把,手都沒力氣抬起來。
撲通一聲,真的不是誇張,李楮墨聽著都疼。
又來了,該死的溝通鴻溝。
這裡的人,江州大陸的人為什麼就喜歡動不動就跪。
李楮墨沒心思多去想,眼見著王二說過就跪,自己沒辦法——
嘎吱兩聲。
是李楮墨像現代軍姿的蹲姿一樣,蹲了下去的時候,膝蓋發出的聲音。
嘎嘣脆。
李楮墨這個時候調笑自己,真的是嘎嘣脆。
只見李楮墨與跪下去的王二平視。
王二被一股恐懼和不安感包圍的時候,李楮墨蹲了下來。
王二此時第一次看清李楮墨的瞳孔——
黝黑的眼珠,眼神無雜質,俊俏的面容,高挺的鼻子,以及蒼白到脆弱的膚色。
這個少年一臉誠摯的看著王二,道——
「休息,關門休息,」
「不要想太多,嗯?」
一邊說著,李楮墨伸手拉王二,想和他一塊起來。
王二眼睛獃獃的看著李楮墨,一時沒反應過來。
直到李楮墨重心不穩,他下意識的扶住李楮墨。
二人站了起來,李楮墨看了看小夏。
小夏一臉的擔憂,李楮墨示意自己沒事。
李楮墨看著二人,說道——
「關門,裡邊的客人可以出,外邊的就不要再迎進來了,一會我去外邊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