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一將功成萬骨枯
那古月國副將挾持了韓江,威脅我們。
狂風呼號,遍地皆是我黎國兵將的屍體,他們伏在地上,任由黃沙覆沒……
我舉起弓,長箭瞄準韓江及背後那人。
我能感覺到,此時,我已目眥欲裂,黃沙拍擊在臉上生疼。
「那正好,」我心中氣血翻湧,「今日,你便替我了解了這誤國的庸才!」
見我如此,那古月國副將亦是大驚,連連後退了好幾步,刀尖往韓江脖頸又抵近了半寸。
韓江大呼:「右將軍,右將軍不可啊!我若死在你手上,國主不會放過你!」
我冷笑:「大將軍放心,我會稟報國主,韓大將軍是為國捐軀,國主定會厚葬你!」我望著那些血泊中的黎國將士,「也算是告慰我黎國戰死的數千亡魂!」
四周一派寂靜,無人為韓江求情。
韓江腿一軟,就要往地上倒去,幸而有那古月國副將拎著他,將他擋在自己面前。
弓弦已然拉滿,一隻手卻握在了我正欲發箭的手上。
是易木。
他果然是韓江的人!
「放手!」我凜然道。
「將軍,不可!」易木望著我,定定說道。
我愣了一愣,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望著我眼神里,似要告訴我什麼。此時,他讓我不殺韓江,或許,其中另有隱情。
我默默放下弓箭。
一揮手,將士們讓開一條通道,古月國剩餘的兵士從通道中倉然而走。
天地間只剩黃沙,以及如鬼夜哭的風聲嘶吼。
半晌,我才緩緩說出話來:「易木,去清點兵將死傷人數。」
易木領命,臨走前,又定定望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是讓我留韓江性命,便點點頭。
他才自顧去了。
韓江癱坐在地,尚未從之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
我一個躍步到他跟前,「嘩」,從一旁的士兵腰間抽出一把長劍,搭在韓江肩頭。
「不殺你,何以平民憤?」我的聲音低沉,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這是我自己的聲音。
我答應易木不殺他韓江,可是,不嚇嚇他,總是胸臆難平。
「灤王,灤王救我!」韓江拚命叫著。這樣子,哪裡還像一個肩負大任的邊境大將軍,真真讓人不齒。
我正待發作,突然一陣奇異聲音從背後傳來。
「姑娘小心!」翠菡在營門口大喊。
我疑惑回頭,方看到一截圍欄被狂風裹挾著,正朝我襲來。想是之前被古月國兵將拆卸,又遇風沙撕扯,此時那斷開的木樁竟是勢如破竹!
我待閃避,卻已然不及。
性命攸關之際,一個人突然從斜刺里衝過來,撲在我身上,未等我反應過來,已有一陣濃鬱血腥味鑽入鼻孔。
成灤軟軟地趴在我身上,已然失去了意識。
……
我萬萬未想過,在我即將死去的那一刻,居然是成灤保護了我。
是我最鄙視,最痛恨的那個人。
他的血噴薄而出,浸濕了我的衣衫。
「趙七——」我拼了命地喊著,喉嚨被扯的生疼。
一陣雜亂的腳步,成灤被七手八腳地抬進了營帳,我望過去,看到他背上尚插著半截木樁。
一個溫柔聲音在我旁邊輕喚:「姑娘!」
我茫然轉頭,看見一臉擔憂的翠菡,忙道:「翠菡,快去救灤王!你不是會醫術么,快去救他!」
翠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急急轉頭進了營帳。
我呆愣了半晌,驀地想起,回頭再去找那韓江,卻是早已不知去向。
……
我立在帳外風沙之中,營帳內隨軍醫師呼喊著拿熱水和棉布的聲音,彷彿自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顯得那麼不真切。
易木回來,在我身旁沉著聲音道:「右將軍,古月國偷襲太過突然,我軍全無防備,死亡兩千八百零三人,重傷一千零四十五人……還有一些兵士,受了驚嚇,有些神志不清……」
我握了握拳,指甲生生嵌進肉里,好疼。
原來這不是噩夢。
我多希望,這是一場噩夢。
……
我恨恨回頭,一支長箭抵在易木胸口。
他並不躲。
「為何不讓我殺他?」我從來沒有如此憤怒過,「若不是他軍紀鬆散,若不是他貪圖安逸,怎會死傷這麼多將士!這些命,是他韓江欠的!」
「是!」易木抬眸看我,「他是該死,但他不僅這件事該死!右將軍,你可知,他欠下的,可不止這西境的幾千條人命!」
我如受當頭一棒,他這是何意?
正待再問,卻聽翠菡出帳叫道:「姑娘,你快來,快來!」
我只得轉頭,匆匆跑回帳內。
濃濃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營內地上扔滿了被血浸透的棉布。
數名醫師在一旁忙亂。成灤在榻上,紗幔放下,看不太真切。
「灤王可是醒了?」我急急問道。
翠菡搖頭:「灤王一直喊你的名字。」
我沖向前,撥開一旁的醫師,撩開紗幔。卻被眼前所見驚得幾乎流下淚來。
營地圍欄本是由堅固的木頭所削,再用藤蔓重重纏繞。西境多沙地,故而圍欄入地極深。
成灤後背的這塊斷木,上面帶了厚厚的泥沙,斷面若是齊齊折斷還好,這塊卻是如一把利刃,生生插進他的背,現在那斷木已然被取出,而他的背上,卻血肉模糊,翻出些鮮紅的皮肉來,他身下的被褥,已然是殷紅一片……
我張大了嘴巴,卻說不出話,只得睜大眼睛望向一旁醫師。
幾名醫師皆在迴避我的目光,只一名年老的小聲道:「右將軍,灤王此次怕是……怕是回天無力了……」
我只覺心裡轟得一震。
怎麼可能,不是說好人不長命,壞人活千年么?
成灤如此狠戾,怎麼會現在就死?
「錦瑟……」
聽他叫我,我飛快俯下身去,含淚聽著。
「錦瑟,我……保護了你……你看,我……未食言……」
「有我在……沒有人能……」
話未說完,成灤突地一嘔,吐出一口血來,血落在我的素色衣服下擺上,迅速氤開。
我忙去扶他。
「右將軍,灤王此次被斷木傷了心肺,不能多用氣力。」老醫師在旁道。
我一面扶著成灤,讓他緩緩趴在榻上,一面對了翠菡大聲喊著:「翠菡,你不是專治疑難雜症么,你快來治他啊……」
「姑娘,」翠菡為難道,「我也就是治一些小病,灤王此時已去了半條命,我……若是我師父在還可能有希望……」
雲鶴?
我立即起身:「你可是能找到你師父!」
「姑娘,莫說是我找不到師父,就算是找到了,我師父曾立過誓,不再與成氏有任何交集,何況是治病,他可能巴不得灤王死了才好!」翠菡猶豫道。
此時此刻,我已全然不想去思慮他們之間的恩怨。
「那,就全無辦法了么?」
難不成,我就這樣看著成灤為救我而死,讓我此生難安?
「還有一法。」老醫師在身後道。
「你快說!」
「灤王若求生意志強,或可還有活命機會。」
我頓了一頓,轉頭望向趴在榻上僅有一息尚存的成灤。如果不是他,此時此刻,在那裡的,應該就是我。
我絕不想欠他的。
「你們出去吧,我在這裡陪他。」說罷,我便向榻邊走去。
醫師們領命而退。
「姑娘……」翠菡還欲說什麼。
「出去!」我不由分說斥道。
翠菡默默退了出去。
外面的風沙似是平息了些,帳內頓時安靜下來。
天已亮了。
誰會想到,昨日還威風凜凜,在軍營里呼來喝去的灤王,今日會成了這副模樣?
誰也不會想到,昨日還在營地里訓練,夜晚沉浸在美夢裡的將士們,會永遠地留在了自己的夢中。
一場戰役,是勝,是敗,是由什麼來定呢?
古月國偷襲,被我們驅了出去,看上去是我們贏了。然而誰來為那些死傷的將士負責?站在數千亡魂面前,我們一敗塗地……
這人間,何時才能清平啊?
沒有刀劍相向,沒有刀下冤魂……
成灤面色如土,不住地滲出汗珠。我拿了帕子,細細地幫他擦著。
「錦瑟,錦瑟……」他又在喚我。
「我在。」
聽到我的聲音,他的神情才慢慢平息下去。
我內心頓然波濤澎湃。
到了後半日,翠菡端來飯食,我看成灤神色漸漸平靜下來,便到案几旁用了幾口飯。
翠菡什麼也未說,拾了空盤就要出去。
我喚住了她。
「翠菡,京都那邊可有消息?」我是指成灝,有無來信。
我是在想,半年前我遇刺時他在,昨日為何不在。我擔心古月國突然來犯,是朝中出了什麼狀況。
翠菡搖搖頭。
我知道她因為我照顧灤王,心裡有情緒,便讓她回去歇著。
我讓守營將士去喚了褚尉天過來。
之後便開始磨墨。
一陣踏踏的腳步聲自營帳外響起,褚尉天到了。
他也知成灤重傷在身,說話儘力壓低了聲音:「右將軍,褚某正在查看傷員,可是喚我有事?」
我立起身,對他深深拜下。
褚尉天忙上前扶我:「右將軍,如此大禮可不敢當,昨夜要不是你,我軍恐怕會全軍覆沒啊!」
「左將軍,如今,我軍死傷慘重,大將軍韓江出逃,灤王重傷須得我照顧,古月國此次吃癟,又不知何時又會來犯,軍中一切,全指望褚將軍了!」
褚尉天撓頭道:「褚某是想擔起大任,但褚某……是個粗人,著實不懂如何防兵布陣,惶恐,惶恐啊!」
我將方才畫的兵營布防圖遞給他:「錦瑟不才,也只略懂皮毛,希望這份布防圖,能幫到左將軍一二。」
褚尉天接過細細看了,不禁大笑:「右將軍過謙了,這哪裡是皮毛,簡直事無巨細,妙極,妙極!」
我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褚尉天領會,將布防圖好生收在身上。
又深深一揖:「褚某定不負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