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誰家玉笛暗飛聲
正思量著,灰影一閃,他已然在五丈開外。
「小老兒我餓啦,先去找些吃的,你們倆慢慢行!」
說完便消失在窄路盡頭。
「翠菡,你說,那人到底是誰?」我皺眉道。若他無敵意還好,怕只怕,他是不懷好意之人派來。
翠菡頓了一會方道:「姑娘,我總感覺,他不似是壞人。」
我點點頭,希望此次,她的感覺是對的。
穿竹巷的盡頭,便看到一處庄門赫然立在眼前。
門上牌匾「風雨山莊」四個大字甚是奪目。
再看那門兩旁,用朱漆寫著十六個字:回首向來從無蕭瑟;風雨生處何來風雨?
莊院後面是一座青山,連綿著白雲朵朵,幾支白色間著粉色的花枝從牆裡伸出來,如此看著倒也雅緻。
庄外並無人看守。
拾階而上,跨入黑漆大門,便是一個大大的院子。
院子里靠邊的位置,種了幾隴蔬菜,用短籬笆圍起,籬笆上纏著密密的夕顏花,此時正在午後陽光里開的燦然。
想來小九送來的菜便是這裡的了。
有幾個灰色衣衫的人,帶著草帽正在裡面勞作,看見我們進來,他們只略點了點頭。
想來他們也是不認識我的,但是面對陌生人進莊院,能夠如此淡定,看來我們不是第一次來了。
突然,我感覺到有一道目光,射向了我。再回頭去看,卻又什麼都未發現。
穿過院子,便是左右兩間廂房,中間一個會客廳,此時午休,房內卻並無人,我正自納悶,卻聽一陣悠揚笛聲自後院傳來。
我覺得奇怪,這處莊院本是我托高大高二為收留窮困潦倒之人買下的,難不成這其中竟也有人懂此高雅之事?
喚了翠菡舉步走向後院,出了會客廳,才發現這裡原來別有洞天。
這莊院,竟借了後院青山之勢修建,起起落落,只在小路上鋪了石板,栽種了些許果樹,池水裡養了活魚。
一處平整的地上,兩排房屋整齊排列,想來是眾人所居之處。
高大高二真不知何等本事,買了這處天然高雅的居所。
笛聲愈來愈近,婉轉似鶯啼,又如三月清風拂面,吹皺了一池春水……
「翠菡,此事,怕是有些蹊蹺……」
翠菡正待接話,忽被一聲高呼打斷。
「姑娘——姑、姑娘——」一聽便知是高二了。
高二頂著衝天辮,裹著一件暗紅色短衣,用褐色腰帶系住,更顯得腰身肥壯。
他正邁著大步向我們奔來,滿臉堆著笑。
「姑、姑、姑娘,今日、今日怎、怎的……怎的來——了這裡?」
高二邊奔變說,我笑望著他,突然我心裡一緊——
果然,就在離我倆一步之遙地地方,高大腳下被石塊一勾,人已朝我倆傾斜過來。
我與翠菡急忙閃向兩旁,高大「噗」地一聲趴在了我們之間的泥地上。
「姑娘,這人……」在灤王府,為避免節外生枝,我從未見過高大和高二,是以翠菡不認識他們。
我回她一笑。
高二此時已然從地上爬起,臉上沾了些泥:「這……顧、顧公子的想法,著、著實奇、奇怪,非——非要弄些石頭啊草叢、從啊,害、害得小、小老兒我整日摔跤……」
「顧公子?」我納悶道。
「啊,姑、姑娘,這、這……說來話長,我、我們,他,這樣……這莊院原、原本,不是……」
高二急的滿頭大汗,卻終是說不明白。
「那吹笛子的,可是那顧公子?」我打斷道。
高二見我說話,似是暗自鬆了一口氣,忙點了點頭。
跟著高二繼續往後院走去,路上他才結巴著告訴我,高大今日收了些菜,帶著幾個人去城裡販賣,估計兩日後才能回來。
一路走著,地勢漸漸平緩,一個飛檐八角亭映入眼帘,笛聲正是從那裡傳出。
只不過現在亭前站著很多人,將亭子里的景象全然遮住。
走得近了,高二正待出聲,我忙制止了他,輕輕往跟前走去。
離那群人越近,就越是納悶。
原是那悠揚空靈的笛聲中,還夾雜著一陣咀嚼食物的聲響。
透過人群的縫隙,我終於看到了——
今日那瘋癲茶客正坐在亭前台階上,大快朵頤。
周圍圍著的那一圈人,手上皆捧著各色糕點飯菜,悄悄地笑著。
那人也不用碗筷,直接用手抓了吃,嘴裡嗚嗚囔囔地不知在說些什麼,想來是讚歎之類的言語,而他此時已是滿臉油光……
再想看到更多,卻是不能了。我只有在人群後站定,耐心的等。
「錦瑟姑娘!」笛聲突然停了,一個聲音從亭中傳來。
這聲音如玉鐺,如碎玉,溫潤明朗,讓我內心如注入靈泉,緩緩化開。
隨著這聲音響起,面前人群分開一條通道,一人從亭中飄然走出。
目光看向那人,我卻是呆了。
這是天上的謫仙么?
那是一個男子。天青色寬袖長袍,並不用腰帶系住,一頭墨發如瀑布般在他肩頭披散。墨玉般眼睛里,神色溫潤如初春清晨的日光,正淡淡望向我。
手裡一支瑩白玉笛,更襯托的他整個人如同自塵世之外而來,不染半點塵泥。
那男子見我望他,微微笑了。這一笑,如雨絲滴進心裡,清潤甘甜。
「在下顧鈺琛。」他朝我深深一揖。
見我歪頭看他不語,他又朗然笑了。
「是鈺琛糊塗了。姑娘從未見過我,自是不識得我。」
「那顧公子是如何識得我的?」我也回他淡笑。
「錦瑟姑娘名滿京都,在圍獵場上引得灤王傾慕,又巧策國主家宴,」他捏著玉笛,輕輕在另一手上拍擊,「更讓顧某敬佩的事,姑娘居然成為國主親賜右將軍,擊退古月國偷襲敵軍……」
「你怎的知道的如此清楚?」我心中警惕起來,畢竟在這荒野之地,這人也太格格不入。在那勾心鬥角的京都,我已學會不輕易去信任任何人。
「那自然是因為——我與姑娘同買了一座莊院,對於這好幾年都不露面的另一半主人,我自是要多多留心才是。」說完,他便輕笑著看我。
這笑,不同於成灝的難以捉摸,也不同於成灤的曖昧輕浮。
是那種一見如故的笑,能直抵心裡,讓最後的那塊堅冰融化。
只是……
「高二,這是怎麼回事?」我從未聽他們講起,這莊院還有另一個主人。
高二一臉訕訕:「姑娘,我、我、我也不知怎麼回事……」
在顧鈺琛面前,我也不便發作,只有暗暗瞪著他。
「錦瑟姑娘,你莫見怪,原是他二位在尋莊子時,我恰巧也在,是以同時都看上了這座莊子,我本欲讓給他們,只是他們招募的僕役太多,銀錢已然不夠,於是我便提議,我出一半銀錢。」
顧鈺琛在旁緩緩道。
「所以,這房契上一直是你我二人的名字?」
我只覺氣血有些不順,高大高二卻是從未告知我這其中曲折,怪只怪我當時急著讓小九他們擺脫困境,竟未想過所託非人!
不過,這顧鈺琛,究竟何許人也?我不由盯著他,細細打量。
那顧鈺琛見我不語,只盯了他看,也不迴避,淡笑著點點頭,便坦然立著。
如此出塵之姿,又慣用玉笛……我努力在腦中搜索著類似的存儲。
突地,一張苦瓜似的皺臉出現在我面前,擋住了我的目光,我的思索也不得不暫時停下來。
是那瘋癲怪人!
他抿了尚沾著油漬的唇,瞪大了眼睛,伸長脖子看我。隨著他的表情,臉上的干皮也被拉扯得起了一道一道漣漪。
「嚇!」他轉頭望向顧鈺琛,「什麼名字?你不知道這丫頭已經有夫君了么?」
我與顧鈺琛臉色同時一變,這瘋子信口胡謅些什麼!
「哦,是么?」顧鈺琛緩了緩神,「不知,是哪家的王孫,竟有如此之幸?」
他風度翩然問道。
「嘿嘿,」那老頭笑的渾身的骨頭都縱了起來,「這你都不知道?」
他將他那油嘴湊近了顧鈺琛的耳朵,抓著他的衣袖:「就是……爺爺我呀……」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他又是一陣長笑,同時從我二人之間躍開,只一瞬便沒了蹤影,大抵是怕我打他。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便也覺得不是那麼想打他了。
畢竟他是個瘋子。
再看顧鈺琛,他只輕笑著搖了搖頭。陽光透過亭子旁的斑駁樹影,正好打在他的臉上,讓他的神情似是蒙了一層淡淡光暈。
我不由看得痴了。
此時,我也終於想起,他是誰了。
「半個時辰前,那老丈突然來到庄內,說是肚子餓,要吃雞,」顧鈺琛含笑道,「這庄內瓜果蔬菜一應俱全,就是除了幾尾觀賞的魚之外,沒有養活物,是以做了些素菜,並平日里大伙兒吃的糕點招待了他,未曾想他是個怪人,唐突姑娘了。」
顧鈺琛說完又是一揖。
這人,當真是禮數周全。他只吃素,看來,我的猜測,應是沒錯了。
「錦瑟姐姐,錦瑟姐姐——」
一聲清脆的女子聲音,我循聲望去,見一個淡黃色衣衫的少女,攜了一個同齡的男孩正向我這邊跑來。
我仔細辨認了許久,驚叫出來:「小南,小九!」
那女子正是小南——寧遠王府里那個廚房的小女孩,如今已出落的明媚伶俐。
而那男孩,正是我與清河在那條破爛長街中見到的孩子,現在,他也長高長壯了許多,竟比小南還高了些許。
小九一直是住在這裡,只是,小南又怎的會來這裡?
「你們兩個,又跑去哪裡瘋啦?」
顧鈺琛笑問道。
此時我才發現,他原本一塵不染的衣袖上,被那怪人抓出了兩個深深的手指印。
與他出塵的氣質全然不符。
不過,倒也為他平添了幾分煙火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