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情深怎奈世事
小九咧嘴嘿嘿笑了兩聲,算作回答。
小南卻是吐了吐舌頭,笑道:「我們去後山騎馬啦,只不過那些馬兒太笨,跑不快,一點都不好玩。」
顧鈺琛無奈笑道:「那些馬兒運運糧食,拉拉馬車還可以,你指望去騎它們可不行。你寧遠王府那位王爺的馬倒是很多,你怎的不去騎?」
提到成灝,我的心裡不由得又是一陣刺痛。
小南嘟了嘴唇:「他是有很多好馬,可是小南不稀罕!」
「哦?」顧鈺琛含笑探究道。
他如此出身,與小南說話時卻溫柔平和,我對他的好感不禁又添一重。
小南絞著雙手,飛快地望了我一眼,便過來拉了我的手,朝著旁邊端了碗碟看熱鬧的人高聲道:「諸位,你們還不知道這位姐姐是誰吧?」
她眨著一對明亮的丹鳳眼,一歪頭,發上木簪的珠子便隨著她的動作一搖一擺。
「這位,便是這風雨山莊的女主人——錦瑟姐姐!」
小南揚起下巴,彷彿與我相熟是一件令她自豪的事情。
眾人一聽,神色皆是歡喜,嘁嘁喳喳地道:「原來她就是我們的女主人啊!」
「是啊,可真漂亮!」
「我們這風雨山莊總算是有女主人啦……」
「看起來和顧公子一樣也是個好人呢……」
「……」
「……」
說實話,來這風雨山莊,與我想象中的一點都不同。
我以為沒有感恩戴德,沒有夾道歡迎,但至少,會有人出來感謝我給他們庇護之所,最起碼也會表示出會留在莊子里,讓莊子變得更好意願才對。
可是沒有。
因為這莊子是我與顧鈺琛共同所有。
而他,早在我之前,應是已接受了大家的感恩戴德與夾道歡迎……
罷了……反正,我最初要買這莊子,也不是為了得到感激。
只是,本應屬於我自己的清凈之所突然被別人分去一半,終是心有不平啊。
如此,看那顧鈺琛,也沒了之前的出塵之氣……
「大家不必客氣,叫我錦瑟就好!」
我心虛道,因為我根本未感覺到任何人對我的客氣。
「錦瑟姑娘,錦瑟姑娘」,人群中有零零落落的聲音算是招呼了我。我便勉強點了點頭。
「顧公子,我們什麼時候吃你們的喜酒啊?」一個高高的女聲不知在哪裡響起。
我頓然一驚,而此時,我也感覺身邊的翠菡往我身邊挪了挪,似是隨時要將我拉走。
幾年前,我買莊子時,從未曾想會聽到如此一問。
我只望了顧鈺琛,看他作何解釋。
那絕世出塵的男子低了容顏,勾唇一笑:「不急,大家不急!」
他居然不做解釋!
小南早已發覺自己說錯了話,又見顧鈺琛如此反應,忙鬆開了我的手,訕訕退向一旁。
我只暗暗瞪她。
顧鈺琛帶我到了一處屋前。
在那屋子前,我卻是呆了許久。這裡是一片水塘,上有一曲折迴廊,通向兩間房屋。
房屋前空地上種著些許不知名的小花,此時,夕陽正斜斜照在水塘上,波光粼粼,宛若仙境。
這裡,像極了水雲居。
只是比水雲居小些罷了。
我鼻子陡然一酸,想到顧鈺琛還在一旁,忙止住了即將噴涌而出的眼淚。
「這裡……」
「我想著錦瑟應是喜歡清靜,特地留了這煙波堂給你,你可還滿意?」
我話未出口,顧鈺琛已經回答了我。
「多謝。」
我望著那水塘,雖不是煙波浩渺,但也在黃昏的雲霞中,澹澹生煙。
「顧公子博學多識,家世不凡,何以會屈尊與錦瑟同購一處莊子?」
「哦,錦瑟知道鈺琛?」
「以前不知,但今日一見,才算知道了。」
我轉過身,望著他,金色雲霞映在他的眸子里,當真是如同畫中人。
他對我燦然一笑,將手中玉笛在空中點了一點:「錦瑟可說說看。」
我也朗然笑道:「顧公子先祖,可是顧昀?」
顧鈺琛抿了唇,仔細盯了我看,目光清朗,突然他朗聲大笑起來。
我知道,我猜對了。
便也勾唇一笑。
顧昀本與成氏先祖成一和是好友,二人共同入伍,志趣相投,歃血為盟結為異性兄弟。後來,成一和因不滿前朝國主暴虐,攛掇顧昀起義。
顧昀顧及兄弟安危,便在暗中幫襯。
誰知那成一和在攻城后怕城內百姓不服,居然屠了一城之人,所過之處,村莊皆無活口。
顧昀不忍,便行勸阻。
成一和卻怪罪顧昀婦人之仁,與之斷交。又怕顧昀在背後壞事,欲斬草除根。
在一次刺殺中,幾十名刺客圍攻顧昀一人,在他體力不支時,突然不知從何處衝出一隻大雕,撲向那些刺客,顧昀乘機逃脫,而大雕卻被那些刺客剁成了肉泥。
成一和知道此事後,認為顧昀必是有神明庇佑,便也不再追殺他。
他與顧昀簽了契約,讓顧昀承諾,他及子孫後代畢生皆不可入京都!
顧昀本無心政權,也不欲爭辯。避世后便以長笛為伴,且為避免紛爭,吩咐子孫後代不可學武,只學禮法器樂。
他因感念之前救他的大雕,告誡子孫,絕不食肉。
……
「錦瑟欽佩顧老先生大義!」
「錦瑟果然是至情至性之人,能與錦瑟在同一屋檐下,鈺琛當真榮幸!」
說完又是一揖。
「姑娘,勞累了兩天,該去休息了。」翠菡在身後提醒道。
想來她卻是並不喜歡此人。
我朝顧鈺琛微微頷首,便和翠菡一起進了屋內。
屋內擺設倒也簡樸,一榻一桌一書案而已。屋內南北各有一扇窗戶,恰好可以收容清晨與傍晚的幾縷日光。
翠菡替我收拾了床鋪,自己便去另外一間屋內休息了。
這一夜,我睡得極為踏實。
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正午時分。
莊子里的時光散漫,可以任意蹉跎。
去廚房那邊隨意用了些飯,我便攜了弓箭,去了後山。
林木茂密,遮去了許多陽光。
我行到一處空地,拉開弓,對著前方大樹,咻地射出一箭。
這普通弓箭,用起來著實不如驚雲弓。只是,驚雲弓,我卻是不想再碰了。
直練到身上出了一層薄汗,才飛身坐在一處樹枝上休息。
眼看著遠處夕陽漸漸變紅,落到山的那頭,山河寂靜。
我默默地想著,卻不知自己在想些什麼。
其實像現在這樣,心頭空空,也沒什麼不好。
……
突然,一陣風從背後襲來——這風,帶著些熟悉的,草木的清香。
本已緩緩合上的眼睛立時睜開。
伸手掐了下自己,這不是夢。
「錦瑟。」
果然是他。
心裡築好的堅固堡壘,在聽到這一聲呼喚之後,轟然崩塌。
——或許,他真的不是成灝。之前是我猜錯了也未可知。
見我許久不語,他輕輕躍到了我的身旁。
他伸手,欲攬住我的肩膀,而我卻本能地側身躲了開去。
腦海里,是白慕煙挽著成灝的胳膊,留給我決絕而又殘忍的背影……
他的手滯在空中,半晌才垂了下去。
「蠢女人!」他薄唇微啟。
我氣急了,紅了眼眶望他。
「在軍營里,也不知保護好自己。」他繼續道。
「夜幽王何出此言?」
他說過,不許我叫他夜幽王,可是此時,我唯有覺得如此,才能讓他感覺到我的氣憤。
他似是怔了一怔,方道:「連成灤那蠢貨都知道給自己安排親兵守衛,你營帳外卻是人都沒有?」
我心裡一酸,難道那晚真的是他?他,用著成灝的袖標?
「難不成,那晚遇到刺殺,是你救了我?」我有心試探。儘管我知道,結果必定是心痛。
他不言語。
那麼便是默認了。
我瞬間便冷了臉色:「那夜幽王今日找我卻是何意?」
他轉過了臉,似是凝神望著我:「自是因為,本王想見你。」
呵,這當我是個玩物么?一面與那白慕煙卿卿我我,一面又來見我這個卑微孤女,你寧遠王當真是魅力無窮。
見我半晌不語,他突地攬住我的腰,大手將我緊緊禁錮。
下一刻,他的唇已然覆在了我的唇上。
我睜大了眼睛。
他冰涼的面具抵在我的臉上,很不舒服。
我伸手急去推他,他卻全然沒有動彈。
我無奈閉上眼眶,眼淚,自眼角滾滾而落……
我只是想要一個,一心愛著我的人,他只愛著我,心裡從沒有別人,為何就這般難?
許是感受到了我的難過,他終於放開了我。
我立刻飛身從樹上躍下,跪在地上不住喘息。
「錦瑟,對不起。」
他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我冷哼道:「你堂堂夜幽王也會說對不起么?抱歉,錦瑟不配!」
說完,我便站起身,準備離去。
拔腳那一刻,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猛然轉身。
「在水雲居,你說心悅我,可是真心話?」
「是。」
他聲音低沉,回答的毫不猶豫。
「你未曾騙我?」
「並未。」
我猶豫了一瞬,終於緩緩問出:「那,你今日可還心悅我?」
錦瑟,或許此刻是該死心了吧。
「是。」
他卻仍回答的乾脆。
「難道你沒有一邊說著心悅我,一邊與別的女子親近?」
我的語氣中有了一絲哽咽。
他頓了一頓,方道:「有。」
淚水終於決堤。
罷了,只當是這幾年真心錯付,終是不值得吧。
幾片落花打在肩上,像我的感情一樣,隨風飄零……
「駭——」
一聲長呼突地從頭頂傳來,我被嚇了一跳,忙抹乾了眼淚向聲音來處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