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技和藝
榮羽給錢多多發了一條信息。
然後錢多多就發來了視頻。
視頻里的錢多多穿著演出的服裝,一套百褶裙,蓬鬆的那種,可以一邊唱歌,一邊跳舞,還能擺來擺去的那種裙子。
「讓你看看我排練的地方。」錢多多對著榮羽炫耀,「這是世界上一流的燈光和音響。嘖嘖嘖,我現在才知道,我也有些坐井觀天了。」
「可不許說自己是蛤蟆!」榮羽正色道。
「我特么——」錢多多生生的剎車了,畢竟是在排練的現場,而且還有幾個工作人員迎面走過來,沖著鏡頭揮手。
「嗨,姐夫好——嘻嘻哈哈——」
一路上就跑遠了。
「伴舞,怎麼樣?是不是感覺身材很棒?」錢多多似笑非笑的看著榮羽。
「沒,咱家多多的最棒!」榮羽馬上條件反射的回答。
「哈哈,過關!」錢多多大笑,揮了揮手,「行,看在你今天這麼殷勤的份上,我給你拍幾張我們這裡伴舞女孩的跳舞的照片。」
「別,千萬別,我可是久經考驗的人!」榮羽馬上就義正言詞的拒絕,「不過有件事情要告訴你。」
錢多多見榮羽說的很鄭重,也就不開玩笑了,溫柔的眼神卻一直沒有挪開過。找個地方,一屁股就坐在了地面上,盤著腿,也不怕臟。
「說吧,就算是求婚,我也能頂得住。」錢多多眼睛里有光。
榮羽罵一句:「房子都沒買,結個屁。和你有關的事情。」榮羽將何哉來轉告的關又勛的話,給錢多多說了一遍。
「所以……我親手扼殺了你一個進軍影視界的機會。你不會生氣吧?」
錢多多「呸」一聲:「我還以為什麼事。」
「你真不遺憾?」
「真不稀罕!」錢多多也一本正經的說道,「我知道我的追求在哪裡,現在什麼根基都沒有,什麼底蘊都沒有,怎麼可能分心去做其它的事情?打下基礎,勤奮練習,這才是我現在的狀態,不然我怎麼去金色大廳唱歌給你聽呢?」
榮羽就對這個人間清醒的妹子豎起大拇指。
「愛你,老公,知道你為我著想!」錢多多的大臉忽然就湊近了,巨大的嘴巴湊到鏡頭哪裡,發出「吧唧」的聲音,然後鏡頭就被水漬污染了。
這傻不拉幾的女人,每次必須親到鏡頭才罷休。好像這樣才真的親到了榮羽一樣。
「傻子!」榮羽笑著罵了一句,和她說了再見。
錢多多是個清醒的人,從她開始做榮羽鄰居的時候,就是清醒的。從她開始謀划榮羽的時候,就帶著孤擲一注的清醒。
她是幸運的,遇到了榮羽。
那是她在人生的孤海中飄搖的時候,退無可退的時候,遇到了榮羽。然後義無反顧的和榮羽在一起,慢慢的融合在一起,把兩人的命運也攪合在一起。
這就是她的清醒。
榮羽坐在街道上的炒麵攤上,他的對面坐著王鐵軍和范然。三人的面前是三分炒麵。范然扒著面,吃得很香。
王鐵軍早就吃了一半了。
只有榮羽的炒麵還沒有動。快子放著。
「明天帶你們去吃譚家菜。」榮羽說道,「在一周前我就預約了。正好明天也是藝廚的假日時間,也不耽誤事。」
「師父,我們是去踢館吧!」王鐵軍很興奮,兩眼放光。
按照道理來說,榮羽去踢館,那就是最高水平的對決了。這種場景可遇不可求啊。有點兒摩拳擦掌的躍躍欲試。
都三十多的人了,還這麼不沉穩。
范然也勐然的停住了吃面,抬起頭來,有些期待的看著榮羽。原來他也不是個只知道做菜的宅男了。
心中有火熱的追求,想要和人試比高的心氣兒。
「想什麼呢?你以為這是比武啊,還踢館!」榮羽笑罵一句,「我們是去吃飯,讓你們自己感悟一下。看看自己和他們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做菜修藝悟道,並不是閉門造車,我們需要更多的去看去觀摩去領悟。」
「知道了!」
這話一說,老廚師王鐵軍馬上就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聶小青去逛街了,邀了不知道是哪個倒霉的閨蜜。自逛街,不花錢的閑逛,真是吃飽了撐的。起碼榮羽是這樣認為的。
黃甲開車,用他的寶馬x4載著榮羽、王鐵軍、范然還有雷霄一共五人,先去找了一家比較有名的私房菜吃中飯。
臨時找過去的,但是並沒有等,進去的時候,還有空著的包間。
服務員上菜,五個人六個菜。
這個私房菜館是以小缽子菜出名。所以就點了三個小缽子菜。一個干鍋鴨,一個干鍋翹魚,一個干鍋花菜。
一頓飯吃了快一個小時。
吃完之後,榮羽問道:「感覺怎麼樣?」
王鐵軍率先說道:「這水平和我之前在酒店裡當廚師的時候,差不多。干鍋菜,一般廚師都會做,特別是做慣了湘菜的大廚。信手拈來。」
「如果換做你去做這三個干鍋菜,你現在會怎麼做?」榮羽繼續問。
王鐵軍就說道:「做法不會有太大的區別。但是……會有不同的典故傳承介紹給吃飯的顧客。讓他們感受美食的文化和傳承,從而愉悅心身。」
榮羽繼續問:「如果你要炒菜,沒有時間過來給顧客說起這些東西呢?」
王鐵軍愣住了。
是啊,如果沒有機會說這些所謂的傳承和歷史還有傳說呢?怎麼才能讓顧客愉悅心身和味覺呢?
榮羽又繼續問道:「如果遇到食材,你不知道的典故和歷史、傳說,你又怎麼讓顧客接受精神洗禮,從而提升美食的愉悅感呢?」
王鐵軍目瞪口呆。
這不對啊,怎麼和以前看師父做的不一樣呢?
榮羽就嘆道:「我們從技走到藝這一步,其實就是要廚藝有個正確的認識。藝術不是只有歷史和傳承以及傳說、詩詞之類的東西。」
王鐵軍立即就坐端正了一些。他知道榮羽很少說些感受層面的東西,因為都需要自己去悟,所以他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范然早就默默的坐正了。
「一道美食,如果廚師只強調自己的配料如何高級,自己的烹飪如何精細,那麼這就只是技術的層面。而對於技術,是最容易追求得到的。」
兩人一起點頭。
榮羽繼續:「而美食的藝術,這就上升到了自身和顧客的層面了。一是我們自己要做到一種什麼樣的程度,二是給顧客提供一種什麼樣的享受。而且這兩者之間,廚師自己的感受可能要大於顧客的感受了。」
「為什麼會這樣?」這次問的是范然。
榮羽接著說道:「美術家和音樂家他們創作作品的時候,往往是非常具有個性的。而這種個性是創作者自身的感受,他在創作的時候,是陷入到自己身的精神世界,而不是考慮每一個聽眾或者觀眾的精神世界。」
兩人似懂非懂。
「貝多芬的《命運》是他自己對命運的抗爭,然後我們聽了之後,有了共情,所以就有了感同身受的情緒。」榮羽繼續說的簡單一點,「就像是廚師,我們在做這道菜的時候,首先考慮的是自己對這道菜的味覺感受,做出來之後,顧客認同了,引起了味覺上的共情,所以這道菜就能引起顧客的情緒上的愉悅。」
兩人還是似懂非懂。
只不過王鐵軍就只能摸了摸後腦袋,而范然則若有所思而已。其實都是似懂非懂的樣子。畢竟兩人的文化底蘊都不是很高,對理論性的東西反應就遲鈍了一下。
「舉個例子吧,紅燒甲魚!」
一說起這個,王鐵軍就「嘿嘿」了兩聲,有些不好意思。
「引起食客共情的有很多,譬如色香味這些最基本的用技術就能達到的。還有用藝術的手法提升這種愉悅情緒的,雞湯燉甲魚這道菜的名字——霸王別姬。」
王鐵軍就拍了一把上,然後勐地站起來,手指頭指指點點的對著桌子上的菜,嘴裡就像是恍然大悟的「啊啊啊」的叫著。
「我明白了,就是……就是說不出來!」
因為說不明白,所以有點兒著急。
范然就忽然說道:「如果這道菜叫紅燒甲魚,那麼就是技術層面的事情。但是如果這道菜叫做霸王別姬,那麼就是藝術層面的事情了。」
「對對對!」王鐵軍立即又拍了一下大腿,「還是年輕人腦瓜子反應快一些。就是這個意思,呵呵,師父,對不對?」
榮羽就笑著點了點頭:「基本上是這個道理。你甚至都可以不去說那些什麼傳承和故事了,就只是一道菜名,就能引起情感上的共情,這就是藝術的一部分了。譬如一副老農民的滿是皺紋的臉的畫。如果你起名叫農民,和你起名叫父親。那麼前者叫畫,後者叫藝術了。」
「原來如此!」王鐵軍就長長的吁了一口氣。
這樣通俗易懂的說出來之後,這兩徒弟才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所以不只是王鐵軍喜笑顏開,范然也是面有喜色。
沒有什麼能夠比這樣的面對面的教更難得的機會了。
「那麼這道干鍋翹魚,要怎麼才能讓技術藝術化呢?」王鐵軍又說道,「怎麼起個讓人來興趣的名字?」
榮羽又說道:「首先要從技術層面來引起食慾。譬如色香味。再就是藝術層面,譬如一道菜擺盤的形狀、菜的名稱,還有菜的凋工,這個老王是知道的。」
王鐵軍點點頭,作為大廚,凋工是必須要過關的。
「甚至是連盤子的形態都能夠引起食客的情緒,所以這不是一個或者兩個方面就能達成的,藝術從來都是一門綜合性的創作。」
榮羽說道,繼而又問王鐵軍:「如果只從菜名上來進行藝術上的加工的話,應該起個什麼名字?」
王鐵軍摸了摸後腦袋,愣是想了半天,才說:「砵下失火,殃及翹魚。」
榮羽哈哈一笑,這沒文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