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不相親天為誰春
我堪堪扶住車廂,這才沒讓自己從馬車上掉出去。
誰能告訴我,說話這個人到底是誰?
我有些不確定的開口:“難道……你是王允之?”
他搖搖頭。
“那你摔壞腦子了?”
他又搖搖頭。
我咬緊下唇,用隻有我倆能聽見的聲音問他:“難道說,你去喝花酒欠了錢?”
王易之的臉色已經開始有些不好看,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也低聲警告我:“顏素素,你最好別在繼續接著往下妄想了。”
我大為不解,皺眉問道:“那你這是幹什麽?
沒等他說話,周圍的人又開始議論開了。
“這位公子是……”
“他你都不知道?不知道王家易之,你怎能說你來過姑蘇?”
“啊……原來,這就是那個驚才豔絕的王家公子?從王家公子的相貌氣度來看,姑蘇王家,早晚會成為下一個琅琊王氏……不過,這馬車上的女子是誰?”
“是王公子的娘子呀,這女子可不簡單。全姑蘇多少佳人才女,偏偏她這個傻丫頭嫁給了王公子!聽說是她自己死皮賴臉的嫁過去的,前兩天你沒去廟會?因王公子跟唐知縣的女兒情投意合,她跟王公子鬧的可凶了!王公子還說要合離呢!”
“天哪,此時當真?”
“當然當真,我看的真真的!”
“那這女子可真是個刁婦!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更何況像王公子這樣的人物!”
第三個人插話道:“我看不見得吧!真的是王公子要合離嗎?我怎麽聽他剛才說的意思,好像被拋棄的人是他?”
此言論一出,瞬間迎來了一堆人的鄙視唾罵。大家一致認為,王易之如果是被拋棄的那個,那簡直就是件人神共憤的事情。
我不想解釋,也不想引起這麽大的轟動。畢竟我們家這次遠行,一定程度上是屬於畏罪潛逃的。
“你回去吧。”就在我開口的同時,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我本就不大的聲音在擁擠的城門前麵,顯的有些寂寥。
王易之從懷裏拿出我寫了一夜才寫好的書信:“娘子,這是你留給為夫我的?”
信封上麵的“合離書”兩個隸書蠶頭燕尾、一波三折,猶如我寫時的心情一般。
議論聲轟然炸開,可我已經沒心情去看聽別人再說什麽了。似乎一道驚雷劈到我的天靈蓋上,麻的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王易之不理會其他人,自顧自的說:“娘子,你就打算留下這個然後舍棄我?”
“我……”
“你怎樣?”王易之蠻橫的打斷我的話:“娘子難道忘了?你曾經對我有多麽愛慕了嗎?你現在是想不承認?你這是玩弄我嗎?”
“你放屁!”我滿麵羞紅,嘴上更是口不擇言。粗口一出,滿街嘩然。
我大聲的為自己辯解:“你!你無恥!我什麽時候說我愛慕你了?我又什麽時候玩弄你了?”
王易之努力抑製自己臉上的笑意,可是他的眉角卻不自覺的上揚。我太了解他了,每次他覺得自己要搶盡先機時,就會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可是,我不覺得我愛慕他這件事情會有證據。畢竟,我寫的是合離書,又不是情書!
追夫,合離,玩弄男人……呃,我的名聲是還能有多不堪……
王易之再一次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還真是個類似於情書的物件。
我瞬間覺得自己無話可說。
王易之就是王易之,我跟他鬥,永遠都是毫無勝算。
他拿出了一張折皺了的宣紙,而且還是一張寫了字的折皺了的宣紙。
這張紙是我少有的佳作,所以,我自然是不會忘。
王易之十八歲的時候曾經跟公爹大吵過一架,而這張字條,就是我在偷偷去看的時候寫下的。
王先生十八歲的時候公爹曾經希望他出去遊學,等到他弱冠回來之後能更加的成熟有見識。
因為新朝建立的時間尚短,為了避免前朝的舊部暗自聯係,所有遊學的名額非常有限,需要經過層層的審核才會批準。
公爹為了王先生遊學的事情到處奔波,從家長到族長,從縣衙到府衙,所有的手續都是公爹親自去辦理的。
姑蘇的女人聽說王易之要去遊學,連著哭了好多天,場麵悲慟的甚至讓許多路過的走商誤以為是新皇駕崩了。因為影響實在是太惡劣,官府不得不出麵遏製,但是卻收效甚微。
唐知縣頗為頭疼,最後打手一揮,破格批準了王易之的遊學申請。
這是極大極大的殊榮,王易之的遊學之旅被人豔羨著,嫉妒著,留戀著,讚歎著。
就在許多人摩拳擦掌準備來賀喜時,王家卻突然傳出來一個驚人的消息:王易之不去遊學了!
具體是因為什麽,我也不太清楚。他沒跟我說過,我也沒好意思問過。我唯一知道的,就是風度翩翩的王易之這一次態度很強硬,說什麽也不聽公爹的安排。公爹氣的不像話,拿起藤條就要打他。
我躲在樹幹後麵,看著王易之硬生生的受下公爹的責打,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挨過家法以後,王易之又開始絕食。近半個月的時間,他幾乎滴水未動。
然後,姑蘇的女人們在一次的騷動了。
於是,在某天我出門後,被唐婉月等一幹女子攔在了外麵。
來的女人們都是和王易之幽會時被我坑害過的。其實她們彼此之間也都相互看不順眼,隻是這次王易之病重,她們很難得的摒棄前嫌,一起來求我。
王家一直大門緊閉,拒絕會客。這些女子大部分跟我年紀相仿,不是還未出閣就是身處風塵,都不好意思主動上門求見。
經過大家一致的推舉,這項需要用到臉皮深度的工作,很自然的到了我身上。
我實在是沒理由拒絕,麵對她們答應贈予的絕版話本,我甚至連抵抗的能力都沒有,直接妥協。而她們的要求也沒有多難,我隻要爬上牆頭看看王易之他是不是還活著,基本上就可以了。
可是,在我爬上牆頭以後,我的眼淚竟毫無征兆的掉了下來。這個時候我才知道深深的體會到,原來,我也是很掛念他的。
我永遠也忘不了王易之當時的樣子。
他穿著一身普通的白衣,將他的臉映襯的蠟黃。王易之整個人瘦的脫了相,陷在躺椅裏的身體幾乎餓到沒有厚度。陽光在他的臉上跳躍,俊美的臉上一半黑暗,一半火焰。
這樣的他,看了,讓人心尖微酸。
我莽莽撞撞的翻牆過去,由於太過著急,袖口被樹枝刮開了線,連臉上也蹭出了細小的傷口。
那些小傷都被我忽略不計,從牆上下來,我輕手輕腳的走到王易之的身邊,靜默的看著他。
也是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我不是不喜歡他,隻是我不配喜歡他。
他是神子,自然不會走下神壇。而我是野丫頭,自然也不配擁有神跡。他和他所處的世界,都在一片耀眼的神光之中。姑蘇的女人追捧他,也不過是想接近他,然後被他神光照耀罷了。
我心裏酸澀難耐,拿起王易之一旁磨的禿毛的毛筆,眼淚掉的跟不要錢似的。
很難得的,我也學著文人的樣子,酸了一把。
我用王易之那禿了毛的筆,飽含深情的在已經裁剪好的宣紙上寫下了一句話: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寫完以後,又覺得自己這樣委實可憐。
隨即扯下宣紙揉皺,丟在了王易之練字廢棄的紙簍裏……
而此時王易之手裏拿著的,便是我當時丟掉的紙張。宣紙泛黃,而且應該是被人經常的摩挲,宣紙有些地方都已經起了毛邊。
我淚眼朦朧的看著王易之,原來,我的心意他早就知道是嗎?
他早就知道,我見他,是歡喜的,所以才會一而再而三的讓我知難而退是嗎?
顏素素,你還真是傻嗬……
他此時拿這個出來,是想要我難堪的嗎?留了這麽多年,他就是等著我最狼狽的時候給我致命一擊的是嗎?
我眼淚一直再掉,可話語卻冰冷鎮定:“你不必如此,我都已經放了你了,你還想怎樣?要不我收回合離書,讓你來寫休書?被舍棄的人換做是我的話,你是不是會覺得痛快些?”
王易之笑顏如花,光芒奪目。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王易之王先生,淡定的從懷裏,掏出第三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