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險象生步步驚心
一聲低呼,夾雜著我心裏濃濃的失望之情。
這一行外鄉人神神叨叨的,舉止也很是奇怪。我雖然對海東青和蘇牧沒有什麽太好的印象,可是這一點都不妨礙我對馬車裏男子的好奇。
精美的馬車,從容有禮的談吐,孱弱的身子,詭秘莫測的麵貌……這些都讓我對馬車裏的人極感興趣。所以,當那雙白皙纖細的手掀開厚重的黑布簾子時,我的心都跟著狂跳了起來。
與我幾乎是緊貼著的妖精感受到了我不安的心跳,她大為不滿的回頭瞪了我一眼。
簾子拉開後,馬車裏悶熱的熱氣撲麵而至。馬車裏的男子雖然露了麵,可他麵上帶了麵具,這讓我大感失望,。
此時天色漸黑,男子似乎嗆了夜風,劇烈的咳了起來。在他出來的同時,一眾隨從全都收起兵刃衝他行禮。如此良好的家規,恍惚間,我似乎看到了公爹經常提起的王家在前朝時的樣子。
器識高爽,風骨魁奇,讓人忍不住觀之而醉心,聞之而動色。在如此風度超絕的人麵前,你很難不生出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這位公子的發也是簡單的束著,零散的烏絲垂在他的青白麵具上相映成輝。他的麵具隻有一半,鼻子上方的部分都被掩蓋住。麵具外麵尖削的下巴和薄細的唇,透著一絲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
麵對如此風度的人,我自知剛才有些失禮。我收起失望的情緒,躬身拜托道:“勞煩公子,送這位姑娘回去!”
馬車上的男子淡淡的掃了我一眼,放下簾子又回到了車裏。
“可。”
再次從車裏傳出來的一個字讓我忍不住眉開眼笑。
而妖精卻不幹了:“你就這麽放心把我交給這些陌生人?還是你沒放下那個要把我許配給這呆頭鵝的念頭?”
蘇牧也不幹了:“喂!你說誰呆頭鵝呢!”
馬車裏又傳來一陣咳聲,裏麵的男子不耐煩的說:“啟程吧!”
我拉著妖精同車隊一起前行,我安撫著妖精,語氣像極了王易之每次教育我:“這些人雖然古怪了些,可不是什麽壞人。你先回去吧!自己別在隨便出來,等過幾天我去看你!”
“來看我?”妖精笑的有些古怪:“你就不怕我被人殺了?看不到我了?”
“怎麽會呢!”我安慰道:“你回楚館去!那裏的老鴇同縣老爺交情匪淺,一般人是不會去那鬧事的。就算是去,楚館裏的打手也能保護了你了。”
妖精沒有說話,她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塞到我手裏。我拿起來看了看,是個紅石吊墜。
“這個是?”我奇怪的說:“是什麽?好別致的吊墜。”
確實是很別致,最起碼我長到十七歲還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吊墜通體都是紅色的,水滴形狀被銀色的鏈子穿著,材質極為少見,似砂非石。
“是我們瑤池國特產的,”妖精一雙眼睛笑的魅惑:“上次你說要來時我就做好了打算給你,可是你……你帶著它,這樣你想我的時候,我就會知道了。”
“真的?”我嘖嘖稱奇:“這玩應怎麽做的?我應該給王易之做一個……”
“素素。”妖精將吊墜給我帶上,指了指一旁:“你家的街口到了。”
“哦。”等我跑回家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妖精似乎從剛才開始就沒在叫過我姐姐。
回到家我就開始吐,我想我實在是嚇壞了。
我裹著棉被在床上不斷的發抖,我突然意識到,王易之輕描淡寫的一句“有我在,你又怎麽會覺出不安穩呢?”是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細細想來,從王易之十六歲開始,我就沒在姑蘇看到太過血腥的場麵。以前我還總是納悶,為什麽每次我去看比較危險的熱鬧時都會被莫名其妙的人攔住。現在我是徹底想明白了,那些人應該都是王易之擔心我受到傷害安排的。
王易之一離開姑蘇,沒有他的照顧,我再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的活著就無可避免的要受到傷害。而我要是有什麽事,也肯定還要連累到王易之。
我沒有出去吃晚飯,繼續躺在床上想事情。
姑蘇出現的怪事有幾件:晚上跑到我和王易之房裏的怪人,舉止怪異的夜天辰,讓人捉摸不透的皇帝,林家老爺子突然去世卻又不見蹤影的屍首,我幾個月前染上的怪病,會來抓妖精的黑衣人,還有就是那個風度出塵的麵具男……它們彼此之間會有關聯嗎?
我猜不透。
這些事情就像是斷了線的珍珠,在某一時刻突然湧現,讓人完全摸不到頭腦。但是隱隱的,卻覺得關聯又好大。
王易之此次是為了給我尋藥治病,那以前呢?他以前那些奇奇怪怪的舉動又是為了什麽?
王易之王先生的占有欲是如此之可怕,他甚至連崇拜婆婆還是相公這樣的小事都要去在乎,那麽他沒能自己來拜堂,一定有很不得以的苦衷。
像是我一直都不相信的理由,他是病了才讓跟他長相相似的王允之代他拜堂。
他當時到底是發生了什麽害得自己病的要死?又是因為什麽一直讓王允之假扮他讓人不知道他生病?
猜不透,完全猜不透。
因為害的王允之再次病重,我不好意思去煩惱婆婆。這些沒有頭腦的問題,生生折磨了我幾日。
而在我沒想出答案的時候,我不敢貿然出門,自然也就沒有去看妖精。隻是偶爾會差人送些東西給她,再叮囑她最近先不要亂出門。不過妖精送我的墜子我帶著倒是不錯,帶上它以後我每天睡的都極沉。每天一睜眼,天都已經大亮。
隻是我身上的絮狀紅斑越來越多,月娥有些不放心的勸我去看大夫。我看它們也不痛不癢的,而且又是在露不到的地方,索性也沒怎麽理會。
樹樹秋聲,山山寒色。秋闈殿試,給淒清的深秋增添了點暖意。寒風瑟瑟的大街上,總是會三不五時的看到幾個討論殿試實況的人。
王易之王先生上京殿試後,更加是豔名遠播。
傳聞他剛到京都時,京都的女子都紛紛奔走相看。禮儀差的,簡直比皇帝來姑蘇時出現的踩踏事件更甚。
傳聞京兆尹見過他之後對王易之的風度讚不絕口,甚至在朝堂之上也直言不諱“王家易之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美容止,麵至白。其人朗朗如日月之入懷,頹唐如玉山之將崩。”
傳聞王易之的糟糠之妻放浪形骸,時人謂之形陋,夫婦二人並肩而立,好似蒹葭倚玉樹。
傳聞真是可怕,你看,連我這個好久都不上街的人都聽說了。
雖然從我嫁給王易之那天開始我就已經有一種認知,王先生如此優秀,我承擔一定的壓力是必不可免的。可是我想不通的是,你們表揚他就好了嘛,幹嘛還要貶低我呢?說他是玉樹,也不一定要說我是蘆葦嘛!
唯一能讓我高興一點的就是京兆尹的那一句“麵至白”,因為他這一句話為我提供了有力的證明。等到以後王易之欺負我時,我就能用這句話諷刺回去。
感謝京兆尹這句話,他讓王易之有機會成為一個名垂史冊的小白臉。
外麵傳的越是熱鬧,我在家裏等的越是焦心。我就像是一個守在深閨的怨婦,每天想相公想的五髒六腑劇痛。
殿試第一天,巳時一到,學子們就該準備進入考場答題。
我在家中來回不安的走,恨不得立刻飛到京都去陪他。雖然我知道我進不了考場去,可是能在外麵等他也比這要強。
記得他還沒去殿試之前,我就曾說過要假扮成小廝陪他去京都。當時他說什麽都不肯,為此我們還大吵了一架。王易之的思維似乎永遠都跟我不一樣,他總是會想要解決好所有的問題,然後在把最好的結果交給我。過程多苦多難,他都自己扛著,怎樣都不吭一聲。
而我不同,我希望能陪他經曆所有的風雨,哪怕最後的結果不盡如人意,是我們一起努力來的,我也甘之如飴。
為了避免我們經常爭吵,王易之假裝同意帶我去殿試,可是在房事上他卻更為賣力。王易之那點小心思我還是能猜到的,他想讓我懷上孩子,這樣就能老實在家等他了。
而現在,我因為生了一場怪病沒懷上孩子,而王易之卻帶了另一個女人去了殿試考場。
想一想,命運實在是有些好笑。
我精神不濟的坐在屋子裏,連話本都看不下去。
外麵天有些發陰,我躺在軟榻上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中,我感到王易之似乎回來了。他拿著一個詔書樣式的東西在我眼前晃了晃,笑盈盈的看著我說:“素素你看,我答應為你討回個誥命夫人的!”
我極為歡喜,但是很納悶的問他:“相公,你怎麽搖搖晃晃的?站不穩嗎?”
王易之一摟袍子,他的左腿小腿處空蕩蕩的,褲子上麵鮮血淋漓!他笑的雲淡風輕:“誥命夫人就是用我這截小腿換來的!”
我瞬間清醒過來,整個人打了個激靈,身上的汗透骨的涼。
在我清醒過來的同時,月娥叫嚷著推門進來。
從幾年前王允之在山上將月娥救回來以後,我還是第一次見她慌張成這樣。
“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我想起剛才的夢,腳步踉蹌的跑過去迎她:“怎麽了?王易之出什麽事了?”
月娥剛搖頭,我又趕緊問道:“那是王允之出什麽事了?”
月娥再次搖頭,我剛想放下些心,她卻說了一個讓我更加接受不了的事情。
“老夫人剛才去廟裏為少爺們上香,走到山上時山體崩塌,連人帶車一起翻到山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