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良辰美景終須記
我跑著從那讓人窒息的悶熱感中逃出，一路狂奔，卻不知道去哪。
外麵稀稀拉拉的下著雪，似乎祁連山就沒有不下雪的時候。寒風伶俐的就跟刀片似的，刮在臉上細微的疼。
四野茫茫，白色的光亮晃的我陣陣眩暈。褲腿上都被打濕我也絲毫未覺，身上的大衣掉了我也無暇顧及。
這一切僅僅隻是個開始，我就已經如此。要是以後身邊的人去了呢？爹娘呢？小妹呢？公婆呢？允之呢？
王易之，王先生呢？
我趴在雪地上放聲大哭，衝著荒野不斷的嚎叫：“老天啊！你為什麽要這麽對待我！為什麽要讓我碰到這麽多的事情！為什麽要有人死！這一切都是為什麽！”
雪地上，我似乎又看到了夏黎元以前的身影。那麵具下麵露出的線條，總是會讓人忍不住遐想另外的美好。
可是現在，卻什麽都沒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一陣吱吱的雪聲由遠及近。我偏頭看去，是王易之。
“擦擦吧！”他遞給我個帕子，太息著說：“起來，地上涼。”
我醒醒鼻子，啞聲說：“易之哥，你說人為什麽會死呢？”
王易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語氣也頗為沉重：“人都是這樣，有生的喜悅，自然就會有死的愁苦。萬事萬物，都是會相生相克的。我以為，你經曆了這麽多，早就想明白了。”
可是世間的事，想明白，和完全接受，完全就是兩碼子事兒。
王易之聲音很是平靜：“你看你喜歡花，有花開的嬌豔，自然也會有花謝的淒涼。你喜歡海，有漲潮的飽滿，也自然會有退潮的落寞。”
“就像我一直跟你說的，人之所以會相親相愛，會娶親生子。為的，也不過是不讓自己寂寞罷了。你想想，人跟動物不都是這樣？喜歡群居，有自己的宗族，有自己的祖先。有根有子嗣，這就是一個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了。”
“夏黎元的死，我知道你很難過。可是你想想，如果他不是為了你中了蠱毒，那麽他會怎麽樣？當初，可能他就被夏將軍殺掉了……你別這麽看著我，我自然什麽都知道。他要是當時死了，就不會像現在這般有意義。”
“這不叫有意義！”我反駁他：“他好不容易活下來了，卻忍受著未知的病痛，活在死亡的陰影下！他自己備受折磨，我也受到良心的煎熬！他曾經好多次的想自殺，可是卻怎麽都死不了！他自己也是怨恨的！他也是想死的！”
“真的嗎？”王易之微微提高音量：“我看不見得吧！就算是以前有這種想法，可是見到你之後，我想他肯定也不會這麽想了。如果他真的可以這麽不管不顧的話，那他自殺就好了！何必還遭受如此巨大的折磨？你想想，人死不為鬼，死了就是死了！他反正都死了，又何必管你的死活！”
他拉我起來坐在他的腿上：“他是甘願的，最起碼最近是甘願的。不然的話，他也沒必要再見你。人都要死了，還見一個自己恨的人幹嘛呢！”
我疲倦的將頭窩在他的肩頸處：“我也明白，我心裏不好受，隻是覺得欠他的。”
“他說下輩子要跟我一起生活在姑蘇，”我有些不安的說：“我沒有拒絕他，易之哥，實在是對不住。他那個樣子，我實在沒辦法說不，如果真的應驗的話，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王易之用手指刮刮我的鼻子：“傻瓜，我怎麽會介意呢？”
他不介意，我倒是有點介意了：“你下輩子，不想在見到我了嗎？我今生，已經讓你覺得厭煩了嗎？”
“怎麽會呢！”王易之轉著輪椅往回走：“如果真的有下輩子，那就讓你當男子好了，我們就都當女子。你將我們都娶過門，不就好了。”
我躺在他的身上沒說話，慢悠悠的讓他帶我回去。
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在姑蘇的家裏，春天的時候開了漫山遍野的桃花。我，王易之，王允之還有夏黎元。我們三個在這片桃林裏麵，不斷的瘋跑，不斷的嬉笑打鬧。
夢中的我們似乎都是五六歲左右的樣子，跑著跳著，不斷的打鬧，不斷的嬉戲。我笑著問夏黎元：“你怎麽從西北來了？”
他不在像以往那般冷冰冰的，雖然帶著麵具，但是也是在笑：“素素，你答應的，說讓我也在姑蘇，跟你一起長大，你不記得了嗎？”
我很努力的想了想：“似乎好像是有這麽回事。”
夏黎元看著我笑，麵具上反射的光也暖暖的。
我又笑著說：“你把麵具拿下來，我看看你。”
“好。”
他伸手去摘，可摘下來，卻還是一個麵具。我嘟著嘴，不滿的說：“怎麽還是？”
夏黎元繼續伸手去摘，不斷摘，後麵卻還是麵具。不斷摘，卻還是看不到他的模樣。
我急的大哭：“為什麽我見不到你？為什麽我看不到你的樣子？你是誰？夏黎元是誰？”
哭著哭著，我變真的醒了。王易之拍拍我，我也沒睜眼，隻是繼續裝睡。他拍了一會兒，以為我睡著了，也轉身去睡了。
花海的情景很是逼真，就好像一切都是真的一般。夢裏的夏黎元會笑，會跳，不在像現在這樣，生生的，變成了個怪物。
夏黎元這一生，都在為我分擔著很多的事情。雖然我不知道，可是他卻就在那裏。不抱怨，不發脾氣，甚至都不會記恨。
他忍著折磨不去死，也是為了我考慮。我虧欠他，太多太多。
可是，他要死了。我救不了他，就算是我解了蠱毒，也救不了他。他要為我而死了，可是我卻連他的樣貌都記不得。
終我一生，能給他的，也不過是下輩子一個夢罷了。或者是，某一時刻的凝視。
我咬著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我心裏沒法不難過，我也沒法不振作，不然的話，下一個死的人，就是我最愛的王易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