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何處孤墳話淒涼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夏黎元的時候，他在馬車裏，雖然帶著麵具，可是麵具外麵露出的容貌絕對是清秀俊雅的。我不止一次想要掀開他的麵具看看的麵容，卻總是因為一些外因而沒有看到。
在陵墓的樹林裏，湯君城帶我進到記憶裏。那個時候的夏黎元幼小但是倔強，他背對著我的視線跪著。小小的脊背挺的很直，直到他被湯君城救下。我看到他時，也隻是滿臉的鮮血。
昆侖山上，他更是滿身的血汙泥濘。臉上的傷疤，猙獰而又可怖。他站在雪地裏，眼睛裏一片死水，極為淡漠的回湯君城的話：“我吃了。”
可現在，夏黎元的整個臉，不單單是整個臉。他的整個身子，都扭曲的厲害。始皇陵一路上，背著我的灑脫身姿已經不再。
夏黎元的身體凹凸不平，有些地方，鼓包的皮膚表層下麵還不斷的跳動著。他的臉已經帶不上麵具了，那條疤痕被撐的微不可見。
“嚇到你了？”夏黎元的語氣很平淡：“對不住，我應該先告訴你的。”
“怎麽會這樣子！”我哭喊著：“為什麽你會變成這樣！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雖然知道哭沒有什麽用，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想哭。
“你沒有對不住我什麽！”我受不了夏黎元對我說這話：“真的，你從來都沒有對不住我什麽！是我對不住你！我害了你啊！”
夏黎元又開始咳，我坐到床邊上想要為他拍拍背，可是他後背上已經沒有能下手的地方了。有些腫脹的地方破裂，裏麵流出膿水，味道臭不可聞。
這個世間上，有什麽能比一件美好的東西變的殘缺還要殘忍呢？
王易之那個翩翩公子丟了腿，夏黎元如此在意自己容貌的人變的麵目全非。
為什麽，要對我這麽殘忍？就因為我是什麽狗屁公主，所以我就一定要承受這些？還是說，一切都跟湯君城說的，什麽都是命？
那麽，從今日開始，我就憎恨命。
夏黎元喘勻了氣，他臉腫的厲害，連笑容都看不出來：“黎元身上臭不可聞，真的是覺得對不住……”
我猛的坐起來，氣的用手指他：“你在說一次試試！你要是在敢說一次，我保證這輩子都不來見你！”
夏黎元腫成條縫的眼睛似乎是在笑：“怪我，我不說了。”
我又坐回到床邊，柔聲問他：“這麽多久了？”
“多久了？”夏黎元沉思了一下：“回來一個月後？要不就是兩個月後？我記不大清楚了，反正我一直都是半死不活的樣子，好不好，也沒什麽太大的區別。”
“看大夫了嗎？”
“沒有，”夏黎元深吸了口氣，又咳了一下：“好不了了，禹皇的蠱毒很烈，所以夫妻蠱發作的很強。”
“可是，”我有些不解：“王易之也服用了子母蠱呀！為什麽你們兩個會都毒發，但是卻不是一個症狀？”
夏黎元挪挪腫脹的身體，氣喘籲籲的靠在床上：“你懷孕了吧？”
我點點頭。
夏黎元接著說：“這就對了，你身上的蠱毒，我替你承受。王易之發作的，應該是你肚子孩子的蠱毒。你的孩子，自然要遺傳你的蠱。”
“你替我受了，”我有些於心不安：“那我的蠱毒還會發作嗎？”
夏黎元點點頭：“會的，這種蠱毒雖然能分擔延緩。但是想去掉，隻能想辦法解蠱。”
“所以，你還是要抓緊去皇陵。”夏黎元的語氣很溫柔：“還是很想說對不住，這次皇陵，我應該是不能陪你去了。”
想起以前的事情，我大驚：“你不會是想自殺吧？”
“不會的，”我的急切讓他發笑：“我會躺在這，為你祈禱，為你祝福，等著你回來。”
“你騙人！”我在次哭出來：“你為什麽要騙我！你現在這個樣子，你說這樣的話明顯就是敷衍我！你想我離開以後，你就自殺是嗎？”
“不會的，”夏黎元頓重的咳了一下：“除非是病發，不然我不會自殺的。”
“為什麽？”我不肯讓他蒙混過去：“你以前不是也自殺過？”
我似乎是想明白了什麽，有些懵憕的問他：“因為……夫妻蠱會反噬是嗎？如果你自殺，那麽蠱毒會反噬到我身上是嗎？”
夏黎元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我大力的扇著自己的耳光，不然的話，我會恨不得殺死我自己！
“你罵我啊！要不你打我啊！”我不斷的捶打自己的頭：“你這樣子，是想我下半輩子愧疚死嗎？你恨我是吧？因為你恨我，所以你要這麽對我，然後讓我自己痛苦死，懊惱死，是不是！是不是！”
相較於我的激動，夏黎元要冷靜的多：“你還記得在始皇陵的時候，你曾經問我人生的憾事嗎？”
我擦擦臉上的淚水，哭的幾乎抽噎：“記得，你跟我說，你曾經愛慕過一個姑娘。回來有沒有去看她？”
“有啊，”夏黎元閉上眼睛：“我有去看她，她已經成了親，有了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男孩很像她，笑起來感覺鬆鬆軟軟的。女孩有一個酒窩，很愛哭。”
“素素，”夏黎元睜眼看我：“你小時候是不是也愛哭？”
我盡量讓自己笑的好看一些：“我小時候可不愛哭，你見到我小叔沒有？就是你第一次見我的那個公子？他是我相公的弟弟，我們幾個從小一起長大。他很愛哭呢！小的時候我總欺負他，他就總哭。”
夏黎元又閉上眼睛聽我說話：“我小時候其實也總被王易之欺負，但是我從來都不哭。他欺負我，我就加倍欺負王易之，想辦法贏回來。”
我搖搖他的袖口：“夏黎元，你是笑了嗎？”
“是啊，”夏黎元的聲音依舊淡淡的，卻隱約有了笑意：“如果，我要是不生在西北，跟你一樣生在姑蘇，那該多好。”
“怎麽？”我笑著問他：“你會幫我欺負王易之嗎？”
“我會讓你欺負。”
我又開始哭。
夏黎元咳了起來，他的喉嚨吞咽了一下，喘息都帶著血腥的氣味。他依舊閉著眼睛，靜靜的說：“給我多講講你和王易之的事吧。”
我擦掉眼淚，笑著給他講：“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和王易之一起長大，他的心眼又小人又無恥。小時候惹了禍，他都賴在我頭上。記得有一次去林家的樹上偷李子，林老爺子發現了，他趕緊把手裏的李子都放到我懷裏，裝模作樣的，好像他剛經過似的。”
“還有啊，他的夫子好嚴厲。每次都是他讓我去找他，可是夫子一要打他的時候，他就暗自掐我。好疼呢，當時我眼淚就劈裏啪啦的往下掉，夫子見我哭了，也就不打他了。好幾次我哭的太凶，夫子甚至讓他送我回來。他因為我，逃了不少的學，還都沒被公爹打。”
“後來我們都長大了，他那個樣子，自然是很招女孩子喜歡拉。他倒是好，故意看著我出糗著急，不斷的圍著他打轉。有時候，他還壞心眼的刺激我，看著我為他著急，他才高興……夏黎元，你睡著了嗎？”
夏黎元躺在床上，他的呼吸均勻，似乎是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上，盯著他看了好久。直到我眼睛都腫的發疼，這才起身離開。
還沒等到門口，夏黎元冷淡的聲音從重重帷幔裏傳來：“素素，想知道我這次有什麽遺願嗎？”
我沒動，也沒回頭。夏黎元自顧自的說：“如果下輩子的話，我想，讓我也生在姑蘇好了。你不是前朝公主，我也不是夏小將軍。”
“我可以陪你去爬樹，幫著你摘李子，替你被林老爺子罵。”
“我可以逃學去找你玩，帶你下河抓魚，帶你逛廟會看花燈。”
“我可以拒絕所有的女子，就在你身邊一直等你。不會笑你，不會糗你，不會讓你傷心，也不會讓你難過。”
“我會娶你，疼你。然後呢？還有什麽？然後的事情我沒有在聽林老爺子說過，但是，我想，我都可以跟你試著看看。”
我哭的抽噎，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素素，我死了，你不要來看我。”
“如果你跟王易之遊玩的時候，遇到孤墳長滿草的話，你一定要幫著鋤一鋤……”
“夏黎元！”我閉上眼睛，哭喊出聲。
“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不思量，自難忘……”夏黎元話裏有著濃濃的倦意：“你改過一悔恨的事情，現在我也想改一次。”
“我曾經愛慕過一個女子，我一生隻見過她兩次。我很愛慕她，可是，我卻不想告訴她。”
“素素，素素。”他又念叨了兩次我的名字：“你說，她會知道嗎？你說，她會記得我嗎？”
“知道。”我笑裏帶著哭音：“也自會記得。”
“素素。”
“我在。”
“素素。”
“我在呢。”
他就像是叫不夠，直到他又猛咳起來才停下。他自嘲的冷哼：“廢人啊……”
“你走吧！”他似乎是又躺下了，冷淡的說：“記得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