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

  「閣下可是近東寺主持張星冉?」張星冉正往嘴裡大口扒拉素麵,被人從後頭問到。

  張星冉一轉頭,對方是一個臉上帶條刀疤痕的黝黑男子,活像一個土匪。張星冉回道:「貧僧正是張星冉,不知有何事?」

  刀疤臉男子說道:「在下黎光維,素寧寺主持,聽聞近東寺是天下第一寺,有些問題想請教閣下,可否於明日正午在城東的廣場見?」

  張星冉眉頭輕挑,他是聽聞素寧寺換了個新主持,那人來自一個名為越南的遠方小國,原本是在那當土匪的,實力過於強大,以至於越南的皇帝都拿他沒辦法,只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他四處燒殺搶掠。短短數年間,就從一個小土匪變為越南首富,後來覺得越南沒意思,就把位置讓給二把手,孑然一身來到中原,不知怎地就當上了和尚。

  首富入中原的位置選的實在是奇妙,正好是在素寧山。上山沒多久,就見著了素寧寺。首富平時最為厭惡這些面慈心善的大光頭,越南的寺廟被他砸了個遍,這回一入中原就看到寺廟,擼起袖子就要砸。

  才擼起一隻袖子,素寧寺就飛出一道疾影一掌拍向首富,首富以一掌相對,兩掌拍在一起,發出了震天的響聲。

  「彬,說過多少次了,不可無禮。」破舊的寺門內,一個穿著破爛袈裟的男子徐徐而出。素寧寺與上流的近東寺不同,近東寺乃是天下第一寺,每日香火無數,就算不為己,也得為來的香火客裝修一番,素寧寺則是簡樸至極,甚至還不如一些山上的村落,實在是安貧樂道到了極點。

  「可是方丈,他要砸我們的寺。」名為彬的年輕男子撇了撇嘴,不服氣道。

  「啊這,這位施主,要不進來喝杯茶,咱們聊聊天,打打殺殺的多不好。」素寧寺方丈賠了個笑臉說道。

  首富不比尋常土匪,金銀美女在他家裡堆積如山,況且這破寺看起來也沒什麼值得搶砸的,坐下來歇歇腳喝茶也好。

  寺裡頭比外頭還要破爛,那木凳子坐上去就開始嘰嘰喳喳地響,茶杯也沒有,就拿個缺口的碗在那喝。不過首富是土匪出身,倒也不至於計較這些,不如說這樣反倒更討他喜歡。

  曾有中原人來越南行商,被首富抓著逼他教自己中原話,因此才能與素寧寺眾人溝通。

  方丈笑問道:「看你面相,不像中原人啊,敢問家在何處。」

  首富依舊一臉兇相,回道:「一個叫越南的小國,在中原的東南方。我事先說明,老子在越南是土匪王,皇帝都拿我沒辦法,殺過的人數都數不清,等我把茶喝完了,就把你們宰了。」

  彬眉頭一皺又要動手,方丈伸手示意彬停下,笑眯眯說道:「那麻煩你慢點喝。」

  首富大口乾完這杯茶,把碗拍在桌子上,正要出手,發現方丈伸出手指示意碗仍有茶剩餘,首富低頭一看,碗內的茶又滿了。

  首富再拿起碗一口喝下,再次把碗拍在桌子上,發現碗又滿了。

  再喝,再滿

  再喝,再滿

  首富把碗扔在地上,怒不可遏罵道:「艹你馬的,你這是什麼妖術,敢整老子,看我不搞死你。」

  方丈舉起雙手作無辜狀,說道:「我那茶叫無愧茶,心中愧疚越多,茶就越多,你喝不完可不能怪我啊。」

  「老子有什麼好愧疚的,老子可是土匪頭子,殺人放火怎麼了?」

  方丈再次擺出笑臉說道:「人性本善,只是一些痛苦的經歷將人引入歧途,在你心底深處,依舊有善。」

  黎光維他爹也是個土匪,在打劫的時候把他娘上了,上完就拍拍屁股走掉了,在黎光維把他五馬分屍前都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個兒子。他娘一個人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在黎光維六歲時病重而死。黎光維他娘沒有抱怨過一句生活,也沒罵過一句他那個混蛋生父,在他的印象中,他娘總是一副人畜無害的笑臉。

  他一直不都知道娘為何總是這麼好脾氣,這個世界明明對她那麼糟,她為什麼不痛恨這個世界,為什麼要報之以善。直到在娘死後,他打包家當時,在娘的枕頭底下發現一本佛經。

  自此,黎光維與佛教勢不兩立,他發誓要剷除世間所有的善,讓人人都活在痛苦當中。

  他殺過婦孺,背叛過兄弟,摧毀過別人的信仰,踐踏他人的性命與尊嚴。每次行惡前,他都會在心底默念一句,這是這個世界欠他和他娘的。

  這個世界有愧於他和他娘,那被他蹂躪的那些生命,又有愧於誰呢?

  摔碎的碗內源源不斷地流出純黑的茶水,淹沒了整座素寧寺,將黎光維包裹於其中

  殺害過的小孩的童真笑臉、與背叛過的兄弟一起出生入死的畫面、以及那些寺廟內的和尚明知是徒勞,仍堅定地站在佛像前的一臉正氣,不斷浮現在他的腦中。

  方丈拍了拍彬,說道:「去把煥鋒他們叫出來。」

  廟內又跑出來三個和尚,五人站成五芒星陣,雙手合十,緊閉雙眸,低頭不斷呢喃著佛語:

  南無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無阿唎耶。

  婆盧羯帝爍缽啰耶。菩提薩埵婆耶。

  摩訶薩埵婆耶。摩訶迦盧尼迦耶。

  唵。薩皤啰罰曳。數怛那怛寫。

  南無悉吉利埵伊蒙阿利耶。 ……

  暴戾的黑水隨著佛語的念出逐漸凈化,黎光維也感覺身體愈發輕巧。

  黑水被徹底除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純凈佛光籠罩的世界,一個三十左右的女子站在黎光維的面前。

  「娘。」黎光維哽咽道。

  「都長這麼大了呀,讓娘抱抱。」

  說罷,女子將黎光維抱在懷裡。

  「對不起,我沒有像你教的那樣,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我到處殺人作惡,我讓世界變得更糟了。」黎光維緊緊抱住母親,淚水似崩壞的水壩般奔涌而出。

  「娘知道。」女子溫柔的撫摸著黎光維的頭,柔聲說道。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是個混蛋,就應該讓我去死讓你活下。」

  「過去無法決定一個人,餘生很長,你還有很多事能做。」

  「可我作了那麼多惡。」黎光維用紅腫的雙眼看向母親,說道。

  「佛會饒恕一切。」女子溫柔說道,「就算佛不饒恕你,還有娘在呢。在娘這,你永遠都是娘在世界上最愛的人。」說罷,女子輕輕親吻了一下黎光維的額頭。

  黎光維身上殘餘的黑水,被這一吻全部引了出來,消散於璀璨的佛光之中,與之一同消散的,還有女子的身影。

  佛語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可會去做和尚修禪的,有幾人曾拿起過屠刀。

  當黎光維剷除心魔的那一剎,一片金黃的菩提葉從天而降,緩緩落在黎光維的頭頂,佛光化作一百零八個舍利子環繞在黎光維身邊。

  方丈笑呵呵說道:「咱們素寧寺,又有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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