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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頁

  李雲錫最終花了兩個時辰,解釋細節和回答問題。

  等他與岑堇天告退之後,夏侯澹整個人都從座位上滑了下去:「我的頭……」

  庾晚音神情有些沉寂,頓了幾秒才道:「很疼?」

  夏侯澹半掛在座椅上,略帶期待地看了她一眼:「有點。」

  庾晚音又頓了幾秒,默默坐到他身邊,伸手抵住他的太陽穴輕輕按揉。

  夏侯澹閉上眼,臉色緩和了些許,嘴角微翹:「多謝愛妃。」

  「都是臣妾分內的事。」

  夏侯澹撲哧一笑。

  庾晚音邊揉邊說:「我覺得這幾個臣子還挺靠譜的,就按他們說的一步步去做,說不定真能阻止旱災。」

  「和端王。」

  「和端王。」庾晚音附和。

  夏侯澹睏倦地歪著頭閉著眼,低聲道:「我最近在想,既然已經有了胥堯那本書,眼下又有了幫手,咱們能不能挨個兒挫敗端王的行動?」

  「不行,最多只能挫敗一次。」庾晚音將那段「開天眼」的笑話大致講了一遍,「端王已經盯著我了,但還不清楚我的能力高低,也不清楚我能不能為他所用。只要失敗一次,他就會徹底把我拉進黑名單。那之後,他所有的計劃都會再度改變,增加一堆障眼法,就為了防我。」

  夏侯澹:「所以,只能任由他干他的。」

  「問題不大,他目前的大部分計劃都是針對太后的。就先讓他們斗著,我們藏起來猥瑣發育。那一次挫敗的機會,得用在刀刃上。」

  夏侯澹沒吭聲。

  庾晚音盯著桌上的筆記出神,隔了片刻才覺得過於安靜,低頭看去。

  夏侯澹已經掀起了眼帘,墨黑的眼瞳正靜靜對著她。

  庾晚音僵了一下:「怎麼了?」

  「今天進展很大,你卻好像不太高興?」

  庾晚音強笑道:「沒有啊,要恭喜你,終於得到了左膀右臂,以後不是孤軍奮戰了。」

  夏侯澹笑了笑,慢慢直起身:「晚音,你覺得我們湖中會面的消息,是誰泄露給端王的?」

  庾晚音心頭一跳:「我也一直沒想明白。」

  「你覺得是我,對嗎?」

  庾晚音:「……」

  夏侯澹瞭然:「你覺得我為了跟端王比誰心黑,不惜犧牲一個肱股之臣,乃至他原本可以造福的一方百姓。哦對了,你會不會覺得藏書閣的火也是我放的?畢竟從結果來看,胥堯被逼到絕境,果然交出了那本書。」

  庾晚音震驚道:「這個絕對沒有。」

  夏侯澹此刻的神情令她十分陌生。他的眼睛似乎變得特別黑,黑到失去了一切反光,原本就濃墨重彩的眉眼,艷麗得像一張獰惡的畫皮:「你的心思都寫在臉上了,晚音。」

  庾晚音背後的汗毛豎了起來。這個應激反應通常是端王專屬。

  她想打個哈哈,問他「怎麼對著我也演起來了」,唇齒卻彷彿突然遭了冰封。

  夏侯澹看了她許久,才輕聲道:「那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的這份懷疑,也是端王的目的呢?他不知道我們在湖中見的是什麼人,他想殺了他們,威懾我們。但當聽見你悲憤的怒吼時,他突然意識到——那是挑撥我們的絕妙機會。」

  庾晚音:「什麼……」

  「他故意撤走,使結果對我有利。因為他判斷,比起幾個草民,你的效忠對他來說更為重要。當你發現我從杜杉之死獲益良多,你還會心無芥蒂地與我合作么?」

  庾晚音無言以對。

  夏侯澹攤了攤手:「人可以證明自己做過一件事,卻證明不了自己沒做過一件事。我說我沒有泄露地點,你信么?」

  庾晚音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怎麼做。

  她應該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痛改前非的表情,在夏侯澹面前大罵端王險惡,然後與他冰釋前嫌。

  這一套她在端王面前演了幾次,已經很熟練了。

  但她不想。

  即使是對著這個明顯不正常的夏侯澹,她也不想。

  或許是因為兩邊演戲的精神壓力終於累積到了臨界點,她幾乎無法控制衝出自己唇齒的語句:「不是因為杜杉——不僅僅是因為杜杉。」

  夏侯澹:「嗯?」

  庾晚音:「那天在船上,我們與學子談了整整兩個時辰。今天在御書房,又是兩個時辰,而且主題是稅賦。你說了很多話,顯示出了很多學識,但你的經濟知識幾乎跟我一樣可憐。」

  夏侯澹:「……」「你是哪家公司的總裁?那家公司做什麼業務?什麼時候上市的?你穿來之前,股票市值如何?」

  夏侯澹:「……」

  不能再問下去了,庾晚音心想。他會殺了你的。

  但她分明聽見自己的聲音問出了口:「你到底是誰?」

  在漫長的五秒鐘里,有一個念頭在夏侯澹心頭盤旋而過:乾脆全告訴她吧。

  但他不能。

  即使庾晚音別無選擇,只能與他合作,他也不能。

  全盤相告,就意味著她那小小的、脆弱的信任與親近,從此都將蕩然無存。

  在讓她懷疑和讓她死心之間,他選擇懷疑。

  頭疼已經劇烈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夏侯澹眼前都泛起了黑霧,硬扯出一個頗為無賴的笑:「我不記得了。」

  庾晚音轉身就走。

  夏侯澹只記得聽見了她開門離去的聲音,以及門外暗衛的詢問聲。再之後,就只剩黑暗了。

  「太子。」

  張三聽見聲音,連忙回頭,規規矩矩道:「皇祖母。」

  遠處被他指揮著幹活的宮人也紛紛停下動作見禮。

  威嚴的女人朝他身後望了望:「這是在做什麼?」

  「回皇祖母的話,前些日子是花朝節,孫兒看見御花園裡的布置,便生出一個念頭,想為皇祖母也栽種些花苗。」

  張三天天偷聽古人說話,現在發揮多少自然了些:「待到皇祖母壽辰時,這些花也該開了,正好為皇祖母獻壽。」

  太后表情緩和了些許:「哀家看這花苗的排布分列,似有些講究。」

  張三抿嘴笑道:「皇祖母明察,這是一幅雙龍戲珠,寓意吉祥。」

  他許久都沒聽到回答。

  張三有些惶恐地抬頭望去。

  太后神色冰冷:「這大夏的江山,只需要一條真龍。」

  張三:「……」

  這話叫我怎麼回?!

  太后望著他不知所措的樣子,良久露出一個近似憐憫的眼神:「你母后早逝,皇帝已經另結新歡,很快就會冊封新的皇后,再之後就會有新的太子。這偌大的宮中,只有哀家疼你。」

  張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今天必須在這裡把這太后哄高興了。因為那些花苗是他與同類相認的唯一希望。

  他福至心靈般投誠道:「皇祖母誤會了,孫兒種的那兩條龍呀,一條是皇祖母,一條是孫兒。」

  太后:「……」

  張三緊張地等待著。

  太后笑了:「這才是哀家的乖孫。你放心,宮中不會有新皇子誕生的。」

  按照夏侯澹最近兩邊徘徊的尿性,今夜應該輪到謝永兒侍寢。

  謝永兒花枝招展地來到寢殿,卻被攔在了大門外。

  侍衛道:「陛下已經睡下了。」

  這才幾點?

  謝永兒心下疑惑,又猜測是庾晚音在搞事,咬了咬牙,從袖中翻出一塊碎銀遞過去:「這位大哥……」

  侍衛的長劍「噌」地出鞘三寸。

  謝永兒大吃一驚,連忙後退。

  「哎呀,謝妃娘娘。」大太監安賢推門而出,笑眯眯道,「今兒不巧,陛下頭疼心煩,吩咐了誰也不見,娘娘請回吧。」

  「安公公,說到這個,永兒倒是學過些推拿手勢呢。」謝永兒諂媚一笑,又去翻袖子,卻見安賢眼望著自己,皺著眉搖了搖頭。

  她不由得定住了。

  寢殿內。北舟終於忍不住了,抹了些藥油到掌心,搓熱雙手,伸向了床上雙目緊閉之人。

  還沒觸到他的太陽穴,就被一隻冰冷的手鉗住了腕間。

  緊閉的雙眸倏然睜開,濃黑眼瞳里翻湧著戾氣,在看清來人之後才痛苦地壓抑了回去:「別碰我,北叔。」

  北舟心疼道:「你痛成這樣,讓叔揉揉,會好些的。」

  夏侯澹只是緊緊抓著他的手腕。

  北舟:「唉,怎麼突然發病……」他入宮之後已經查過了角角落落,驗過夏侯澹的所有膳食,始終沒發現什麼毒藥。

  夏侯澹勾了勾失去血色的嘴唇:「或許是腦中有瘤子吧。」

  「瞎說,叔不是診過脈了嗎,沒有的。」

  夏侯澹嘀咕道:「ct才行。」

  「什麼?」

  「沒什麼。叔,我想喝甜粥。」

  北舟立即起身:「叔去給你做。」

  待他走遠之後,一道身影悄然靠近,跪伏在了床榻邊。

  夏侯澹眼望著床幔發了半晌呆,嘆了口氣:「去請白先生。」

  謝永兒走出老遠,都不敢相信自己被趕了出來。

  皇帝明明正痴迷於她,任她在後宮中呼風喚雨,剛剛清理了一波眼中釘,怎麼一夜間情勢就變了?就連那百般逢迎的安賢,居然也敢對自己使臉色!

  按照宮斗劇情標配,此時天上開始下雨。

  謝永兒沒帶傘,獨自走在凄風苦雨中,腦內播放起了二胡配樂。

  此時她必須弄清楚,皇帝寢宮那扇緊閉的大門背後,是不是藏著一個千嬌百媚的庾晚音。

  謝永兒繞到了貴妃殿外。

  萬萬沒想到,庾晚音不僅在貴妃殿,而且就孤身坐在迴廊里,提著一盞宮燈仰頭看雨,濕淋淋的髮絲貼在頰上,明艷的臉蛋頓顯蒼白。

  謝永兒:「……」

  這種場景里,你比我還凄慘算什麼事?!

  謝永兒腳步一頓,正想戰術撤退,庾晚音卻已經看了過來,驚訝道:「是永兒妹妹嗎?」

  她將謝永兒喚到廊下躲雨:「妹妹今晚不是該去侍寢么,怎會在此?」

  謝永兒低下頭:「陛下身體不適,已經歇下了。」

  夏侯澹病了?庾晚音一愣。

  下午在御書房裡,他的確說過頭疼。她走之後,又更嚴重了嗎?

  又或許……只是裝病吧。

  自己對他的身份起疑了,所以他通過示弱來逃避問題。

  庾晚音離開御書房就後悔了。拆穿他對自己有什麼好處呢?一直以來她努力忽略著他身上的違和感,又何嘗不是在逃避呢——逃避這一刻舉目無親的惶惑與無措?

  謝永兒觀察著庾晚音的神情。她沒想到這庾貴妃是真的不知情。

  這麼說來,皇帝確實病了?

  謝永兒心念一轉,突然面露關切:「貴妃姐姐,你去看看陛下吧。他方才很是難受,似乎說了一句想要找你。」

  方才那被侍衛驅逐的待遇,她可不願獨享。

  庾晚音的反應有些出乎她意料,臉上既無得色也無期待,反倒皺起了眉,像在經歷一番內心掙扎。

  謝永兒唯恐她打退堂鼓,正待再慫恿兩句,庾晚音卻已經上鉤了:「既然如此,我去看看。」

  謝永兒帶著快意目送她轉身離去。

  庾晚音撐起紙傘走入雨中,忽然又回過頭來:「妹妹先在此稍歇,我讓小眉帶你去換身乾淨衣服,等雨停了再將你送回去。謝謝你特意來告訴我此事。」

  謝永兒笑得更明媚了些,緩緩道:「姐姐告誡我別喝避子湯,那份恩情,永兒一直記在心裡。」

  庾晚音:「……」

  不會是真心的吧?

  如今看來,跟那兩個夏侯相比,謝永兒的段位低得甚至有點可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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