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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頁

  庾晚音生出一絲愧疚,黯然道:「想不到,還能盼來與妹妹交心的一日。」

  謝永兒:「……」

  不會是真心的吧?

  難道她上次真的只是善意提醒?

  從她一個古人的角度,確實預料不到有誰會存心拒絕龍種。所以自己那次中毒,純粹是自作自受?

  可是……如果原文里的心機女主徹底不當惡人了,自己這些未雨綢繆的爭鬥,豈不就變成了單方面的迫害?

  庾晚音已經朝寢殿走去。謝永兒迷茫地沖著雨幕張了張嘴,但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雷聲滾滾,一道閃電劃破天際,在侍衛的劍上映出慘白的光。

  侍衛:「娘娘請回吧,陛下誰也不見。」

  庾晚音原本還在躊躇著不願面對夏侯澹,一見這陣勢,心中一慌:「陛下怎麼了?」

  侍衛三緘其口。

  庾晚音的宮燈早已被澆熄,那把紙傘擋不住四面八方潑來的大雨,整個人成了落湯雞,縮著身子瑟瑟發抖:「能否煩請大哥通報一聲,告訴北……北嬤嬤……」

  「庾貴妃?」

  庾晚音回頭。嬤嬤打扮的北舟正要進殿,手中端著一碗甜粥。

  她連忙拉住他,小聲道:「北叔,讓我進去看看他吧。」

  北舟暗含審視地看了她一眼,大約是記起她那日在舟上那句氣壯山河的「干他」,面色略微緩和:「跟著我。」

  夏侯澹整個人都縮進了被窩裡,團成一個球。北舟喊了兩聲,掀開被子將他的腦袋露出來:「晚音來了。」

  庾晚音被嚇到了。

  夏侯澹長發凌亂,面白如紙。他吃力地掃了庾晚音一眼,啞聲說:「謝謝叔,粥先放著吧。」

  北舟識趣地走了。

  庾晚音坐到床沿上,小心翼翼道:「我喂你?」

  夏侯澹做了個類似點頭的動作,緊接著就咬牙定住了,額上青筋突起,彷彿這點幅度的移動都帶來了劇痛。

  庾晚音手足無措地扶住他,又不敢用力。過了好一會兒,夏侯澹自己下定決心支起了身。庾晚音連忙拉過兩隻軟枕墊在他身後。

  她又伸手想去端那碗粥,被夏侯澹攔住了。

  夏侯澹做了個悠長的深呼吸,語氣低柔:「我們談談。」

  「不急這一時,先好好休息……」

  「你猜得沒錯。」他打斷道,「我確實不是什麼總裁。」

  夏侯澹:「穿來之前,我是個不入流的演員,跑了很多年龍套都沒混出頭。」

  庾晚音錯愕地看著他。

  這倒是可以解釋他扮演暴君時的以假亂真。

  「但只是這樣的話,你何必特意騙我?」

  「不是故意騙你。當時你自己猜我是總裁,我就順勢認下來了。」

  「為什麼?」

  夏侯澹笑了笑,雙唇毫無血色:「我這個人,運氣一向不佳,所以一穿進來,第一反應就是要死在這個鬼地方了。然後你就出現了,像天降救星一樣,手握劇本,志在必得,一來就熱火朝天地計劃著絕地翻盤……看著你的時候,我才覺得我還有希望。」

  他閉了閉眼,喉結困難地滾動了一下:「我害怕失去你。一旦發現我是這樣無能的失敗者,你就會離我而去吧。你一走,我就完了。」

  庾晚音不知所措地沉默了一會兒:「……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嗯?」

  「我還以為,你會背負著什麼深沉的秘密。」

  夏侯澹沒有讓自己停頓半秒,輕柔地笑了:「看來這破演技終究還是有點用。」

  他嘆了口氣,坦然看著她:「但你現在知道了,我沒什麼勝算。那端王就算是紙片人,手腕也勝過我百倍。所以那句承諾依然有效:如果你選擇離開,我完全理解,不會阻攔。」

  他歪在枕上,眼神像一隻無害的大狗。

  這是在以退為進吧,庾晚音想,是為了讓我感受良心的譴責吧。

  但不知為何,她心裡一點也不抵觸,甚至連呼吸都輕鬆起來。

  「就算你不裝可憐,我也不會走的。」她拍了拍夏侯澹的手,「快點好起來,我們下一步計劃還需要你的演技呢。」夏侯澹默默看著她。她坐在那裡,眼珠子已經開始緩慢打轉,像一隻醞釀著狩獵的小動物。

  庾晚音想得出神,突然鼻頭一癢,打了個噴嚏。

  夏侯澹摸了一下她的袖口:「全淋濕了?」

  「不打緊……」

  夏侯澹抓起手邊的搖鈴喚來宮人:「帶貴妃去洗澡。」

  庾晚音泡了個熱水澡,心中陰霾盡散,只覺得好長時間沒有如此愜意平靜了。

  她烤乾頭髮,想去跟夏侯澹打聲招呼就走,夏侯澹卻自然而然道:「下著雨呢,別折騰了,睡吧。」

  庾晚音猶豫了一下,欣然躺到了他身邊。被窩裡暖洋洋的,窗外的雷雨聲令人昏昏欲睡。

  「還疼得厲害么?給你揉揉?」

  「嗯。」

  夏侯澹閉目躺著,感覺到她貼近過來。小動物毫無防備,只想互相取暖。

  夏侯澹稱病輟了兩天朝,第三天面色如常地坐到了龍椅上,懶洋洋道:「太后想建陵寢好多年了,如今她生辰將近,朕想聊表孝心。戶部,稅收夠么?」

  戶部尚書懵了:「臣立刻去核驗。」

  夏侯澹先前當庭殺了個戶部尚書,現在任上這位是那傢伙的弟弟。堂堂尚書換了個人,沒有引起任何波瀾,連手下政務都一切照舊,彷彿無事發生。

  這就是大夏的朝堂。

  十幾年來,朝中兩黨相爭,權力傾軋,拱起了無數不做實事的冗官。官來得快,去得更快,早上擬旨,下午上任,晚上興許就入棺了。

  在這種環境里,所有人腦子裡都是苟且偷生,或者趁著在任多撈些油水。無數政策令而不行,干實事的早就被搞死了。

  戶部尚書焦慮了。

  別的聖旨,他或許還能陽奉陰違糊弄過去,但太后陵寢卻是萬萬不能糊弄的。他是太后提上來的人,新官上任,這正是立功的大好機會。

  但有一個現實的問題:國庫是真的沒錢了。

  陵寢這麼大的工程,讓他從哪裡變錢?

  戶部尚書想到了唯一解:繼續去搜刮民脂民膏。

  翌日早朝,夏侯澹又懶洋洋道:「戶部提出今年繼續增稅,眾愛卿怎麼看啊?」

  眾臣哪敢說什麼。皇帝腦子一抽要彰顯仁孝,哪怕每個人都知道百姓已經被榨得連渣都不剩了,再增稅怕是要造反了,也沒人敢站出來反對。

  夏侯澹揮揮手:「那就這麼辦吧。」

  增稅的消息不知為何不脛而走,幾日內就傳遍了都城。百姓怨聲載道,但橫豎傳不進皇帝耳中。

  這天夏侯澹出宮去探望一個抱病的老臣,出發之前,叫來驅車的侍衛耳提面命了一番。

  回宮路上,馬車忽然急停。

  夏侯澹穩穩坐在車中,聽見外頭侍衛怒道:「何人敢攔聖駕!」

  這一聲喊得聲若洪鐘,半條街外的百姓都張望了過來。

  夏侯澹知道演員已就位,慢悠悠地撩開車簾走了下去,問道:「何事?」

  遠處跪了個衣衫襤褸的群演,一見他下車,立即殺豬般地開嗓嚎道:「聖人啊!蒼天啊!求您開開眼啊!草民的鄉親父老,每家每戶,無一不是一年到頭起早貪黑地耕織,存留的糧米卻只夠果腹。草民一對弟妹,出生不久趕上歉年,被父母含淚活活餓死……」

  混在人群中的李雲錫:「?」

  這段慷慨陳詞怎麼聽起來有點耳熟?

  那群演直接把李雲錫當日在舟中的整段台詞復讀了一遍,末了哭嚎道:「草民一家是活不下去了,若是再增稅,唯有割去腦袋,以這一碗熱血供養聖人了!」

  哐哐哐磕頭。

  李雲錫:「……」

  周圍的百姓個個聽得熱淚盈眶,加入了哭喊的隊伍,遠處還不斷有人趕來,將夏侯澹回宮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夏侯澹滿臉狼狽不堪,一雙拳頭攥得咔咔作響,忽然扇了侍衛一巴掌,嘶聲道:「廢物!快把戶部尚書捉過來!」

  戶部尚書在全城百姓的圍觀下跪到了夏侯澹面前。

  夏侯澹:「為何要增稅?」

  戶部尚書:「……」

  那不是你自己批的奏摺嗎?戶部尚書哆哆嗦嗦地將奏摺內容複述了一遍,幸而有些腦子,沒敢提皇帝盡孝的事,只說是自己的意思。

  夏侯澹理直氣壯道:「所以增稅是為了造陵寢?那國庫里原本用來修皇陵的稅收呢?」

  戶部尚書噤若寒蟬。

  夏侯澹:「帶朕去看,今日必須給……給百姓一個交代!」

  片刻之後,戶部尚書冷汗淋漓,哆嗦著手打開了一間錢庫的大門。

  夏侯澹直直立在門口,僵硬良久,突然間仰天大笑,癲狂道:「錢呢?朕的錢呢?!」

  周圍宮人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夏侯澹目露凶光,左右一看,又劈手奪過侍衛的劍,朝著戶部尚書大步走去。

  戶部尚書當場尿了一灘:「陛下!!!」

  「陛下——」安賢邁著小碎步跑來,「右軍章將軍急奏,說是……」

  他湊到夏侯澹耳邊,夏侯澹卻不耐煩道:「大聲講。」

  安賢:「說是軍餉發霉了。」

  夏侯澹扔了劍,接過他手中的奏摺,展開掃了兩眼,將它一把摔在戶部尚書臉上:「他們威脅朕,說是今年的軍餉再不加量,恐怕軍馬將無餘力護衛邊疆。」

  所有人都知道,那幾個將軍基本上都是端王黨,在這個節骨眼上來找皇帝施壓,自然是因為聽說了戶部要加稅,要求分一杯羹。

  夏侯澹踉蹌了一步:「好,好啊。所有人都來找朕要錢,國庫卻是空的。這江山差不多也該改姓了!」

  戶部尚書終於尿完了,整個人很平靜:「臣該死。」

  夏侯澹卻沒再去撿劍,喘息片刻,疲憊道:「此事朕要找母后商議。」

  另一邊,太后也聽說了今日的鬧劇。

  她多少有些心驚:「國庫這樣空下去,確實不是辦法。」

  沒帶過兵的人,終究還是怕那些兵痞子的。一邊忌憚著他們,一邊卻又依賴著他們的保護。

  「那些武人想法簡單,為今之計,還得先餵飽他們。」太后扶了扶鑲金嵌玉的簪子,笑道,「讓戶部想想法子,撥些補給過去吧。」

  心腹道:「那陵寢的事……」

  太后望著自己紅艷艷的指甲:「難得皇帝有孝心,陵寢自然也是要建的。」

  御花園裡,張三那個所謂「雙龍戲珠」形狀的花陣已經種好了,不日便會開花。

  揮退宮人之後,他又自己提起鏟子,往那「珠」的下方泥土裡埋了一隻盒子。

  他在盒子里藏了張字條:「如果你是同類,留言給我,我想與你見面。」——用的是簡體字,從左往右書寫的。只要是穿越者,看一眼就會明白。

  花期未至,張三已經開始每天找由頭去附近徘徊。

  當然,泥土始終沒有被翻弄的痕迹。

  夏侯澹回頭對庾晚音複述了那場大戲,庾晚音笑得前仰後合:「你也太會演了吧!」

  夏侯澹:「畢竟只剩這個優點了。」

  庾晚音:「挺好的,特別管用。這樣一來,爾嵐他們也該出場了,戶部推行開中法是遲早的事。」

  「但種子問題還是沒解決……」

  「是時候研究一下燕國的事情了。」庾晚音深思熟慮道,「我先去藏書閣做點功課。」

  藏書閣已經重建完畢,還收集了一批新書替換被燒毀的藏品。

  庾晚音在裡面泡了一天,找出了幾本與燕國有關的通志,與宮人說了幾句好話,想將書抱回去慢慢看。

  在二樓經過自己原本的工位時,她不經意地朝窗外看了一眼,突然之間定在了原地。

  御花園裡面新開了一批花。

  站在二樓俯瞰,花叢之中,一個巨大的「sos」形狀赫然在目。

  庾晚音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轉頭問宮人:「那些花是什麼時候栽種的?」

  宮人:「奴婢不知。」

  庾晚音再也顧不上借書,下樓跑到了那片花叢前。

  sos的形狀是由一株株鐵線蓮拼成的,花色粉紫,與周圍其他花草截然不同。

  會是自己想的那樣嗎?這真的是穿越者種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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