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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晚音配合地驚嘆了一番,接著面露難色。
北舟以為她會要求一探究竟,正想婉拒,卻聽她道:「北叔有沒有想過造出更強大的機括?比如,不是用內力催動,而是用火藥?」
「火藥?」北舟來了興趣。
「嗯,我覺得以陛下如今的處境,需要一點防身的設備。」
與此同時,阿白將一大把藥丸塞給夏侯澹:「都試試,我走南闖北的時候四處搜羅的,全是什麼偏方什麼秘葯。」
夏侯澹無奈道:「差不多也該放棄了吧。」
「不行,這是我師父當初交代的任務之一。他算出我能幫到你,我就一定能幫到你。」
夏侯澹:「行吧。」
阿白在他對面坐下,十分嫻熟地給自己倒了杯茶:「朝中如何?」
「有點變化,說來話長。你先說說你那邊如何。」
「那也說來話長……最近幹掉了兩個關鍵人物,為了低調行事很是費了些功夫……」
夏侯澹擺弄著那張皺巴巴、髒兮兮的信紙。
無名客算出夏侯澹換了芯子、寫信給他、送徒上門,這一系列都是真事。
只不過,這封信是五年前寫的,他們的初識也發生在五年前。
阿白彙報了片刻,留意到他的動作,笑道:「花那麼大力氣跟我演那場戲,是為了騙過我那師兄嗎?」
「北舟好騙。不是為了他。」
阿白恍然大悟:「那就是為了騙過那大美人。」
「放尊重點,那是貴妃娘娘。你在她面前要裝作剛認識我的樣子,別露出馬腳。」
阿白心念一轉,興奮道:「她就是你一直在等的那個人吧?」
「不是,是另一個。」
「啊?」
夏侯澹面無表情道:「我等錯了,但她來對了。要是她沒來,我早已經死了。」
阿白皺眉:「是我太笨還是你沒說清楚?」
「是你太笨。」
阿白:「……」
他突然露出一個惡劣的笑容:「你喜歡她,對不對?」
夏侯澹:「?」
夏侯澹:「說喜歡就狹隘了。」
「那就是不喜歡?」
夏侯澹:「。」
阿白居然沒有聽到反駁,稀奇地看著他:「真不喜歡?」
夏侯澹仍是沉默。
喜歡、憧憬、傾慕——他覺得自己胸腔涌動里的東西配不上這些花好月圓的名號。它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劇毒的海,其中只生長著黑色的海藻。
阿白一躍而起,奪門而出:「那我就不客氣了。」
夏侯澹:「?」
阿白重新戴好黑巾,一路摸到了貴妃殿,本想直接溜進去,結果卻驚動暗衛,召喚出了庾晚音。
他大喇喇地道:「貴妃娘娘,我來找師兄切磋。」
「噓——」庾晚音將他拉進去,悄聲道,「北叔在這裡是北嬤嬤,不顯露身手的。我可以帶你去見他,你倆另找地方打吧。」
「……北什麼?」
庾晚音將他帶進偏院,敲開北舟的房門:「北嬤嬤。」
北嬤嬤疑惑地看著阿白。
阿白對著他渾身直抖,終於綳不住了:「哈哈哈哈什麼玩意?」
北嬤嬤「嘖」了一聲,搖搖頭:「還沒被揍夠是不是?來吧,讓嬤嬤疼愛你。」
房門一關,裡頭乒里乓啷響了一陣,阿白灰頭土臉地出來了。庾晚音忍俊不禁:「你說你圖個啥。」
阿白撓著頭,雖然遮了臉,也能看出是在沖她傻笑。
人在深宮待久了,見到這些不拘一格的江湖人,自然覺得有趣。庾晚音轉身道:「喝杯茶歇歇吧。」
阿白看著她窈窕的背影:「娘娘。」
「嗯?」
阿白左右一看,有一片花圃,奼紫嫣紅開得正好。
他原地擺開陣勢,雲手一舞,掌風催動,捲起一陣清風。
庾晚音剛走出兩步,忽見無數花瓣從身後飄到眼前,在最後一抹金紅色的夕照中翻飛起舞。
她整個人被籠罩進了一團香霧裡,驚訝地回頭。
夏侯澹正站在她身後。
兩個人在如夢似幻的場景里對視著。
庾晚音忽然有些臉熱:「你怎麼來了?」
夏侯澹微笑道:「找你用晚膳啊。」
不遠處,毫無預兆地淪為人形鼓風機的阿白:「……」
夏侯澹拉著庾晚音回屋用膳,阿白則展現了鍥而不捨的精神,死纏爛打地跟了過去:「加一副碗筷唄?」
庾晚音驚到了。江湖人膽都這麼肥嗎?
夏侯澹看他一眼,面無表情道:「去把那一地花瓣處理了。」
阿白回頭看了看:「有宮人在掃了。」
「那去把花圃重新種了。」
「別這麼小氣,就讓我蹭一頓唄……」
夏侯澹咳了一聲,用眼神警告他:別蹬鼻子上臉,說好的裝作不熟呢。
阿白頓了頓,收斂了一下語氣:「我不會白蹭飯的。聽說陛下對燕國的消息有興趣?」
庾晚音一愣:「你知道燕國的事?」
她腦中的燕國就是一團模糊的馬賽克,只是隱約記得有個內亂設定,細節全沒認真看。如今想要引進燕黍、消弭戰禍,便琢磨著先從他們內部分出派別,再借力打力。
「知道知道,我知道好多東西呢,我還殺過……」
夏侯澹重重一拍阿白的肩,打斷了他的話頭,氣壓很低地說:「坐下。」
夏侯澹揮退了布菜的宮人,只剩三人圍坐於桌,阿白如願以償地坐到了庾晚音旁邊。
他左右看看,抬手揭下蒙面巾,吃了起來。
庾晚音好奇地看著他的臉。是個相當清俊的年輕人,氣質上完全是夏侯澹的反義詞。膚色略深,似乎經常在外;一口白牙,專揀肉吃,塞得腮幫子鼓鼓的。
阿白灌了口酒,突然扭頭對著庾晚音悶笑,那眼神似乎在說:看我呢?好看嗎?
庾晚音:「……」
江湖人都這麼不怕死嗎?
她忍不住瞥向夏侯澹。夏侯澹也不知有沒有留意到這裡的戲碼,淡然道:「說正事。」
「哦對對,燕國。燕國就是個落後小國,窮,糧食布匹都少,所以總想搶我們的。」阿白嗤笑,「都是些未開化的蠻人,但一個個挺能打,跑得又快,每次攻進來燒殺擄掠,搶光了又走了。」
庾晚音:「那不就是強盜嗎。」
「你說他們是強盜,他們還恨我們呢,盼著夏人全死光了,把地兒讓給他們。」
夏侯澹:「燕國王室如何?」
「叔侄爭權。現在的燕王叫扎欏瓦罕,他侄子叫圖爾,是燕國第一高手。叔侄倆哪哪都不對付,只有一點志同道合,就是都恨大夏。有個秘聞,說他們在爭相往大夏送刺客,比誰殺掉的王公貴族多——不為什麼計謀布局,只是為了恨。」
庾晚音扶額道:「哪來這麼大仇啊?那這倆人中有誰可能被策反嗎?」
阿白大搖其頭:「都不太可能。燕王在陣前被夏人弄瞎了一隻眼睛,圖爾呢,跟咱們陛下有點恩怨。」
「恩怨?」
夏侯澹在桌下踹了阿白一腳。
阿白反而猛然加快了語速:「娘娘沒聽說過珊依美人么?珊依是圖爾青梅竹馬的老相好,當年被送入大夏宮中獻舞,出盡風頭。然而陛下無情吶,只給封了個美人。結果沒過多久,她行刺陛下未遂,被誅殺了。燕國也是以此為由宣戰的。」夏侯澹:「……」
庾晚音:「……哦,我一時忘了。」
這種宮闈秘史,她就算是原主也不一定能打聽到。
話又說回來,這個阿白是怎麼打聽到的?
庾晚音的念頭剛轉到這裡,夏侯澹就伸筷替她夾了塊魚:「無論能不能成功,先派人去與他們分別談談吧。和談止戰是國之大計,他們中若有賢明的君主,應當懂得把私事放到一邊。晚音,你覺得派誰去合適?」
庾晚音被轉移了注意力:「哦……之前招安的那幾個學子里,汪昭是個外交人才,又會燕語。」
「行,就他吧。」
「但為防端王起疑,我們的一切動作都要隱蔽,不能在明面上派使臣,只能把他偷偷送出去。西北邊塞有中軍看守,他一介書生,能平安溜出去么?」
阿白插言:「那乾脆別從西北出去呢?」
「大夏只在西北與燕國接壤呀。」
阿白搓搓手,解釋道:「是這樣,中軍洛將軍與端王是過命的交情,相比之下呢,左右兩軍跟端王的聯繫就鬆散一些。右軍坐鎮南境,領軍的尤將軍近日正好回朝述職。」
夏侯澹微微皺眉。
阿白看了夏侯澹一眼,帶著徵詢的意思:「依我看,不如為這個汪昭謀個一官半職,塞進右軍,讓他跟著尤將軍一道回南境?你們若是不放心,我陪他一道從軍,到時候由我護送他,一起尋機從西南邊溜出去,取道羌國,繞去燕國。」
庾晚音:「羌國是什麼樣的地方?」
阿白不以為意地揮揮手:「比燕國更小更封閉,有時會幫著燕國當強盜,戰局一壞就管自己跑了,不足為慮。」
夏侯澹仍然皺著眉,搖頭道:「從軍不安全。畢竟在尤將軍眼皮子底下,更容易暴露。讓他混進商隊吧。」
阿白張了張嘴。
夏侯澹沒給他開口的機會:「你不能跟出國,有其他用你之處。」
夏侯澹派了幾個暗衛護送汪昭。
汪昭啟程時,不帶詔命,沒有名號,也無人餞行。一輛商車,輕裝簡行,踏著未晞的朝露默默上了官道。
他們將分別接觸燕國那對叔侄,向他們提議止戰通商。
大夏當前最急需的商品是燕黍,但為避人耳目,也為了讓這份提議更誘人,汪昭主張列出一份長長的清單,讓燕人用當地特產換取大夏的糧食與布匹。至於燕黍,仍然低調地藏在附帶的列表裡。
夏侯澹去上朝了,派了阿白偷偷去送汪昭。
阿白回來時,帶給庾晚音一條最新八卦:「昨晚那禁軍統領喝醉酒,掉進池塘溺斃了。」
庾晚音想起了什麼:「那個什麼趙副統領取而代之了嗎?」
「應該是這麼任命的吧。你怎麼知道?」
庾晚音搖搖頭。
端王在照著胥堯記錄的那些計劃,一點點地蠶食太后黨的勢力。
這是好事,說明他目前的主要精力還是用來對付太后。己方還可以韜光養晦很久,直到……
庾晚音突然一個激靈。
她忘了一個大問題。謝永兒也知道旱災的事。
胥堯留下的書里沒有提及旱災,說明謝永兒目前還沒告訴過端王。或許她覺得那個未來十分遙遠,自己突然放出預言,反而不好解釋。又或許,她相信那是板上釘釘的事,說與不說沒什麼區別。
但是,她看見一步步推行的開中法、即將發生的邊境交易,遲早會推測出己方的計劃。
只要她在燕黍播種入地前一開口,一切就都泡湯了。
必須堵住她的嘴啊!
可是拿什麼去說服她?如果將事實全盤相告,能打動她嗎?
謝永兒一心走著千古一后之路,一旦發現還有兩個穿越者威脅到自己的地位,她會不會索性破釜沉舟,讓端王將他們弄死?
他們敢做這樣的豪賭嗎?
她還沒來得及去找謝永兒,卻又收到了端王派人遞進來的紙條。
夏侯泊在密會專用破屋裡等著她。
「晚音,最近用天眼看見了什麼嗎?」
庾晚音胡編亂造了一堆無用的線索,從某地花開,到某大臣陽痿。
夏侯泊微笑著聽她胡扯,末了道:「我聽說,皇帝身邊的那個高手又出現了,這回是在宮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