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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頁

  夏侯澹:「好。」

  「你幹嘛一直說『好』?」

  「好,那我就捨命陪君子。」他笑道。

  張三一年年地長大了。

  鐵線蓮還在一年年地定期綻放,他卻已經很久沒想起那叢花了。

  因為,隨著皇帝逐漸老邁,而自己年紀漸長,他意識到了一個新的可能性:那個作為女主角的「惡魔寵妃」,也許並不是他父皇的妃子,而是他的。

  等到他當上皇帝,她才會登場。

  這個發現並沒有帶來多少安慰。因為他穿來前雖然只瞥了一眼文案,卻清楚地記得,女主是妃子,男主卻不是皇帝。

  那麼,按照一般小說的套路,他這個皇帝就應該是反派——註定慘死的那種。

  不僅如此,他還開始懷疑這篇文的男主,是他的皇兄。

  夏侯泊活著熬到了出宮建府,被封為端王。

  這年輕王爺在朝中毫無根基,於是經常主動請去戍邊。他在邊塞之地混了幾年,從備受欺凌的小白臉混成了文韜武略的將領,跟武人們打成一片,歸來時總帶著大大小小的軍功,還被老皇帝賜了儀仗。

  夏侯泊走的完全是男主路線。

  而張三,正被來自整個世界的惡意推向一條反派之路。

  按理來說,端王明顯比張三更適合當太子。但繼后當然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她需要的是容易控制的傀儡。

  兩股勢力明爭暗鬥之下,張三在一年之內遭了四次暗殺。睡夢中遇刺,用膳后嘔血,不斷地重傷,又被搶救回來。端王要他死,太后要他活。

  他開始徹夜難眠,偏頭痛愈演愈烈。有時幻聽,有時以為是幻聽,結果是真刺客。

  等到老皇帝駕崩,張三即位,坐在龍椅上往下一看,朝堂中除了繼后黨——現在該叫他們太后黨了——還多了一批分庭抗禮的端王黨。

  唯獨沒有幾個擁皇黨。連他的帝師們都是太后安排的。

  在這個世界,他現代人的背景不是優勢,而是劣勢。論心機,論權謀,他的九年義務教育幫不上任何忙。

  滿朝文武,他找不到一個可堪信任之人。

  大廈將傾,獨木難支。

  但張三不信命。

  就算是死,他也要掙扎過再死。

  憑著直覺,他找到了胥閣老——因為這老臣不像其他臣子那樣巧言令色地哄他,反而時常拉下臉,搬出一番大道理來教育他。

  同時也因為,胥閣老在朝中混得不如意,處處受人排擠。

  張三認定這人是真的向著自己,於是對他恭恭敬敬,請教了許多問題。胥閣老建議他施行的政策總是遇到重重阻礙,而越是如此,他就越放心。因為如果那些建議是錯的,太后與端王便不會來攔。

  直到有一次,胥閣老勸他除掉某個大官。

  胥閣老言辭懇切:此人一直欺上瞞下監守自盜,而且與端王狼狽為奸,勢力發展得盤根錯節,必須儘早拔除。

  他信了,費了許多功夫收集罪證,在早朝時突然發難,將那貪官押入了大理寺,不日便處斬了。

  那是他殺的第八個人。

  這次行動出乎意料地順利。

  甚至有些順利過頭了。他沒有受到任何阻撓。

  下朝之後,有個留著八字鬍的小官員跑來找他,聲淚俱下地稱他受了矇騙。

  這八字鬍一直是太后黨的人,此時卻大表忠心,說自己其實早已不堪太后折辱,想要效忠陛下;而那胥閣老才是真正的太后心腹,性本奸回,一直以來將陛下哄得團團轉。

  「他借陛下之手除去那貪官,其實是剪掉端王的羽翼,為太后除去一患呀!」

  八字鬍呈上了無數證據。有太后的筆跡,也有胥閣老的筆跡。

  張三不敢相信,偷偷去太后處查看,恰好看見胥閣老與太後走在一起,言談甚歡。

  兩個月後,八字鬍出面彈劾胥閣老。

  張三沒殺胥閣老。他下令將胥閣老抄家流放。

  胥閣老一言未發,對他重重磕了幾個頭,就讓人拖走了。

  這次行動也出乎意料地順利。

  張三隱隱覺得不對,卻又捋不清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錯。

  隱忍幾年之後,他才一點一點地拼湊出當年的真相。八字鬍是太后的人。而彈劾胥閣老,卻是與端王合謀的。

  八字鬍憑此一功在太后黨中站穩了腳跟,一步步爬到了權力中心,後來還加封太傅——他姓魏。

  那個時候,張三已經動不了他分毫了。

  張三信不信命,其實也無關緊要。

  世界需要一個反派,太后需要一個傀儡,而端王需要百姓記住一個罪人,為天災、為人禍、為他們連年的歉收負責。

  他來了,他就成了這個人。

  馬車猛然一停,接著又猛然加速,將夏侯澹從淺眠中驚醒了。

  庾晚音也嚇了一跳,掀簾問道:「怎麼了?」

  駕車的侍衛:「暗衛發現有人跟蹤。來的只有一個人,但武功甚高,暗衛拿不住他,北大人去對付他了……屬下先護送陛下與娘娘回宮。」

  「慢著。」夏侯澹皺眉道,「只派一個刺客?不像是端王的作風。讓北舟生擒他來問話。」

  侍衛回頭眯著眼望了望:「北大人尚未與他分出勝負。」

  庾晚音驚了:「怎麼可能?」

  北舟可是全書武力值天花板,單挑未逢敵手。

  「似乎已過了三十多招了。」侍衛實況轉播中,「奇怪的是兩人都未出殺著。」

  庾晚音忍不住了,從車窗里探出腦袋朝後望去,瞬間被一陣勁風吹亂了頭髮。

  為了隱蔽行事,他們一直在繞路,此時正在穿過一條寬度只能容下一輛馬車的暗巷。

  巷子盡頭,飛沙走石,劍風狂亂,兩道飄逸的剪影正斗得天昏地暗。

  庾晚音肩頭探出另一顆腦袋。夏侯澹問:「原文里有這麼個人嗎?」

  「反正我不記得了……」

  「喝!」一聲清叱傳來,跟著是嗖嗖的破空之聲。

  實況轉播侍衛:「可惡,刺客投了暗器!」

  暗巷狹窄,避無可避,只見北舟忽然一腳蹬在牆上,如大鵬展翅般騰空而起,半空團身翻了個跟斗。刺客的暗器紛紛頹然落地。

  北舟一個跟斗翻完,人尚未落地,對著刺客長袖一甩,破空之聲又起。

  他的暗器顯然密集得多,「咄咄咄咄」不絕於耳,聽聲音儼然已經將人射成了篩子。

  夏侯澹:「留人——」

  那刺客也同時大叫道:「好了!我不是刺客,你看不出來嗎!饒命啊!」

  聽聲音是個年輕人。

  北舟悠然道:「你若是刺客,哪裡還有命在。」

  侍衛停下了馬車,護著夏侯澹和庾晚音走近了些許,警惕地看著來人。

  北舟的暗器沒有射中他,而是圍著他的腦袋四肢,在牆上釘出了一幅人體描邊。

  他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頹然道:「認輸,我認輸。」

  北舟:「你是何人?」

  年輕人似乎是扭頭瞥了夏侯澹一眼,笑道:「我姓白,你可以叫我阿白。」

  離得近了,庾晚音逆著光看清了這人的形容。身材高大,黑巾蒙面,只露出眼睛。那雙眼瞳望過來時出奇地清亮,即使在暗巷裡也如淬過火的琉璃一般。她記得這好像是內功深厚的表現。

  「不要動。你這身功夫是從何處學來的?」北舟並未放鬆,仍舊抬起一臂對著他,五指將勾未勾,似掌似爪,也不知道是哪門子起手式。剛才人體描邊用的暗器全部深深嵌入了牆壁中,磚灰撲簌簌地往下掉。

  阿白僵立著,忽然問:「你是北舟?」

  北舟一愣。

  阿白:「我倆不認識,但你應該記得無名客吧?他是我師父。」

  無名客雖然沒有名字,卻聲震江湖,是個仙風道骨的絕世高人。北舟早年四處遊歷時另有奇遇,曾得他指點一二,與之結成了忘年交。

  某次喝酒時,無名客問他為何一直漫無目的地遊盪。北舟心情鬱郁,說起宮中早逝的慈貞皇后:「故人已逝,我也不知何去何從。」

  無名客當場以手蘸酒,在地上算了一卦,末了勸他道:「回都城看看吧,或許會見到故人之子。」

  阿白:「我師父前段時間夜觀天象,不知發什麼神經,非要讓我立即出師,到都城來跟著你混。」

  他從懷中摸出一張皺巴巴、髒兮兮的信紙,遞給北舟。北舟讀了一遍,面露疑惑:「確實是他的筆跡。但我看不懂他在寫什麼。」

  阿白:「哦,他說這封信不是給你的,是給皇帝的。」

  默默站在一旁的夏侯澹開口了:「給朕看看。」

  阿白猛地扭頭,浮誇道:「皇帝?活的皇帝!」

  夏侯澹:「……」

  夏侯澹暗中遞了個警告的眼神給他。

  阿白卻變本加厲:「好俊哦。」

  夏侯澹:「?」

  夏侯澹讀了一遍信,面色凝重,轉手遞給庾晚音。

  只見信紙上筆走龍蛇地寫了兩行字:「皇命易位,帝星復明。熒惑守心,吉凶一線。五星並聚,否極泰來。」

  庾晚音剛看見頭四個字就驚了。

  皇命易位?這絕對不是什麼相術占卜的通用說法。只有穿越者能看懂,這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知道你換芯子了。

  整段話翻譯過來就是:我知道你換芯子了,而且換來的人當皇帝可以改變國運。但你命途兇險,只有一線生機,要置之死地而後生,才能化險為夷。

  庾晚音與夏侯澹對視一眼,心道:這才是真的開了天眼吧。

  阿白:「師父說你天縱奇才,算是半個大師兄,讓我向你多學學。我心想著有多奇才啊,有我奇才嗎,就……」

  北舟:「就先找我打了一架?」

  阿白哼哼了一聲。

  北舟瞧著這便宜師弟,心中有些惜才,面上卻調笑道:「服了嗎?」

  阿白顧左右而言他:「所以你在都城就是給皇帝當護衛么?能帶我一個么?」

  北舟看向夏侯澹。

  夏侯澹:「朕有北叔已經夠了。」

  「別啊,難得我師父一番好意,送我來供你差遣。」阿白在皇帝面前絲毫不怵,甚至有點嬉皮笑臉,「多收我一個也不打緊吧?我的功夫也很好的,可以保護這位——哇,大美人!」

  他看著庾晚音。

  庾晚音:「……謝謝。」

  夏侯澹又瞪了他一眼。

  庾晚音心裡也在權衡。原文里沒有阿白這號人物,但如今多了兩個穿越者,驚動了原本世界里的高人,倒也說得通。

  夏侯澹恰在這時低聲問道:「北叔,那個無名客……」

  北舟作保道:「無名客退隱已久,不理俗事。他會送來這封信,大約是算出澹兒你能保社稷安穩。這小子用的確實是他教的功夫,應該可信。」

  夏侯澹便點點頭,對阿白道:「跟我們回去吧。」

  一行人在夕照中回了宮。

  夏侯澹說要給阿白安排個職位,帶著他走了。

  北舟又用縮骨功換回了嬤嬤扮相,陪著庾晚音回了貴妃殿:「那叔先回房了。」

  「北叔。」庾晚音卻跟著他進了房中,「我有點事問你。」

  「什麼?」

  庾晚音笑道:「今天你用暗器打穿牆壁,不完全是靠手頭功夫吧?——別那樣看著我,我只是瞎猜。」

  北舟仍舊驚疑不定:「你是如何……」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的匕首穿透了一面木門,仍舊來勢不減,讓那刺客當場斃命。後來在舟上,你袖中發出的暗器不僅能平飛上岸,而且還能連環發射,完全不帶停歇。」

  庾晚音探究地看了看他的袖子,讚歎道:「北叔真是心靈手巧,我對機關術也有些興趣,但卻死活想不出,何等精妙絕倫的機括才能做到那樣的效果。」

  她的分析過程完全是瞎編的。

  她知道北舟是個機關術天才,是因為原文就是這麼寫的。

  當初她帶著夏侯澹去找這人,心裡就存了一個念頭。只是北舟視自己的機關發明為絕密,需要共處一段時間,培養一下信任,才方便對他提起。

  果然,北舟愣怔之後大笑道:「晚音竟如此聰明。不過也難怪你琢磨不出來,這機關只有我能驅使。」

  他抬起手臂,五指一屈一張,袖中「咔噠」一響:「機括部件貼合我周身,需要強大的內力催動。真氣一轉,可以源源不斷發出暗器,而且射程極遠,無堅不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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