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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澹親自監工,看著庾晚音被打入冷宮,又吩咐道:「將門窗全部釘死,留一隊侍衛看守。朕不發話,都不許送食。」
連續幾天,無人送飯。
庾嬪失寵已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前來圍觀的太監宮女都日漸稀少。餘下兩三個持之以恆的,後來又得見一出好戲。
冷宮年久失修,大門有一處透風的破洞,外頭有侍衛值崗。
這一天,那破洞里冒出了個人影。
只見平日杏臉桃腮美艷無方的庾嬪,愣是餓成了面如死灰的人干,牽線木偶般僵硬地拖著身子挪將到洞口,跪地磕頭道:「幾位大哥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侍衛充耳不聞。
庾嬪又道:「煩請大哥遞個話兒,就說我錯了,晚音真的錯了……」
侍衛仍是不理。庾嬪跪著跪著,似乎沒有力氣再爬起來,就此一頭栽倒,躺在了門后。
過了許久,皇帝身邊的安賢公公來了,遞給守門的侍衛一隻破碗。
侍衛轉手將碗送進洞里,道:「吃吧。」
地上那具不知生死的人干又動了動,掙扎著捧起碗來,喝了幾口黏糊糊的冷粥,流著淚道了聲謝,抱著碗挪了回去。
庾晚音端著那破碗走進室內,順手便丟在了一旁,嫌棄地抹了把臉。
侍女已經端來熱水等著了:「娘娘請凈面。」
庾晚音洗掉了臉上的死人妝,露出底下紅潤的臉色,百無聊賴道:「唉,咱們今天干點什麼呢?」
侍女笑道:「北嬤嬤送了些水果零嘴來,還有幾本書。北嬤嬤請娘娘稍安勿躁,挖通地道還需三五日,到時陛下就來看娘娘。在那之前,只有北嬤嬤的身手能潛入此間而不被發現。」
侍女:「哦,還有,方才有人從後院遞進來這個,想是買通了後門的侍衛。那人還說,娘娘若是有什麼消息要遞出,可以寫在字條上交於他。」
她亮出一隻小包裹。
庾晚音打開一看,是一些乾糧,還有一隻玉雕王八。
端王終於出手了。
夏侯泊前腳讓庾晚音去查那高手,後腳就聽聞留作眼線的小眉死了。
世上沒有如此巧合的事,一定是庾晚音乾的。
他對她的期待值已經降至冰點。
後來又聽說,庾貴妃因為後宮爭寵被降為庾嬪,還關了禁閉——怎麼聽都是演的。夏侯泊知道庾晚音的特異之處,夏侯澹也知道。將心比心,那皇帝再如何草包,也不至於為了情愛之事放棄一個先知。
但他還想看看她打算怎麼演下去。
庾晚音被打入冷宮后,他在宮中的眼線傳來了一線吃瓜情報:當日皇帝跟庾嬪大吵一架,內容是庾嬪勸皇帝除掉淑妃,而皇帝不肯。庾嬪聲稱,自己夢見淑妃害死了自己一家。而皇帝怒斥她說謊不打草稿,為了爭寵竟信口雌黃。最後,庾嬪說了句類似「沒有我的能力你什麼都不是」之類的話(眼線表示沒聽懂),導致皇帝勃然大怒,決定廢了她。
這倒是有些出乎夏侯泊的意料。
因為他知道,淑妃娘家跟庾家祖上交好過,但現在庾少卿遭了貶謫,淑妃娘家也逐漸敗落,兩相厭棄,生了些齟齬。最近兩家的子侄在搶一個官位,矛盾鬧到了明面上。
夏侯泊讓人去查了,淑妃家確實在暗中做局,打算除去庾家。
但有一點:這些局做得很隱蔽,連他都費了些力氣才查到,庾家根本毫無覺察,深宮中的庾晚音更不可能聽說。
所以,她真是用天眼看見的?
夏侯泊等了幾日,遣人送了點吃食進去,換來了她一封密信。
他只讀了幾句就笑了出來:「真敢說啊。」
庾晚音大大方方承認了:沒錯,我送小眉去下毒,就是因為算出了她是你的眼線。她成功下毒也就罷了,卻不慎被淑妃發現,如今橫死,都是她背著我勾搭你的報應。
夏侯泊想起了她在湖心那聲怒吼,笑道:「這個小姑娘,恐不是池中物啊。有趣,十分有趣。」
端王的謀士們不敢出聲。
通常一個男人說一個女人「有趣」的時候,多少帶著遐思。
但端王說「有趣」,那意思可就複雜了。全句有可能是「有趣,我得弄過來」,也有可能是「有趣,必須弄死了」。
他心中似乎沒有柔情,甚至也沒有仇恨。世事對他來說,都是一場又一場的博弈。先聲後實,彼竭我盈,兵不厭詐,決勝千里。他是最理想的操盤者:冷靜、殘忍、永不動搖。
有時這讓他們大感安穩,有時卻也讓他們心生恐懼。
夏侯泊接著讀信。
庾晚音表示夏侯澹不再重用自己,但又怕別人得到自己的助力,所以要將自己囚禁到死。
她問夏侯泊:你跟他不一樣嗎?你如何證明?如果我的預言偶爾出錯,你也會因為多疑而將我處決嗎?
夏侯泊當然會。但他回了封情真意切的信,畫餅畫得足以讓各大企業hr汗顏,又送了更多的吃食進去。
他沒有急著問起皇帝身邊那個高手。他在等著她遞投名狀。
庾晚音又拖了兩天,演了兩天跪領冷粥的戲碼,終於遞出了新的密信:「我已夢見那高大男子,孤身一人,走馬章台,去那風月之所。面前有一高台(她還配了幼兒園畫功插圖),似在聽戲。」
夏侯泊並不完全相信。
但賭一賭對他來說也沒有損失。至少她說的地點不在宮裡,而是青樓,那地兒想除去一個人並不費力。
夏侯泊於是派了一些探子,去城中幾處柳陌花巷守著。
地道終於挖通了。
夏侯澹從地洞里灰頭土臉地鑽出來,先去看庾晚音:「瘦了。」
庾晚音咳了一聲:「沒有,是妝沒卸乾淨。」其實她悶在裡面沒處活動,天天躺著嗑瓜子吃水果,長了一圈肉。
夏侯澹撣了撣身上的灰,左右看看:「今晚吃火鍋?」
「大熱天的吃火鍋?」
「配冰鎮綠豆湯嘛。」
「不錯。」庾晚音笑道。笑完了又覺得這對話活像是共處了多年的老夫老妻,有些臉熱。
人說患難見真情,她現在算是懂了。共同經歷了那麼多事,她看見這個人的身影時,開始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安心的感覺。
直到地底傳出乒里乓啷一陣亂響,又一顆沾灰的腦袋冒了出來:「咳咳……扛著鍋爬地道可太費勁了!」
夏侯澹:「辛苦了,把鍋放下,你可以走了。」
阿白:「???」
阿白沒有走。
不僅沒走,他還把北舟也拉來了。雙人小火鍋變成了四人小火鍋。
「娘娘,吃這個。」阿白殷勤地涮好羊肉,夾到庾晚音碗里。
庾晚音阻之不及,正要道謝,斜刺里又有一雙筷子伸來,將毛肚蓋在了那塊羊肉之上。
夏侯澹盯著她。
庾晚音:「……」
她對夏侯澹的印象分是持續走高的。但她卻不知道夏侯澹是怎麼想自己的。
她猜測其中多少有些好感,但他又總是正人君子得很,似乎懷抱著一腔純粹的同盟戰友情。
直到阿白這不怕死的開始攪局,他彷彿受了幾分刺激。
庾晚音咽下那塊毛肚,緩緩夾起阿白的羊肉。
夏侯澹仍舊盯著她。
阿白的眼珠子也轉了過來。
庾晚音頓了頓,緩緩將阿白的羊肉送到了夏侯澹碗中。
夏侯澹:「?」
阿白:「?」
庾晚音:「對了,北叔、阿白,計劃你們已經聽過了吧?」
專心吃飯的北舟這才抬起腦袋:「放心吧,這幾日我都在特訓這小子。」
阿白從懷中掏出一張人皮面具戴上了,又繫上黑面巾,笑道:「如何?」
飯後,北舟又把阿白拉去角落裡,嘀嘀咕咕商量了一會兒,拉開架勢開始套招。
北舟:「你剛才擋了。這些地方不能擋,再練練,得練得爛熟於胸才行。」
阿白:「擋了嗎?」
北舟點頭,比劃了一下:「胳膊收了。」
「本能,本能。」阿白大言不慚道,「人太強了真是麻煩啊,高處不勝寒。」
北舟:「?」
北舟抬掌:「再比一場?」
阿白迅速轉移話題:「說起來,那疤臉什麼時候去抓?」夏侯澹坐在一旁,把他們當武俠片欣賞:「不著急,等他自己出宮時。」
北舟收了勢:「澹兒,吃飽了么?叔去給你們切個瓜吧。」
「我去吧。」庾晚音轉入冷宮後頭簡陋的小廚房,抱起一隻湃在冰水裡的西瓜。
夏夜暑氣未消,草木橫生的小院里蟬鳴陣陣,偶爾還有流螢劃過。庾晚音將西瓜切塊裝盤時,阿白溜了進來:「娘娘。」
「我現在不是娘娘啦。」
阿白眼睛一亮:「晚音?」
「……」
庾晚音知道江湖人作風放恣,始終沒把他這略帶輕佻的、嬉鬧一般的調情太放在心上,隨手塞了一盤西瓜給他:「多謝幫忙。」
阿白:「……」
庾晚音開始切第二盤:「你們練得可還順利?」
「三天應該能大成。」阿白托著盤子望著她,「晚音,這件事辦成之後,我就該走了。」
庾晚音愣了愣:「這麼快?你不是奉師命來保護陛下的嗎?」
「端王盯著,我不能再出現在你們身邊。」
庾晚音仔細一想,確實如此。
原來這傢伙是來告別的。庾晚音停下動作,端正了一下態度:「嗯,那你想好了要去哪兒嗎?」
「陛下有別的任務給我。」
「任務?」
阿白擠擠眼:「現在還不能說,時候到了你自然會知道。」
那就是秘密任務了。
這才沒共處多久,夏侯澹居然信任此人到如此地步了?庾晚音有些不可思議。
她心中想著回頭得去問問夏侯澹,忽聽阿白問:「或者,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庾晚音:「……什麼?」
「我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阿白收斂了跳脫的勁頭,一字一頓,說得無比認真。
昏暗的陋室里,他的雙眼亮如星辰:「第一次看見你,我就知道你是天上的雲雀,不該被困死在這四面宮牆之內。能想出這一個個的計劃的人,該是何等性情靈動,自由不羈?這樣的人只要離開這裡,江湖路遠,何處不可高飛?」
庾晚音猛然扭頭看了門口一眼,壓低聲音道:「你知道自己在哪兒嗎?你在皇宮裡,拉皇帝的女人跑路?」
「不用跑路。只要你點頭,陛下那邊自有我去說服。」
庾晚音簡直驚呆:「你還想說服他?」
「我有他必須接受的理由。」
庾晚音:「……」
這人別是瘋了吧。
儘管覺得無稽,她還是有幾分感動:「無論如何,謝謝你說這些。」
阿白聽出了其中的拒絕之意,瞬間蔫了:「別急著回答,求你了。」
庾晚音哭笑不得:「阿白,你這樣的英武少俠,總會遇到佳人相伴的。」
阿白垂頭喪氣:「是我不夠好嗎?」
「不是……」
「如果不是跟我一起呢,你會想出去看看嗎?」
庾晚音張著嘴頓住了。
她想起自己剛來時做過的,逃離這一切的美夢。
阿白握住她的肩:「晚音,我來都城的路上,見過千山落日,繁花鋪錦。為自己思量一番吧,你在這天地間走一遭,到底要什麼。」
他一握即放,端起兩盤西瓜,徑自走出去了。
庾晚音被留在原地,恍惚了一陣子。
那大漠孤煙、戈壁駝鈴,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她上輩子擠在格子間里錯過的人間,這輩子也依舊無緣得見了吧。
庾晚音深吸一口氣,洗凈了手,想著得快些回去,卻沒料到一腳踏進院中,就瞧見兩道並立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