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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頁

  庾晚音:「你把馬殺了,剁碎了馬肉當魚餌。魚釣到了,但你馬也沒了,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謝永兒整個人都凝固了。

  她不知道宮女是何時退下,自己又和庾晚音四目相對了多久。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她終於張了張嘴:「你……你是……」

  「這還有別的可能么?」庾晚音走到床邊望著她,輕聲說,「我累了,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謝永兒的眼睛都失去了焦距,視野一片模糊。

  她努力對了對焦,卻瞧見庾晚音身後,房門上映出一道修長的人影。

  謝永兒一下子汗毛倒豎,試圖阻止庾晚音:「別說了。」

  庾晚音卻無視了她的眼神示意:「逃避是沒有用的,你已經清楚我是誰了。」

  謝永兒冷汗直下:「什麼你是誰,我怎麼不明白……」

  「我覺得你非常明白我的意思。」

  庾晚音見謝永兒還是一味閃躲,漸漸暴躁起來,原想直接說句「hoou」,臨時想起門外還站著侍衛,便轉而走到桌邊抄起一支筆,在宣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這句話。

  她舉著紙張走回床邊,半路腳步一頓,也望向房門:「陛下?」

  那抹影子動了動,夏侯澹推門走了進來。

  謝永兒今夜情緒幾番大起大落,已經到了精神失常的邊緣,沒等庾晚音說什麼,她憑著求生的本能搶白道:「陛下,庾妃方才一直在說奇怪的話,還在紙上寫些鬼畫符,臣妾有些害怕!」

  庾晚音:「……」

  夏侯澹一手搭在庾晚音肩上,問謝永兒:「你早已發現朕在門外,還故意引她說話寫字?」

  謝永兒:「?」

  夏侯澹:「魚釣到了,但你馬也沒了,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謝永兒:「……」

  謝永兒:「…………」

  謝永兒凝為雕塑的時間裡,庾晚音耐心等著她回魂,順帶低聲問:「你怎麼來了?」

  夏侯澹:「聽說有人嫁禍給你,我來撈你啊。」

  「那太后……」

  「她讓人驗了謝永兒離席之前喝的那杯酒,其中被下了滑胎葯。然後她又說謝永兒親口說了是你下的毒,帶了人要來抓你入獄,我攔住了。」

  「然後呢?」

  「然後我說要親自來審一審謝妃。她指責我是想屈打成招,逼人改口。我就說,既然要徹查,那乾脆好好清算清算。」

  夏侯澹眉頭一皺,當場演了起來:「『母后,治標不如治本吶。宮中一切進出皆須造冊記錄,嬪妃無故不能出宮,這種毒藥卻能混進來,防守之疏忽簡直令人髮指!』」

  庾晚音配合道:「『皇兒的意思是?』」

  「『依兒臣看,就先將今日侍奉宴席的所有太監宮女嚴刑審問一遍,若是無人招供,再逐一擴大範圍,守門侍衛也要一一排查,務必查出是誰弄來的藥材。來人!』——然後我指了指太後身邊那大宮女,」夏侯澹自帶旁白,「『若朕沒有記錯,你也在千秋宴上吧?』」

  庾晚音柳眉一豎,盡得太后真傳:「『哼,皇兒莫不是在暗示什麼?』」

  夏侯澹憂慮道:「『母后息怒,兒臣唯恐母後身邊有歹人藏頭露尾,危及母后啊。』——然後這事就黃了。反正太後記我的仇都記了三千本了,也不差這一樁。」

  他說得輕描淡寫,庾晚音卻聽得驚魂不定。

  「真有你的,夏侯澹。」她有些后怕,「你是一點也不怯場啊。」

  「必須的,她自己做了虧心事,較真起來也該是她先慌。」夏侯澹瞥見庾晚音手中那張寫著英文的紙,順手接過去,湊到燈燭上燒成了一縷青煙。

  見他對英文視若無睹,凝固在旁的謝永兒終於死了最後一點心:「所以,你們兩個與我一樣,都是穿來的?」

  庾晚音心想著那與你還是有微妙的差異,口中卻沒有點破:「是的。既然大家都是同類——」

  謝永兒臉色灰敗,打斷道:「我在明你在暗,你們一直盯著我,從一開始我就是沒有勝算的,對嗎?」

  庾晚音還沒說話,夏侯澹搶答道:「沒錯。全程看著你綠我,可刺激了。」

  庾晚音被嗆得咳嗽起來,忙使眼色:點到為止,別刺激她。

  謝永兒沉默了一下,慘笑:「既然如此,為什麼現在又攤牌了?直接把我弄死,對外就說我難產而亡,又不至於引起端王懷疑,豈不更好?」

  夏侯澹又搶答道:「確實,我也覺得奇怪,晚音你為什麼告訴她?弄死得了。」

  庾晚音:「?」

  大哥你是來拆我台的嗎?庾晚音更用力地瞪他一眼,轉頭對謝永兒盡量友善地說:「都走到墮胎加嫁禍這種劇情了,再不攤牌,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大家都是同類,你有沒有考慮過另一種可能性?」謝永兒擁著被子冷笑一聲:「我願賭服輸,你也不必惺惺作態。一開始不告訴我,卻要看著我一步步陷入泥淖,如今我落魄至此,你倒來自稱同類了,不覺得可笑嗎?」

  她此時面無血色,擁被而坐,看上去姿若蒲柳弱不禁風,全身上下只剩一雙眼睛還活著,涌動著不甘的怒意。庾晚音瞧見她這不屈不撓的眼神,心中生出無限的無奈:「如果我們一穿來就去通知你,你的第一反應會是合作嗎?」

  謝永兒:「……」

  謝永兒被問住了。

  那時,她滿心覺得上天給了自己一次重來的機會,捨棄了過往平庸無趣的人生,要在這一方新天地間大展拳腳。

  她預知夏侯澹必死無疑,所以毫不猶豫地投靠端王,而端王也順理成章地接納了她。她躊躇滿志,每一步都走在必勝之路上。

  如果當時突然發現夏侯澹成了變數,她的第一反應大概是驚慌失措,怕他報復自己,繼而就去通知端王,趁著這變數尚且弱小時將之抹除吧。

  庾晚音這一問戳到了她的痛處:「你什麼意思?我只是想活到最後,有錯嗎?難道你不想?」

  庾晚音:「我想的。」

  她放緩語氣:「其實我不覺得都是你的錯,錯的是這個鬼環境。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也能活到最後,我們幾個一起,吃個小火鍋,來幾盤鬥地主……」

  她意在安撫,謝永兒卻像是橫遭羞辱,怒目看著這對狗男女:「成王敗寇,別演聖母了,如果易地而處,你們的選擇不會與我有區別!」

  夏侯澹嗤笑了一聲:「那區別可大了。」

  他今天似乎打定主意要拆台到底:「晚音要是跟你一樣,你怎麼還活著?」

  庾晚音:「不不不是這樣,其實永兒沒她自己想象中那麼狠,真的。剛才你進門之前,她不是在引我說話,她想警示我的。」

  謝永兒一噎,神色晦暗不明。

  夏侯澹卻搖搖頭,伸手拉住庾晚音:「我看跟她沒什麼好說的了,走吧。」

  庾晚音匪夷所思地看著他,夏侯澹卻暗中加了一把力,強行將她帶出了門,還回頭補上一句:「再加一批侍衛來,謝妃養病期間,將這道門看死,禁止進出。」

  走到無人處,庾晚音放慢腳步:「你幹嘛呢?謝永兒還有用,她這會兒正是情緒脆弱的時候,我想威逼利誘策反她來的。」

  夏侯澹很淡定:「我知道,我在跟你打配合啊。」

  「那叫打配合?」

  「對啊,我來威逼,你來利誘。我都被綠了,對她用點私刑也是順理成章的吧?你回頭再摸進去送個飯上個葯什麼的,攻破她的心理防線。」

  庾晚音:「……私刑?」

  夏侯澹點頭:「相信我,單靠嘴炮是沒用的。」

  「你先別急,好歹讓我試試唄。」

  夏侯澹聳聳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隨便試試,能拿下就拿下,拿不下就算了。那是個真惡人,就算策反了,你還得防著她演戲,雞肋得很。」

  庾晚音躊躇了一下。

  「其實吧,我剛才說的多少也是真心話。現在想想,她今晚的舉動或許並不是蓄意而為,只是應激反應。而我希望她活著,也是怕這本書腰斬,說到底是為了自保……」

  夏侯澹停下了腳步。

  庾晚音沒發現,還在往前走:「我與她沒有那麼大的區別。」

  「有的。」夏侯澹斬釘截鐵道。

  庾晚音回頭:「?」

  夏侯澹站在原地望著她,那眼神很奇怪:「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讓一個人活著有很多種方式?砍了她的腿,將她終身囚禁,只要她不死,目的是不是也達到了?」

  「……」庾晚音後頸的汗毛突然豎了起來。

  「這都想不到,你還好意思自稱惡人。」夏侯澹似乎覺得好笑,「換做謝永兒就一定想得到。再提醒你一遍,她可是紙片人,劇情需要她有多壞,她就有多壞。」

  庾晚音怔怔地望著夏侯澹。

  他還穿著宴席上的正服,只是摘了冠冕,髮髻歪在一側。剛才不知被敬了多少杯酒,身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酒氣。或許正是因此,他今晚說得比平時多一些,也隨性一些。

  隨性到令人有一絲不安。

  庾晚音:「你——」

  「嗯?」

  你可要保持警覺,別被這個角色給同化了啊。

  「你——」庾晚音抿了抿嘴,「你剛才在宴席上,看出那群燕國人有什麼不對勁了嗎?」

  夏侯澹漫不經心道:「肯定有問題啊,太后那麼挑釁,他們居然忍下來了,一點脾氣都沒發,看來是醞釀著更大的事兒。」

  庾晚音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不過千秋宴是守衛最森嚴的時候,他們要搞事也不會挑今天,多半是等著與我私下談條件時再發難吧。先別想這個了,外面冷,快回去吧。」

  但在她轉身之時,夏侯澹拉住了她的手。

  庾晚音心臟猛然一跳,回頭看他。

  肌膚相觸,夏侯澹的指節突兀地動了一下,似乎下意識地想要鬆開,最終卻沒動。

  修長而蒼白的手,本就泛涼,被這夜風一吹,冷得像蛇。

  庾晚音打了個寒噤。

  夏侯澹這回鬆開了:「剛才你走得匆忙,吃飽了嗎?」

  「……啊?沒事,我回去讓宮人隨便熱點什麼當夜宵。」

  夏侯澹從衣襟中取出幾個巾帕包著的點心:「還是熱的,先墊墊。」

  庾晚音愣愣地接住點心。確實是熱的,因為一直貼身保存,至少還帶著體溫。

  這人一邊與太后針鋒相對,一邊與燕國人鬥智斗勇,還想著自己會餓。

  「不會吧,這也太容易感動了,大惡人。」夏侯澹笑著看她。

  庾晚音吸了口氣:「陪我走一段吧,我怕太后堵我。」

  「行。」夏侯澹催她,「快吃,不然我白帶了。」

  庾晚音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點心:「說起來,你原本長什麼樣?看久了暴君這張臉,我都很難想象你原本的模樣。」

  在她身後半步之外,夏侯澹眯起眼努力地回想了一下。

  「就……普通吧,不難看。」

  「普通?」庾晚音笑道,「你不是演員嗎?」

  「所以不得志嘛。」他接得十分流暢,「你呢?」

  「我啊,普通社畜,化完妝勉強能被誇一聲可愛,卸了妝就不好說了。」

  「不必妄自菲薄,肯定也是好看的。」

  夏侯澹一路將庾晚音送回住處,才自己回寢殿。他們對外還在演追妻火葬場的戲碼,進入宮人視線範圍之後,庾晚音就冷下臉來,不咸不淡道:「陛下請回吧。」

  夏侯澹也不知是不是在演,溫柔道:「那你早些休息。」

  庾晚音低頭進了大門。

  「北叔?」她驚訝道。

  「澹兒方才派我過來,這段時間由我近身保護你。」北舟低聲道,「今晚你這邊發生什麼事了?」

  「說來話長,簡直一波三折……」

  「看出來了。」北舟點點頭,「你臉都急紅了。」

  此時此刻,太后黨正在開小會。

  眾人全都一臉沉重,肅穆不語。太后低頭自顧自地撇著茶葉。

  她不開口,臣子只好站出來主動檢討:「是微臣無能,沒料到陛下會在千秋宴上當眾發難,一時不知如何解圍,害了王大人……」

  「王兄當時手慌腳亂,也是難堪大任,入獄遭殃並不冤枉。」這是素來與王大人不對付,趁機穿小鞋的。

  「看來陛下是年紀漸長,生出自己的主意來了。臣等無能,還得請太後為江山社稷計,多加管教,啟沃聖心啊。」這是煽風點火攛掇人的。

  太后終於抬起頭:「管教?」

  她笑了笑:「他是擺明了再也不會聽管教咯。」

  「依臣之見,這雖是父子,太子殿下卻聰慧寬厚,頗有明君之風呢。」這是暗示太后換一個傀儡的。

  小太子低眉順目地坐在一旁。

  太后今夜卻不發火了,語帶蒼涼:「時機過了。」

  他們錯過了最佳時機,端王勢頭太猛,如今穩穩壓他們一頭。此時殺了皇帝,無異於為端王做嫁衣裳。

  臣子們還在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先對付皇帝還是對付端王,太后「啪」地放下茶盞,打斷了他們:「看皇帝的表現,是鐵了心要和談了。要是跟燕國修好,從此邊境無虞,端王就徹底坐大了。」

  必須牽制住邊境的兵力。

  她下了決心,輕飄飄道:「那群燕人官話都說不利索,在都城行走,少不得要與夏人起些摩擦。一群蠻人,一言不合就該動手了吧?到時刀劍無眼,沒準會見血呢。」

  臣子們寂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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