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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頁

  「那你可錯過太多了。」

  庾晚音給謝永兒打理髮型的當口,一盤大棋正在緩緩成形。

  大棋落成之前,每一顆棋子都以為自己不在局中。

  比如太后。

  太后正用剪子打理她心愛的盆栽,大宮女低聲通報道:「木雲大人求見。」

  這木雲是太后黨中一個敬陪末位的臣子,說話略有些結巴,顯得老實巴交,常被同僚嘲笑。

  三日後就是簽訂和談書的日子了,太后正為殺不了那燕國使臣團而心煩,不耐道:「他能有什麼事?」

  大宮女:「他說他有一計。」

  太后:「?」

  木雲進來了,戰戰兢兢道:「微臣以為,陛下如今對、對那群燕人,如母、母雞護崽,不宜直接沖、衝撞……」

  太后「咔嚓」一聲剪下一根雜枝:「木大人有何提議,不妨直言。」

  木雲更緊張了:「邶、邶、邶……」

  他「邶」了半天沒下文,太后自己都已經想明白了,眼睛一亮。

  邶山。

  邶山上有一座正在修建的陵寢,是夏侯澹為太后所築,近日就該竣工了。

  這是大事,皇帝理應陪同太後去驗看一番。

  那邶山遠在都城之外,木雲是給她遞了個正當由頭,讓她將夏侯澹引出城去。皇帝走遠了,他們再突然發難弄死使臣。

  等到皇帝反應過來,早已萬事休矣。使臣一死,兩國交惡不可避免,這場仗端王就是不想打也得打。

  木雲還在結巴:「邶、邶山、山……」

  太后:「妙啊。」

  木云:「?」

  太后眼睜睜看著皇帝一天比一天強硬,該撕破的臉皮已經撕破了,對他的容忍也到了盡頭。

  她殷紅的指甲掐下一朵花來,在指間把玩了一下:「就這麼辦吧,明日一早哀家便與他上山。」

  木雲賠笑道:「這、這個理由,陛下沒、沒法推辭。」

  太后五指一收,揉碎了花瓣,順手拋進土中:「平日里看不出來,你還挺機靈。」

  木雲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太后笑道:「也罷,待我們一走,城中之事就交給你了。此事若是成了,記你一功。」

  木雲狂喜道:「謝、謝太后!」

  他點頭哈腰地退下了,出門之前,用看死人的眼神瞥了她最後一眼。

  太后正吩咐宮人去通知夏侯澹,沒有注意。

  就這樣,一場大風起於青萍之末。

  庾晚音已經給謝永兒做完髮型了,正在托著她的臉化妝。

  庾晚音:「眉形不錯啊。」

  謝永兒:「放在這年代就太粗了,得剃掉一些。這些古人審美不行。」

  庾晚音:「……」

  庾晚音:「確實。」

  女生寢室八卦活動進行到現在,謝永兒的語氣已經徹底現代化了,眉眼間的憤懣鬱卒也淡去了不少。

  庾晚音拉著她聊吃喝玩樂,聊學生時代,聊狗逼上司和極品甲方。這些遙遠的辭彙在半空中交織,創造出了一方幻境,謝永兒置身其中,彷彿暫時忘卻了處境,做回了一個白領。

  謝永兒突然吁了口氣:「想想才覺得,穿來之後的日子過得好不真實。」

  庾晚音的目的達到了,胸口卻有些發悶。

  謝永兒並不知道,即使是作為白領,她也沒有真實過。

  每一顆棋子都以為自己不在局中。

  比如圖爾。

  一支暗箭穿破了館驛的窗紙,裹挾著勁風射向圖爾。圖爾身形微微一晃,旁人根本看不清他如何動作,那支箭矢已經被他抄在了手中。

  箭上穿著一張字條。

  哈齊納深深皺眉:「王子,快放手,小心箭上有毒。」

  圖爾依言丟了箭矢,扭頭看了一眼窗紙上的破洞:「是從街對面射過來的。」

  哈齊納搶上兩步,以巾帕包住手指撿起了字條,展開一看,詫異道:「是燕語。」

  紙上用燕語寫著:「明日皇帝上邶山。有人要殺你們,小心。」

  署名不是文字,而是一朵花。

  哈齊納:「這人是在暗示什麼?我們的身份被識破了?他知道我們要殺皇帝?」

  圖爾沉思。

  若是身份暴露,他們還能好端端地待在館驛,說明對方尚未告發他們。

  難道城中還藏著他們的同胞,在默默襄助他們這最後一戰?

  哈齊納:「王子,那些夏人一個比一個陰險,能相信么?」

  圖爾還在盯著那朵墨筆勾勒、形如鈴鐺的小花。

  這是珊依最喜歡的花,他曾將它別在她的發間。他們稱之為駝鈴花。不知為何,它總能讓他依稀聽見珊依起舞時佩飾的聲響,叮叮噹噹,細碎空靈。

  她嫁入大夏之時,族中的女人將這朵花綉在了她的衣上。

  幾個月後,死訊傳入了燕國。

  夏人稱她意圖行刺,燕王則反罵夏國栽贓無辜,殺害聖女。脆弱的和平只持續了幾個月,戰火重新燃起。

  珊依是世上最美好的人。

  如果她繼續增長年歲,或許也會沾染凡塵,黯然失色,不再當得起「最美好」這樣的稱號。但她沒有那樣的機會了。

  庾晚音:「所以說,你到底喜歡端王什麼呢?圖他薄情寡義,還是圖他郎心似鐵?」

  謝永兒沒回答。

  庾晚音拱她:「說說嘛。」

  「你也知道他薄情寡義。」謝永兒半晌才開口,「我不怎麼漂亮,智商放在這兒也不夠用,還被他發現了是個異類,但他卻還是接納了我。」

  庾晚音:「……」

  謝永兒:「我覺得自己是特殊的那個。可惜,我陷得越深,他卻越是若即若離。他越是若即若離,我就越是不甘心。」

  「不甘心?」

  謝永兒咬了咬唇:「你也是穿來的,應該知道,原作里你這個角色可是跟他纏纏綿綿,情海恨天的。」對於謝永兒來說,這本原作是《東風夜放花千樹》。

  庾晚音:「……」

  謝永兒:「為什麼換做我就不行?」

  庾晚音聽得心中有些發涼。

  謝永兒的這些小自卑、小糾結,聽上去像是出於自由意志,但其實基本都被寫在了《惡魔寵妃》中。

  難道……她對端王的痴情,只是人物設定的一部分?

  庾晚音不願朝那個方向分析,這種無能為力的宿命感太讓人窒息了。

  而且,如果人物設定不可動搖,為什麼身為男主的端王卻沒有愛上謝永兒?庾晚音更願意相信,所謂自由意志是存在的,只是謝永兒的不夠強。

  「其實我覺得你對夏侯泊有些誤解。」她像誘惑高僧入魔的妖怪般輕吐讒言,「怎麼說呢,他其實好像,沒有那種世俗的慾望。」

  謝永兒頓了頓,語氣冷淡了幾分:「他對你就有。即使我改變了劇情,我還是能感覺得出來,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

  「沒有。」庾晚音恨不得搖醒這個戀愛腦,「他對誰都沒有,他是那種一心搞事業的優秀反派!」

  謝永兒:「?」

  每一顆棋子都以為自己不在局中。

  比如夏侯澹。

  太后搬出驗看陵寢這樣的名頭,夏侯澹果然沒法推辭。即使知道她擺明了是要調虎離山,他也不能忤逆不孝,拒絕陪同。

  消息傳來,他只能吩咐暗衛:「今夜偷偷去接觸使臣,將他們轉移去別處藏身,多輾轉幾個地方,務必甩脫太后的探子。館驛外加派一些護衛,作為障眼法。」

  暗衛領命,正要離去,夏侯澹又加了一句:「保護的同時,也看好他們,別讓他們趁機亂跑。」理論上,他無需特別擔心使臣團的安危,因為這一回端王也理應積極促成和談。太后若是下手,端王不會坐視不管。

  但隱隱地,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因為至今沒有收到汪昭的消息。從一開始,他們就對使臣團的來意心存疑慮。

  因為端王已經很久沒有動靜了,對他和太后的鬥法隔岸觀火,安靜到了異常的程度。

  又或許只是因為,以這世界對他的惡意,和談是不會順風順水的。事出反常必有妖。

  夏侯澹:「庾妃呢?」

  宮人:「還在謝妃處。」

  這紅臉還沒唱完?是想唱八十一集嗎?

  夏侯澹臉色不善,起身朝謝永兒的住處走去。

  與此同時,下棋之人穩坐端王府。

  夏侯泊在閉目養神。行棋越到險處,他就越平靜。

  探子正在復命:「圖爾已收到字條了。」

  同時復命的還有一人,正是剛剛還在太后處獻計的木云:「太后說明日便上山,讓我負責殺使臣團。」

  夏侯泊睜開眼睛,笑道:「都辛苦了。明日就是收網之時。」

  日已西斜,端王約見謝永兒的時辰快要到了。

  夏侯澹走入房中時,庾晚音與謝永兒的對話已經進入了死胡同。

  夏侯澹沒管她們,徑直走到謝永兒面前:「太后讓我明天一早陪她去邶山。這其中有端王的手筆嗎?」

  謝永兒:「……我不知道。」

  夏侯澹:「他約你今夜相見,是想說什麼?」

  謝永兒:「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夏侯澹嗤笑了一聲,對庾晚音說:「我就說吧,白費功夫。」

  謝永兒像吃了一記悶棍,偏偏沒法辯駁。換做她是這倆人,她也不會相信自己。

  庾晚音深吸一口氣。

  「永兒,有些東西,我本來不想給你看的。」

  她從懷中掏出一本書。

  夏侯澹眼角一挑,手抬了一下,似乎下意識想攔住她,但半途又控制住了自己。

  庾晚音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胥堯,你記得吧?這是他生前所記,上面都是端王的絕密計劃,你應該知道這東西我們偽造不來。」

  謝永兒臉色變了:「這東西你們是怎麼弄到的?」

  庾晚音:「這話說的,大家都是穿的,瞧不起誰呢?」

  謝永兒:「……」

  庾晚音遲遲沒拿出這個殺手鐧,原本是在猶豫,因為上面還有最後兩個針對夏侯澹的關鍵行動沒有進行,似乎是想等扳倒了太后再動手的。

  而庾晚音一直隱忍不發,正是想將計就計。

  一旦讓謝永兒知曉己方擁有這本書,她轉頭就可以告訴端王,這本書也就失去了最後的價值。

  但庾晚音剛才聽見夏侯澹要上邶山,眼皮突然跳了起來。雖然說不出所以然,但她有種近乎直覺的緊迫感:今天晚上,他們必須探一探端王的虛實。而為此,她現在就必須說服謝永兒。

  庾晚音咬了咬牙,將書遞了過去:「你自己翻吧。」

  端王府。

  木雲此時腰挺直了,說話也不結巴了:「殿下,圖爾會相信那張字條么?」

  夏侯泊:「此時不信也沒關係,明天你去捉他們時,不妨將動靜鬧到最大,由不得他們不信。然後再放個水,讓他們逃脫。到時候……」

  木云:「到時候,圖爾就該想到,邶山地勢開闊,是他們最好的機會。」

  無論是太后還是皇帝,此時都還被蒙在鼓裡,不知道來的是燕國第一高手,沖著的是皇帝的項上人頭。

  也就是說,他們都不可能做好相應的防範部署。

  若是在宮中,層層禁衛尚可一戰。但上了邶山,荒郊野嶺,侍衛能看守神道,卻看不住四面八方的樹林啊。

  圖爾在沙場上是以一敵百的角色,此番又是有備而來,夏侯泊並不懷疑他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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