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萬花小說>书库>其他小說>成何體統> 第 38 頁

第 38 頁

  以有心算無心,山上那點人手,他可以全滅。

  即使燕國人遇上困難,還有幫手。這一路上,端王的人會為他們保駕護航。

  木云:「我先去打點一下城門處。還有,咱們是否先派些人去樹林中埋伏著?」

  夏侯泊點頭允了:「如此一來,四方人馬也該齊聚了。」

  端王黨薅禿了頭想出來的,便是這個計劃。

  宮內。

  謝永兒翻著翻著,整個人緩緩凝固。

  胥堯的書上有不少計劃,看上去相當眼熟,都是出自她的建議。早期劇情線沒有脫離原作,她能預知很多後事,為端王出的點子詳細到了「某月某日去某地偶遇某人」的程度。

  但是胥堯記下的這些計劃,沒有一條是與她的建議完全吻合的。

  或是日期時辰,或是具體地點,總有些微小處,刻意地變更了。

  謝永兒身在深宮,與端王的聯絡全靠傳信與私會,不可能知曉端王的所有行動。

  曾經有那麼一次,她建議端王策反禁軍副統領,引其輕薄統領的小妾。結果卻偷聽到端王與謀士商談,將計劃改為了給馬下藥,為副統領扣上個罪名,再以此要挾他。

  當時她心中有些委屈,按捺著沒問夏侯泊,反倒默默說服自己,確實是改善過的計劃更為穩妥。

  可是今天一看,絕大多數改動根本與「穩妥」沒有關係。

  「他從來就沒接納過你。」夏侯澹補上了最後一刀,「不僅不接納,而且還防著你。」

  謝永兒面白如紙。

  夏侯澹涼涼道:「夏侯泊比你現實得多。從你第一次為他做出預言,你在他眼中就成了一顆尚可一用的定時炸彈。異類就是異類,沒有人會對異類產生情愫的。」

  他說到「異類」二字時,咬字分外冷硬。庾晚音聽著有些刺耳,輕輕戳了他一下。

  夏侯澹還是說完了:「若是他坐上了皇位,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寂靜之中,庾晚音重新提起筆,在她唇上塗了最後一筆:「妝化好了,去見他吧。」

  見她久久不說話,庾晚音將鏡子舉到她面前:「看看,還滿意么?」

  謝永兒魂不守舍地看了一眼,瞳孔一縮。

  這妝面絲毫沒有向古人審美妥協,從修容到眼影,氣勢凌厲,現代到讓她幾乎看見了從前的自己。

  簡直把「異類」二字寫在了臉上。

  庾晚音笑了:「我自個兒也早就想化這個妝了,以前怕你看出來,以後大家坦誠相見,沒什麼需要瞞著了。你怕他看見這樣的你嗎?」

  端王府。

  夏侯泊對木雲道:「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木雲是端王手下最得力的謀士。他被派去太后黨內當卧底,幾年來行事低調,比當年的魏太傅還會混。但端王心思縝密,見他左右逢源,便存了些審視之意。

  為表忠心,他為端王獻過不少妙計,隱隱接替了胥堯的位子。這次的計劃也是他牽頭的。

  即使如此,倉促之間畢竟有一些變數。

  比如那群燕人會不會依他們的想法行事、夏侯澹或太後會不會提前聽見風聲。

  如果這一戰告捷,天下大勢落入端王之手,他就是第一功臣。而一旦出了什麼紕漏……

  想到這兒,木雲的掌心都在冒汗:「為保萬無一失,殿下今夜可以再問問謝妃娘娘。」

  謝永兒踏著最後一抹斜暉,孤身走向了冷宮。

  她一離開,夏侯澹就派了個暗衛過去:「遠遠看著她,別離得太近,引起端王警覺。」

  庾晚音望著謝永兒的背影,若有所思道:「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

  謝永兒的反應跟她設想的不太一樣,有些過於平淡了。庾晚音對這姐們的內心世界,實在是沒把握。

  夏侯澹:「你現在不安也晚了,胥堯的書都給她看了。」

  庾晚音:「……」

  她偷瞄了夏侯澹一眼。

  生氣了?

  回到自己的寢殿,夏侯澹依舊面色不虞。

  庾晚音低頭吃著晚膳,又偷瞄了他五六七八眼。

  夏侯澹沉著臉給她夾了塊魚。氣氛太尷尬了,庾晚音決定打破沉默:「我知道你不相信謝永兒。」

  夏侯澹:「知道就好。」

  庾晚音:「但你不相信她的理由,仔細想想,就有點奇怪。這個世界里除了我倆,全都是紙片人,包括那些被勸服的臣子,難道你對他們也不抱希望嗎?」

  「他們的設定就是鞠躬盡瘁的好人,謝永兒呢?」

  「但胥堯的設定原本是端王黨。夏侯泊的設定原本是對謝永兒神魂顛倒。」

  夏侯澹噎了一下,不吭聲了。

  庾晚音覺得自己抓住了癥結:「你好像特別歧視紙片人。」

  夏侯澹被戳中了某處陳年的隱痛,忍不住嘲諷地笑了一下:「那咱們拭目以待吧,看看謝永兒對不對得起你這一腔真心。」

  庾晚音愣了愣,稀奇地看著他。

  夏侯澹沒好氣道:「怎麼?」

  「我對她有什麼一腔真心?上次我就有點那感覺,沒好意思問你……」庾晚音慢吞吞道,「你這是,吃醋了嗎?」

  她說這個原本就是插科打諢,想哄夏侯澹笑一下。

  結果夏侯澹手中伸到一半的筷子突然停住了。

  庾晚音:「?」

  夏侯澹略微抬眼看了看她,如她所願地笑了:「是啊。」

  庾晚音:「……」

  不明白這人的腦迴路。

  但老臉有點熱。

  冷宮那座破屋裡。

  天已經完全黑了,今夜無星無月,此地遠離宮中燈火,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謝永兒的身體還很虛,被夜風一吹,禁不住打了個寒噤。她不敢點燈,摸著黑磕磕絆絆地踏入大門,忽然撞入了一個懷抱。

  她下意識地後退,對方卻解開外衣,將她環抱了進去:「永兒。」

  謝永兒抬頭去看,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她不知道對方此刻是何表情,只能聽見熟悉溫和的聲音:「你受苦了。」

  謝永兒將臉埋進了他的胸口,柔弱地蹭了蹭:「殿下,你可算來看我了。」

  黑暗中,夏侯泊在她唇上蜻蜓點水地吻了一下:「身體怎麼樣了,好些了么?」

  他的聲線一向偏冷,在靜夜中聽來更像擊玉般冰涼。唯有在對她說話時,他總會放緩語速,彷彿捧著珍視的寶物,要將僅存的溫度傳遞給她。

  謝永兒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被勾起了心中所有委屈:「殿下……」

  夏侯泊:「聽說你滑胎之後,皇帝派人圍在你的門外,名曰保護,卻禁止出入,可是另有隱情?」

  謝永兒剩下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語聲中的擔心是如此真誠熨帖,放在以前,她定會紅了眼眶。

  但今天有人逼迫著她換了一個視角。這回她終於聽懂了,每一個字里都是審問之意。

  謝永兒以為自己心頭的血液已經冷卻到了極點,原來還可以更冷。

  幸好此刻沒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謝永兒緩緩道:「我聲稱沒有懷孕,皇帝卻起了疑心,算了算日子,懷疑孩子不是他的。但那胎兒被我拚死找機會埋了,皇帝沒能找到證據,又怕此事傳出去丟臉,只能將我困在房中看守著。」

  夏侯泊冷笑了一聲:「還是那麼無能。」

  他又關切地問:「可若是這樣,你今天是怎麼出來見我的?」

  謝永兒:「……」

  一瞬間,只是一瞬間。

  她知道這一瞬間的停頓已經出賣了自己,即使立即奉上完美的解釋,夏侯泊也不會再信。

  一瞬的猶豫后,她顫抖著道:「是皇帝逼我來的。」

  用過晚膳,夏侯澹照例送庾晚音回她的住處。

  烏雲遮月,迴廊上掛著的一排六角宮燈在冷風裡飄搖不定,拽著他們的影子短了又長。

  夏侯澹朝冷宮的方向望了一眼,自然是什麼也望不見:「也不知道那邊怎麼樣了。」庾晚音沒搭腔。

  她面上仍舊有些發燙,經風一吹才消退了些。

  她這會兒暫時把所有危機都拋到了一邊,耳邊一遍遍地回蕩著剛才的對話。

  她問:「你這是吃醋了嗎?」

  夏侯澹:「是啊。」

  幾個意思?為什麼要吃謝永兒的醋?

  庾晚音心裡悸動了一下。剛跟一個戀愛腦的謝永兒聊了一整天的兒女情長,她似乎也被洗腦了,明知時機不對,卻還是忍不住半真半假地追問了一句:「因為我給她梳頭化妝啊?明兒也給你……」

  夏侯澹:「不是。」

  庾晚音心跳得更快了。

  結果,夏侯澹這兩個字說得如此坦蕩、如此理直氣壯,說完就一臉淡然地繼續吃飯,彷彿這個話題已經圓滿結束了。

  以至於庾晚音凝固在原地,愣是問不下去了。

  幾個意思啊???

  這算什麼呢?是承認了嗎?是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嗎?

  從她察覺他待自己的心思,已經過去了八百年。只是他似乎真的對身體接觸有什麼不可言說的陰影,她只能耐住性子,等他自行捅破那層紙。

  結果他老人家真就不急不躁,似有還無,竟讓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又是一陣冷風,迴廊燈影一陣凌亂晃動,挑燈走在他們身前的兩個引路宮女驚呼一聲:她們手中的宮燈被吹滅了。

  光影交疊,庾晚音一時看不清腳下的路,步履慢了下來。

  肩上忽然一暖。

  夏侯澹解了外袍披到她肩上:「穿這麼少,小心感冒。」

  庾晚音靜了靜,轉頭看去。夏侯澹的面容在一片黯淡昏黃中模糊不定,只有眼神是清晰的,安定地回望著她。

  前面那兩個宮女還在一邊告罪,一邊手忙腳亂地打火點燈。

  庾晚音用她們聽不見的音量說:「你這可是龍袍。傳出去我又成禍國妖妃了。」

  夏侯澹被逗笑了:「你不是嗎?」

  庾晚音:「……」

  庾晚音:「…………」

  庾晚音甚至有一絲火氣了。

  這若即若離的是在玩你姐姐我嗎。

  夏侯澹,你是不是真的不行。

  忍不下去了。

  她衝動地朝他那兩瓣薄唇靠近過去,想當場坐實妖妃之名。

  宮燈重新亮起。

  夏侯澹轉頭看了看:「走吧。」

  餘下的路途,庾晚音都沒說話,低頭藏著表情。所以也沒發現夏侯澹不知不覺落後了半步,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背影上。

  再給她一千個戀愛腦,她也猜不到此時夏侯澹在想什麼。

  他正在反思。

  不該說那些的。

  不該靠近她,不該用一張偽裝出的「同類」的皮囊,騙取她的親近與善意。

  他能瞞她到多久呢?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此時此刻浮動著的溫暖情愫,會出現在她的噩夢裡嗎?

  可是明知道不應該,他卻還是放任了自己。

  這股衝動是從何而來呢?是因為冥冥中他已經知道,明天之後就未必再有機會了嗎?

  冷宮。

  黑暗中的對話已經進行到了尾聲。

  一陣大風吹開了厚重的雲絮,月光傾瀉而下,無量慈悲,對冷宮的破屋爛瓦也均等布施。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